当你看星星的时候,你到底在看什么?

周代,杞国有个人担忧天会塌陷,日月星辰都要坠落,便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屈原在《天问》中也发出了这样的追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日月是怎样附着在天上而不掉下来?群星又是如何排列而井然有序?
人类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仰望星空,并且思考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的物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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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星星的时候,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是在看跋涉过亿万年孤寂宇宙终于到达眼底的星光,还是看到了曾照古时人的今时月?你是从偏西下沉的心宿得知天气即将转凉,还是从水星逆行中推算出最近运势不佳?
这飞快的几个念头,就包含着天体物理学、文学、观象授时、占星术……很少有什么事情像星空一样,承载着千百年来人类复杂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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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仰望星空。古往今来,仰望星空的时候,人们在想什么?发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繁星、宇宙到底怎样塑造、影响和改变了人类社会与文明进程?
《人类仰望星空时》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书中选择了历史上人类仰望天空的12个时刻:神话、土地、命运、信仰、时间、海洋、权力、光、艺术、生命、外星人、意识,探索这些时刻如何塑造影响了人类文明的进程和今天的世界、你我。
这本书中创造性地提出,古往今来,人类在地球上看到的天空变化规律,始终支配着人类的生活方式,影响着人类对时间与空间、权力与真理、生存与死亡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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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是人类所有好奇心的起点,也是人类迄今为止一切伟大成就的源头。
来自上天的庇佑
对于工业时代前的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设法弄到足够的食物活下去。狩猎,但野牛群时而在附近时而又迁徙到千里以外;采集,有的果子能吃有的却会要命;耕种,刚长出嫩芽却遇到严寒……这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捉摸。
于是他们向星空寻求帮助和庇护。
大约两万年前,史前人类在法国西南部的拉斯科洞穴上留下了震撼人心的壁画,有从2米到3米长的野马、野牛、鹿,有4头巨大公牛,最长的约5米以上,被誉为“史前的卢浮宫”。他们用一种特定的顺序作画:总是先画马,再画原牛,最后画雄鹿。画中的每种动物,都是它们在交配季节的样貌。
更惊人的是,拉斯科壁画中还暗藏着一个星历。拉斯科洞穴最大或许也是最容易辨认的画作《18号公牛》,牛面部呈“V”字形排列的圆点与两万年前金牛座和昴星团所在的位置高度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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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号公牛》
可以想象,拉斯科的史前人类是如何将昴星团与原牛这个重要食物来源联系起来的。春季,拉斯科洞穴附近山顶的西方天空中,昴星团升至最高点,它宛如一只巨兽,赤红的单眼闪闪发光,毛发熠熠生辉,牛角看似随时准备发力,肖似这个季节膘肥体壮的原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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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来到有文字记载的时代,星空对人类的意义更加鲜明了:人类将千百年来积累的物候知识配合行星规律,总结为历法,用以指导生产。
中国最早的历法《夏小正》,就已经采用“观象授时”的方法。例如,“五月,初昏大火中,种黍菽糜。”这是说,当大火星从西方地平线迅速消失的时候,农耕结束了。
《诗经》中将星象与农时紧密对应的语句,“七月流火”“三星在户”“月离于毕”“龙尾伏辰”,先秦时期已经在农夫妇孺中广为传诵。
在有规律地调配年、月、日的历法产生以前,中国古代漫长的岁月都是这样依据天象制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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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世界亦复如是,就在诗经诞生的时代,古希腊哲人赫西俄德在《田功农时》中也如此写道:“当猎户座和天狼星走进中天,牧夫座黎明时出现在玫瑰色的天庭时,佩耳塞斯啊,你要采摘葡萄,并把它们拉回家;在阳光下晒十天十夜,再捂盖五天,第六天把快乐的狄俄尼索斯的这些礼品(即葡萄酒)装进器皿。”
在古人眼中,既然星象可以用来指导农时,就等同于星象决定了农业,又进一步延申为星象决定了人类命运。于是,一个令人类欲罢不能的想法诞生了——我们的命运被写在星空上。
权力与真理的交锋
很难找到一个成功的早期文明,不是围绕天空信仰建立起来的。
在中国,皇帝被称为“天子”,“受命于天”,其职责是教化万民顺应天象。在《诗经·商颂·玄鸟》中就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说法。
