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森浒 李子信
责编:钱岳
正方:企业该负责。
反方:家庭该负责。
王教授和李博士:企业和家庭都要负责,但丈夫的性别观念平等最重要。
正方:在世界范围内,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了职场,她们面临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在传统制造业,职业安全健康的风险依旧存在。在金融、高科技、房地产等行业,高学历女性也面临着“996”的加班压力。所以,职场女性不幸福,企业该负责。
反方:在同样的工作时长下,往往女性比男性更不幸福。因为在传统社会观念下,女性需要在照顾家庭日常起居、子女教育等方面承担更多责任。所以她们的工作家庭冲突也更严重。所以,职场女性不幸福,家庭该负责。
正方:不仅仅是加班带来的过劳风险,劳动者的健康与福祉往往取决于工作的质量,而非数量。比如,缺少工作自主性是降低员工精神健康的重要因素。工作自主性包括:员工能不能自由地决定他们何时工作、在哪里工作、工作多少,这些都影响到他们是不是开心。因此,企业老板能不能给打工人提供弹性工作时间、居家办公的选项以及让一线员工自己对工作做决定,是决定职场女性幸福感的关键。
反方:的确,工作家庭冲突很多时候体现在时间的冲突。你提到的这些家庭友好型企业规定,确实可以缓解一些问题,比如可以提前下班接孩子放学。但是,工作家庭冲突也是一种主观的体验。如果女性认为自己不必承担大部分的家务分工,工作压力对她们心理健康的影响就要小一点。一项最新的研究发现,即便是还没有结婚的女性(也就意味着她们还不需要承担家庭义务),如果她们认为自己将来需要承担家庭责任,也会影响到她们的职业规划,并在结婚之前就给她们带来心理负担。[1]
正方:男女家务分工不平等,也就是女性多做家务,是很多国家普遍存在的现象。你提到的性别观念上的不平等,确实是家务分工不平等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有一种理论认为,女性在专业和行业选择上受到限制,在晋升中也面临着“玻璃天花板”(女性比同等绩效的男性更难升职),所以收入相对于同等学历的男性较少,对家庭收入的贡献比例也较低,进而在家务分配中缺少主导权。所以本质上还是劳动力市场,或者说企业,导致了健康和福祉的性别不平等。
反方:你提出的这个理论,在最新的社会学研究中,没有得到充分的证据支持。相反,研究发现,女性承担多少家务,既和她们收入多少无关,也和她们自己的性别观念无关,而是由她们丈夫的性别观念决定的。[2] 也就是说,如果职场女性的丈夫认为她们应该多做家务,女性的工作家庭冲突就会更明显,她们的心理健康也就越差。
王教授和李博士:针对这一问题,我们使用具有全国代表性的英国问卷调查数据做了一项研究。该数据对6738位已婚职场女性进行了为期十年的追踪调查。我们发现,工作自主性和性别观念共同决定了职场女性的职业健康。
当职场女性缺少工作自主性,同时她们的丈夫有着较传统的性别观念(即期待她们多做家务)时,她们的精神健康状况最差。也就是说,职场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会让女性的健康和福祉受到最大的损害。相反,当她们的丈夫有着较为平等的性别观念(即认为男女应该平等分担家务)时,即便她们缺少工作自主性,也不会在心理健康上受到较大的伤害。换言之,丈夫的理解和支持,可以帮助职场女性应对缺乏工作自主性的精神压力。
正方:这项研究是否考虑了刚才提到的收入等职场因素呢?
王教授和李博士:我们在研究中加入了月家庭收入、职业地位等因素作为控制变量。此外,我们还使用了固定效应模型,来排除所有个人层面不随时间变化的混淆变量。
反方:那么,女性本人的性别观念对她们的精神健康有影响吗?
王教授和李博士:我们对此做了研究。令人惊讶的是,女性本人的性别观念,即女性本人觉得要不要平等分担家务,对她们的心理健康没有显著影响。也就是说,在家务分工的认知问题上,主要是丈夫而非妻子的性别观念在起作用。这也反映了在家庭中普遍存在的观念主导权的性别不平等。
正方和反方:我们讨论了职场女性,那职场男性是不是也压力山大呢?
王教授和李博士:很多研究表明,缺乏工作自主性也会对男性心理健康造成影响。但是,我们的研究发现,妻子的性别观念对丈夫的心理健康没有显著影响。也就是说,家务分工和工作家庭冲突问题,还是在职场女性中体现得比较明显。
正方和反方:这个研究给我们哪些启示呢?
王教授和李博士:首先,作为男性,要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珍惜和关爱自己的妻子或者女朋友。她们面临着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主观幸福感很容易受到影响。除了要多理解和包容,更重要的是要改变传统的性别观念,主动承担起家务和育儿的责任。其次,我们的研究发现,女性的平等性别观念对保护她们的精神健康作用不大,这表明即使在发达国家,女性也没有家务分工的主导权。因此,在社会层面,只有改变了男性的传统性别观念,让每个男人打心底认同男女平等,才能从根本上缓解女性的精神压力。实际上,心理健康问题对企业和社会都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性别观念的改变不失为一剂成本小、收益大的良方。
Wang, Senhu, and Lambert Zixin Li. “Double Jeopardy: The Roles of Job Autonomy and Spousal Gender Ideology in Employed Women’s Mental Health.” Applied Research in Quality of Life (2022): 1-18.
王森浒
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
剑桥大学社会学博士
李子信
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博士候选人
剑桥大学研究型硕士
参考文献:
1. Bass, Brooke Conroy. “Preparing for parenthood? Gender, aspirations, and the reproduction of labor market inequality.” Gender & Society 29.3 (2015):362-385.
2. Evertsson, Marie. “Gender ideology and the sharing of housework and child care in Sweden.” Journal of Family Issues 35.7 (2014):927-949.
制版编辑: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