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山村里，掩映在一片葱茏之中的贵州省赫章县古基镇中寨小学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这是一所真正的“小”学。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1个班，一共6个班。加上今年入学报到的14名一年级新生，义务教育学段现有学生131人，算上2020年并入管理的村幼儿园，全校师生加起来不超过过200人。
7月初，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记者见到了一位普通的乡村教师——孙虎。
“我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
孙虎，人并不如其名。
个子不高，体型偏瘦，声音细而平和。忽略他稍有些苍白的头发，乍一看，有点像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大学生。
孙虎今年36岁，是古基镇中寨村人，现在工作的中寨小学就是他童年读书的学校。
学校当年的样子，他印象深刻：“教室前面墙上有一块地方砖是凸出来的，在上面刷上黑漆，就是黑板。”孙虎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2007年，孙虎从原威宁民族师范学校普师专业毕业，在参加分配考试时，他从几十个招考学校中选择了中寨小学。
在别人看来，这是一种不能理解的行为。
当时的中寨小学实在太差了：教学环境简陋、学生习惯糟糕、家长观念落后，每年考核，“稳居”全镇倒数，学校老师都想调走。偶尔有老师调来，也是考核不过关被“末位换岗”来的。在学生考试成绩代表一切的年代，中寨小学被当地人视为“古基最差”。
这样的学校，别人一心想走，孙虎却一心想来。
“我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自己的家乡嘛，就想着回到学校来，帮助学校有一些发展吧。”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孙虎如愿考入儿时的学校。
一到岗，孙虎被安排教两个班。其中一个班，数学平均分只有5.5分，在当地成为笑柄。
班里40多个学生，差不多一半都是留守的孩子。家长的受教育程度也比较低，平时并不在意孩子的学习，有的甚至以家务活多为由，让孩子帮忙干活而不做作业。对孩子迟到、早退更是不以为然。
为此，孙虎曾把一位学生家长请到学校面谈，家长却对他说，就是要让孩子帮忙干活，至于学习嘛，学到多少算多少。
转变观念要慢慢来，一次谈不成，就谈多次。
“即便将来出去打工，也要有文化，最起码，男女厕所你不要跑错吧。”孙虎对有些家长说，让孩子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个体面的工作，不但孩子自己的日子好过，也能更好地照顾家里。
“再讲一些附近村寨学业有成的典型例子，跟家长们谈未来，灌‘鸡汤’嘛！”孙虎笑着说。
渐渐地，家长们观念有了转变，学生管理就顺利多了。
为了帮学生补上前期落下的基础知识，孙虎经常利用课间、放学后的时间给孩子们补习。他记得每次补习，教室外的窗台上就挤满了小脑袋。其他班的学生们都很好奇：放学了这个老师还在上什么课？想听听他在讲什么。
当年期末统考，数学平均分5.5分的班级该科平均分提升至58分。
孙虎到古基镇中心小学开会，那里的老师打趣他：“哎呦，照你这种提升法，恐怕明年你要拿第一！”
孤独感、无力感的滋味“很不好受”
刚参加工作时，孙虎除了教学任务，还兼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对于班上的孩子们，他一个个观察得仔细，学生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班上有个男孩叫王勇（化名），学习一直不错，但是上三年级时，在课堂上就开始有点心不在焉，整天精神恍惚，频频迟到。
凭直觉，孙虎意识到问题在孩子家里。一天下午放学，他就陪王勇一起回家。
王勇一共5姊妹，哥哥上初中，大姐二姐辍学在家，三姐和他在上小学。全家就靠他父亲在外打工的收入维持生计。因此，王勇的母亲也想去外地打工，补贴家用。
孙虎一听，怪不得王勇在学校总是魂不守舍，这可不行。
触景生情，面前一幕触景生情内心深处隐隐的痛。于是，他把自己幼年的经历告诉了王勇母亲。