天文学在国家政治中的作用,贯穿整个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设有专掌观察天象、推算历法的官职:秦汉有太史令,唐代设太史局,宋元有司天监,明清改名为钦天监。
君王虽然能够受益于神授之权的名义,但这同样也存在风险。百姓们会将彗星、暴风雨雪、洪涝灾害之类可怕的自然事件,看作上天对统治者不满的迹象,甚至可能引发叛乱。那时人们相信,日食是某位帝王统治终结的预兆,白天见到金星预示着外敌入侵,彗星的光芒扫过月亮会有重大灾难发生。《战国策》中就记载,聂政刺杀韩国相国韩傀时,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异象。
中国古人认为天象运动能够预示世间万事的发展,特别是与王朝的更迭有密切的关系,因此对天象观察和记载都非常重视,尤其重视日食、月食、火星凌日等重要天象,希望以此避免灾祸。西汉时,就有记载表明中国古代的占星术士已经弄清了交食的发生机制,并在公元前8年,就预测过日全食将在135 个月后重现。到了206 年,中国人已经可以根据月球的运动来预告日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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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古巴比伦人来说,几乎任何东西都能显露神的预兆。不过,天象是最有威力的预兆,预示的是整个国家的命运,比如收成好不好,战事顺不顺利,政局稳不稳定,国王会不会换人。
在亚述巴尼拔图书馆遗迹中,发现了许多公元前3000年的巴比伦泥板,其上的楔形文字透露了古巴比伦围绕天空迷恋乃至天空痴迷所建立的社会。它们将太阳、月球和行星的运动记录为神谕,众神通过它们向人间传递旨意,掌控人类的所有行为与决定。例如,一块泥板上写着:“阿贾鲁月,守夜时分,月亮失色,国王驾崩。”大约7000条这样的预兆汇集成了《占星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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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比伦石板
16世纪后,西方世界从托勒密地心说转变为哥白尼日心说,欧洲各地的君王纷纷给自己冠上了新名号,把自己与雄踞中心地位的“王者”太阳联系起来。17世纪,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尊号“行星之王”(即太阳),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人称“太阳王”。到18世纪下半叶,英国国王乔治二世和乔治三世被誉为“耀眼的君主”或“璀璨的亲王”,发出“无比高贵的光芒”。地球和太阳的地位已变,但天空依旧是强权和神启统治者的靠山。
而当人对星空的认知彻底发生变化时,也迎来了思想与社会巨变。
从前西方世界的人们认为宇宙是没有章法的,全靠神明或是太阳的强大统治来指挥星体运作。但是牛顿结合观察与推理,证明了人类可以用同一套数学公式预测宇宙万物的运动,天体并不是混乱无序的,而是受万有引力的支配。
牛顿不仅改变了人类对物质世界的看法,也颠覆了人类的自我认知。没多久,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纷纷开始思考牛顿思想的社会涵义。他们认为,如果大千宇宙由一个数学定律管辖,那么必定也有与其类似的普遍原理适用于人类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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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刻而重要的变化业已发生:人类找到了理解宇宙自然秩序的新方法,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的想法,即通过法则和逻辑,人类也可以找到最佳的社会自治方式。君权神授的基本范式已被彻底打破,斗争由此拉开序幕。
新的宇宙论激发了民主与人权的思想。在美国独立战争中,有人因为写了不到50页的一本小册子,被视为美国的开国元勋之一。他就是托马斯·潘恩,他在这本影响深远的册子《常识》中,主张北美殖民地脱英独立,全文充斥着牛顿式的表达。他说:“一颗行星的卫星大于这颗行星,大自然无此先例。” 他抨击君主制,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把权力传给世袭的国王是荒谬无理的。
潘恩的著作改变了这场冲突的本质——北美殖民地独立不是造反或者叛国,而是顺应自然法则的高尚之举;革命的目的不是摆脱苛捐杂税,而是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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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家和科学家将宇宙重塑为一个自我调节的机器,由可预测的数学原理解释和指导;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摆脱了对神的需要,宇宙的灵魂开始枯竭。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称这一过程为“祛魅”,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将其描述为上帝已死。启蒙运动之后,统治者的权力不是源于神的意志,而是由民意与理性决定。
宇宙的权柄已交由他者。物理学成为新的最高统治者,天地万物,皆受其治。
对群星闭上眼睛
历史上的作家不管来自哪个国家,身处什么时代,他们在描述仰望星空的感受时,都如出一辙。
唐朝李白夜宿山顶的寺庙时,感叹“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清代纳兰性德在出塞征途中见满天繁星仿佛就要飞坠而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 。
天文学家托勒密在公元1世纪说,寻找头顶旋转的星星让他忘却人终有一死,“我不再脚踏大地,而是与宙斯并肩同行,我飨足了仙馐,那是众神的佳肴”。将近2000年后, 19世纪的瑞士哲学家、诗人亨利-弗里德里克·艾米尔躺在海滩上仰望夜空,扫视银河,“当你手可摘星,坐拥无限的时候”,你会油然而生一份“恢宏、辽阔、不朽的”宇宙遐想!