孙虎上一年级时，父亲去世，母亲照顾着他们兄妹5人。上初一时，母亲就去浙江打工了。作为长子的他，既要完成学业，还要洗衣做饭照顾弟弟妹妹，家里所有的事情一群孩子硬扛着。
“无依无靠的孤独感、面对困难时的无力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非常大的伤害。”对于这种滋味，孙虎说“很不好受”。
那次家访之后，王勇母亲放弃了外出务工的打算。
在学校，孙虎也更加关心王勇。安下心来的王勇学习十分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王勇以优异成绩考入贵州大学法学专业。
乌蒙山区，山高坡陡，土地贫瘠。传统种植养殖收入低微，山里的青壮年觉得没有盼头，纷纷外出务工。
一边是改善生活，一边是陪伴子女，很多人最终选择了前者。
在中寨小学，每个班都有留守的孩子。“他们大多比较孤僻，不愿和人交往，胆小，爱哭。”孙虎说，特别是小学阶段的孩子，受家庭影响非常大，“我发现行为反常的孩子，家庭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问题。”
为了让学生能安心学习，孙虎耐心地与家长沟通，一遍遍地讲着知识的重要性，尽心守护着学生的成长。
“唉……”而今讲起往事，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幕，孙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搓着手掌，十几秒钟没有说话。
再抬头，眼眶红了，“我以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想到回想起来，还会难过。”
“那你去上一堂课给我看”
2016年8月，孙虎担任校长，誓要改变中寨小学在全镇人心中的印象。一开学，他就着手推动三件事。
第一件事，抓学生习惯养成，“好习惯，将使人受益一生。”
学生们很顽皮，在课本上、课桌上、墙上，所有他们够得到的地方，都会乱涂乱画，打人踢人乱扔垃圾，学习习惯和卫生习惯都不好，亟待改正。
孙虎就在全校推动开展美德少年评选活动。一开始，每周评一次，每班评比推荐，评选出来后，在周一的升国旗仪式上，对获评学生进行表扬，并把他们的事迹张贴到校园醒目位置。
评选进行了两年，学生素养普遍提升，评选就改为两周一次，现在一月一次。
在孙虎办公室靠墙的桌子上，摞着一沓本子，其中一本是美德少年评选台账，里面记录着当月获评学生的情况：高英航：文静、内心活泼、尊敬师长……“习惯特别重要，改变学生不好的习惯以后，才是真正的提质。”孙虎说。
第二件事，重塑校园文化，“校园一定要有校园的样子，必须是美好的。”
孙虎说，当时校园内绿化很少，围墙是用石头和砖砌的，墙面粗糙。教学楼破旧不堪，操场坑洼不平，整个校园看起来一片灰暗。
学校经费不够，他就做了一个校园文化建设的方案，递交到古基镇教管中心，希望上级部门提供帮助。经过教管中心统筹调配，陆续拨给中寨小学一些资金。
利用这些资金，老师们一起规划，一起设计，将学校围墙加高后粉刷了石灰，硬化了操场，完成了教学楼、综合楼外墙的文化墙及办公室文化墙布置。
为了美化校园环境，孙虎还带着老师们到村子附近的山上，寻找合适绿化的小树苗，移栽到校园里。
“前后花了差不多一年左右时间才搞好。”孙虎说。
中寨小学的操场上铺着一块约80平方米的彩色塑胶垫，那是去年孙虎和老师们去别的学校“要”来的，现在是幼儿园小朋友室外活动的主要场地。
当时有一个学校的幼儿园撤并了，园内的塑胶拼装操场和玩具就闲置了。孙虎听说后，就请上级部门协调该校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学校。征得同意后，孙虎和老师们全员出动，去搬东西。
事到临头，负责管理的对方工作人员却不愿意给。打电话给相关负责人确认后，管理人员又说找不到钥匙了。孙虎想要拆锁，对方推说没有工具。
“后来没办法，我就从墙上的小窗户爬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才把东西拿出来，当时那个工作人员脸色一下就变了。”孙虎说。
同行的老师心里不痛快，就对他说：“你看人家那脸色，我们干脆不要了”。孙虎说，不能不要，孩子用得着。
只要听说别的学校有用不上、他们学校又急缺的东西，孙虎都会想办法要来，老师们笑他，一去别的学校就像是“土匪进城”一样。
第三件事，把教师拧成一股绳，“对老师要有一份爱，像爱自己家人一样爱他们。”
排名的长期靠后，让老师们没了斗志，不少人态度消极，行为懒散，教学上得过且过。
孙虎下决心要打造一个积极向上的教师团队。
为了激发老师们的教学积极性，学校制订了随堂听评课方案，一人上课，其他人评课，轮流进行，全校参与。
第一次听评课，讲台上老师上完课后，孙虎请一位旁听的老师点评，结果那位老师说：“上得好。”
“就完了。”孙虎两手一摊。
又请一位老师发言，那位老师说：“同上。”之后发言的老师纷纷效仿。
“我心想，糟了！一个‘同上’或者 ‘上得好’，你还评什么课？”孙虎哭笑不得。包括开展其他教研活动，老师们依旧既不想动手，也不想动脑。
这肯定不行，得改！
孙虎请全体老师坐在一起，共同讨论细化教研活动方案。最后明确，教研活动中，每位老师必须发言至少3分钟。评课时，不但要评出课堂的优缺点，还要找出1至2点能够借鉴的地方。如果哪位老师发言达不到规定时间，就等想好了或者是重新听了，再补充发言。
在此过程中，孙虎也遇到过“刁难”。
有一天，有位老师正在上课，孙虎走过教室门口时发现，教室里一片混乱。老师上面上课，学生在下面玩，他讲他的，学生闹学生的。
课后，孙虎找这位老师谈话，一一列举问题所在，重点提了课堂纪律。谁知那位老师眉毛一抬，“那你去上一堂课给我看”！
孙虎说，“行”。一查课表，下一节正好有这位老师的课，孙虎就说，“咱也不等时间，下节就上，你来评”。
课上，孙虎采取了很多活跃课堂气氛、吸引学生注意力的方法进行知识讲解，学生们一下子就安静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的还从座位上站起来听，全程都注意力集中。
一堂课下来，那位老师服气了，“后来我说什么他都会听。”
“我们和孙老师感情很好，我们不离开他”
“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句话，曾被大家当做玩笑而热传。然而，在乡村基层学校，这种情况并不是笑谈。
记者到访时，中寨小学共有学生147人。按照师生比来说，学校的教师人数是超编的，但按照班级来排课的话，教师又不够。
“排课很难。体育、美术、英语，我们都有专业教师，但他们不能只上专业课，因为这样课表就排不下去，必须得兼上其他课。”孙虎说，英语老师同时在教语文，美术老师也在教语文，体育老师还带了一个班的数学课。“我们都是先征求各位老师的意见，然后统筹安排。”
作为校长，孙虎经常会外出参加一些培训，他总是认真听，仔细记，把学到的先进理念、教学方法，包括如何与学生更好交流等，都详细地讲给老师们听，并积极推动实践。
“学生的全面成长比成绩更重要。”这是孙虎在参加各种培训和到发达地区的优秀学校跟岗学习后，逐渐意识到的。
他给老师们说：“农村学校条件差，但这不能成为孩子们成长的绊脚石。”学校根据老师们的特长成立了体育、书法、绘画等五个兴趣小组，全校学生根据自己的喜好全部加入到各兴趣小组中，使孩子们的兴趣爱好得到发展。
经过不懈努力，中寨小学变了。
2016年获古基乡留守儿童先进集体、年度教育工作目标考核二等奖；2017年获古基镇年度目标考核工作一等奖；2018年获古基镇教育工作年度目标考核一等奖；2020年获全县优秀少先大队集体；2021年获赫章县语言文字规范化达标学校……“几年就让整个小学变了样，现在的中寨小学是全镇办得最好的村小。”古基镇一位基层干部说。
古基镇中心小学副校长廖绪华给记者讲了一件小事。
“有一次开会，我和他们学校的几个老师开玩笑说，‘你们学校条件不好，到我们中心校来嘛。’那些老师就说，‘我们和孙老师感情很好，我们不离开他。’”
孙虎和同事感情很好，所言非虚。
“他没当校长以前，我年年考核都是优秀。自从他当了校长，我就再也没‘优秀’过了。”孙虎的爱人、六年级班主任陈梅笑着说。
孙虎接过话头：“但我们学校得的表彰很多，办公室都没地方挂了。”
当一切都在变好，都在朝期望方向发展时，坏消息突然降临。
今年3月，孙虎因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被诊断为肝脏恶性肿瘤。
患病以来，除了每隔21天一次的入院治疗外，孙虎总是准时出现在学校。在周围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么自信阳光、充满干劲。
离开学校后，记者用短信问孙虎：“你会不会觉得命运不公？”
许久后，孙虎回复：“不会！”
策划|统筹 岳振
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记者
豆文君 王星 董桂
摄影 通讯员 李学友
通讯员 陈梅
编辑 胡岚
二审 施昱凌
三审 闵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