诺奖得主川端康成的《雪国》结尾令人印象深刻,“当他挺身站住脚跟时,抬眼一望,银河仿佛哗的一声,向岛村的心头倾泻下来。”巴金则在散文中这样写星空:“天覆盖下来,好像就把我们两个包在星星的网里面。‘好一天的星啊!’我不觉感动地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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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我们许多人来说,这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光污染笼罩地球,曾经高挂夜空的朗朗群星而今只余下星星点点。此种对自然传承的毁灭与侵蚀,斩断了你我与银河系乃至浩瀚宇宙的血脉联系,将所有过往文明视为根本的天象从你我眼中抹去。呐喊声细若游丝,几不可闻,而眼睛片刻不离手机的普通大众则耸耸肩膀,满不在乎。
过去几百年来,我们运用一系列数学定律和公式,把我们自己从群星中抽离出来。我们把宇宙看作一个独立的外部现实,无论我们如何看待它,它就在那里。在我们的祖先首次仰望天空之前的几十亿年,它已经形成;在最后一个生命消失之后,它还将继续存在几十亿年。
今天,我们探索宇宙不再是通过观察天空,而是依靠探测器的测量和计算机的处理。
世界最大的单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中国天眼”(FAST),使人类的天文观测能力延伸到宇宙边缘,可以观测暗物质和暗能量。它的原理是天线感应电磁波,并将感应得到的信号转化为电压信号。
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帮人类看到了宇宙更深处的图景,它属于红外线观测用太空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通过光电转换,把红外线转换成电子流,再使电子倍增,最后使电子打在荧光屏上,变成可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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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布望远镜拍到的船底座星云-“宇宙悬崖”
这些观测方法取得了惊人的成功。我们可以深入尘埃云的内部,拍摄遥不可及的星系,探索大爆炸的余晖,探测时空结构中的微小涟漪。我们从证据出发,描述了宇宙如何诞生于一场大爆炸,并且预测了它的结局。人类是第一种窥探到此中奥秘的生物,这令我们感到荣幸。我们用仪器取代双眼,获得了远远超出人类感官所能获知的科学洞见与发现。
然而,只有数据最重要吗?我们的星空观难道只有数据吗?
你有多久没有看星星了?
2001年4月,宇航员克里斯·哈德菲尔德爬出国际空间站,开始了他的首次太空行走,几十年的训练和准备凝聚在这一刻。但是当他第一次单手抓着飞船自由悬浮在太空中时,他感觉他的头脑放空了。
那一刻,他忘记了安装17米长的机械臂这件正经事,而是“感到被一种原始的美冲击了”。他向右看去,只见繁星点点,天鹅绒般的宇宙绵延不绝,深不可测。向左看去,万花筒般的五彩世界倾泻而下。这“令人瞠目窒息”,他后来说,“让你无法思考。”
哈德菲尔德说,当他独自一人,穿着宇航服,俯视着“六十亿人与所有历史,每一份美丽和诗意,还有焕发人性的一切”时,他感受到一辈子的书本、讲座、计算都不曾传授给他的东西:“我所能感知的存在的力量。”
当返航的宇航员不谈物理测量与观测,只谈美丽、诗意、关爱彼此、心系世界的时候,我们应当认真倾听。他们是在敦促我们记得:当我们停止争论、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会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力量——我们身处这个宇宙,我们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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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应该低估星空的力量,毕竟自人类迸发出思想之火那一天起,夜空始终是一片壮观的星辰大海,照亮了从古至今的每一个人类社会。
我们也不需要妄自菲薄,在138亿年的恒久宇宙前感叹寄蜉蝣于天地。宇宙再大,历史再长,终归是“人类的”宇宙。
我们可以从惠勒的宇宙观知晓,宇宙不是预先就“在那里”的,而是几十亿次创造的结果,我们每个人都在宇宙的形成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属于人类的故事,开篇不是大爆炸,也不是科学的诞生,而是第一批仰望星空的人类,以及他们所发觉的星空奥秘。我们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我们与宇宙的这份联系。
《人类仰望星空时》中回顾累了人类与宇宙关系的演变历程,从将星空视作至高无上的权柄,到驱逐神明,揭穿神话,书写属于我们自己的、基于证据的创世传奇。
剥离主观意义,依赖可量化的观察,这种方法赋予了我们史诗般的力量去理解和塑造世界,使科学诞生以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明日黄花。但书中警醒我们,如果不加以控制,这种方法可能成为一种冷酷、自恋、破坏性的力量。
《人类仰望星空时》让我们觉知,看星星的时候我们在看什么。此番探究既有助于解释今天的你我究竟是谁,亦可指引人类的前途。
人若身在事物之中,往往难以看清其局限,那就让我们潜入深邃的宇宙认知史中细致勘察一番,或许可以触及乃至越过既有世界观的边界。
抬头看看星星吧,就在今晚,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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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仰望星空时
繁星、宇宙与人类文明的进程
(英) 乔·马钱特(Jo Marchant)著
宋阳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