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修长的人体、违背物理学的漂浮现象、艳丽的色彩、神秘的宗教氛围，这些让你想起了哪部电影？
《阿凡达》！
不错，埃尔.格列柯的画作正具备所有上述超越他那个时代，甚至也超越我们当今时代的这些审美元素。
这一集，我们先去看看格列柯这朵奇葩盛放的土壤——16世纪后期的西班牙。
插图：埃尔.格列柯《西蒙家的宴会》
壹 菲利普二世统治下的西班牙
1577年，埃尔·格列柯从罗马来到了西班牙的托莱多。
他认为在这里，自己可能会获得一些机会。
虽然在10年前，哈布斯堡家族的第二位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查理五世之子1556—1598年在位），将首都从托莱多迁往了马德里，但此时这位国王正在为装修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四处招揽人才。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全称“埃斯科里亚尔圣劳伦斯王家修道院”（El Real Sitio de San Lorenzo de El Escorial），位于马德里西北约50公里。
照片：如今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图源，网络
这座修道院，并不是我们固有印象中那种清贫苦修之所，而是一座包括宫殿、教堂、图书馆、神学院、皇室陵墓在内的庞大建筑群。
整个建筑平面呈一个标准的矩形，长207米，宽161米，其中包括有15个回廊、16个庭院、88个喷泉和9座塔楼。
菲利普二世修筑这座修道院的动机，来自于1557年8月10日，那一天他的军队在弗兰德斯击败了法军，这一天也是基督教的宗教节日圣劳伦斯节(Saint Lawrence’s Day)，他认为自己的胜利是因受到了圣劳伦斯的庇护，因此决定以这位圣人的名义修建一座修道院。
圣劳伦斯（Saint Lawrence，225—258年，国内另译为圣洛伦索、老楞佐、洛伦佐等）本尊，出生于罗马帝国时期西班牙行省的阿拉贡地区，公元258年，罗马皇帝瓦勒良（公元253—260年在位）下令处死所有不宣誓效忠皇帝的基督徒，并没收他们的财产。
劳伦斯因为保护教会财产而殉道，据说他的死法是放在铁架上（另一个说法是长方形铁罐中）烧烤，劳伦斯表现出大无畏的幽默精神，烤到一半，他提醒刽子手说，该翻面了。（希望今后你在撸串的时候，不要想起这段英雄事迹）
圣劳伦斯也是厨师和喜剧演员的主保圣人，在宗教绘画中，他的出场也伴随着处死他的刑具——方格状的烤架，你很容易在老米那幅《最后的审判》中找到他的形象，若是你查阅某度，还会马上蹦出一家加拿大卖暖气片的企业，他们的品牌名字居然也叫做：Saint Lawrence！
话说菲利普二世在完成选址后，于1563年开始动工修建这座修道院，一直建了21年，直到1584年竣工。
为了缅怀在烧烤架上遇难的圣劳伦斯，菲利普二世的这座建筑物，也建成了格子状。花岗岩石的外墙面没有任何装饰，这与菲利普二世内向、阴郁的性格不无关系，菲利普二世在这座宫殿中的卧房也非常简陋，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照片：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俯视图
如果将这座建筑物与弗朗索瓦一世时期开始动工改造的卢浮宫、枫丹白露相比，便可以看出当时的西班牙的文化和思想氛围依然显得沉闷和保守。难怪有人称这座修道院为“单调的石头交响乐”，“建筑艺术上的噩梦”。
1556年，他的父亲查理五世退位后，将奥地利、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留给了他的叔父斐迪南一世，而将最为实惠的地区——经济发达、富庶的西班牙和尼德兰给了菲利普二世，再加上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及全部西属美洲和非洲殖民地，菲利普二世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超级“日不落帝国”。
提香为菲利普二世所作的肖像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运转，他编织了一张绵密的权力之网，因此也被称为“蜘蛛国王”（在欧洲历史上，比菲利普二世早一个世纪前，法国的路易十一也因为过人的外交手腕被称为“蜘蛛国王”）。
在反宗教改革的浪潮前，他勇立潮头，全力维护天主教的地位，出兵法国与胡格诺派开战；在军事方面，1571年，西班牙舰队在勒班陀战役中击溃奥斯曼舰队，终结了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上的霸权地位。
虽然哈布斯堡王朝雇佣过提香和丢勒这样优秀的画家，但就像我在此前介绍法国文艺复兴时提到过的，这个家族与他们的竞标对象——法兰西瓦卢瓦家族的弗朗索瓦一世相比，虽然拥有强大的军事政治实力，但是在文化与艺术建设方面，却完全赶不上弗朗索瓦一世。
自弗朗索瓦一世开始，法兰西开始了一系列的文化工程，包括对达芬奇、罗素等人的人才引进，也包括对枫丹白露和卢浮宫的修建，这为日后波旁王朝时期法国成为整个欧洲的文化艺术中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见第九十一篇文章《北上法兰西，罗素引领枫丹白露；重建卢浮宫，古戎留名女像柱》）。
而哈布斯堡家族虽然资助了当时最好的画家——提香和丢勒，却没有像弗朗索瓦一世那样，形成一种文化体系的制度性建设。
因此，尽管拥有悠久而多元化的历史传统，国力强大一时，当埃尔·格列柯移居西班牙之际，这里还没有出现过相对知名的画家。同时，正因为本地在艺术方面缺少大师，公众对于传统与经典并不顶礼膜拜，这为他做出更为大胆，甚至放肆的探索，提供了完备的土壤。
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意大利各位大师（正如前文所说的，格列柯不仅受到拜占庭艺术风格的影响，而且接受过几乎所有当时意大利名家的影响，包括老米的形体、提香的色彩、蓬托尔莫的空间、帕米贾尼诺的变形、丁托列托的强烈对比的光线）身上吸取各家之长，身怀绝技的格列柯，在当时的西班牙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贰 鹤立鸡群的格列柯初次成名
尽管身怀绝技，但格列柯一开始并不被看好。
到达托莱多之后，他在罗马的忘年交朱里奥.克洛维奥（Giulio Clovio 1498年—1578年）已经风烛残年，但这位克洛维奥还是写信给托莱多大教堂的主任牧师卡斯蒂利亚（Diego de Castilla)，向他推荐了这位年轻人，格列柯很快获得了为教区绘制祭坛画的订单。
在西班牙站稳脚跟后的格列柯，其实怀有更大的野心：
既然丁托列托、委罗内塞等意大利师傅们都不愿意来西班牙，那么他是有机会成为菲利普二世宫廷中的首席画师的。
实际上，他距离这个梦想并不遥远——大约在1579年，菲利普二世巡幸托莱多，格列柯为他创作了《崇仰耶稣之名（又名菲利普二世之梦）》。
格列柯《菲利普二世之梦》1579年
这幅布面油画尺幅为纵140厘米，宽109.5厘米。格列柯用让人惊艳的色彩和构图，诠释了菲利普二世虔诚而坚定的信仰，这幅画获得了菲利普二世的认可。此后，他又为菲利普二世完成了尺幅更大、场面更为恢弘的《圣莫里斯的殉教》。
《圣莫里斯的殉教》1580-1582年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这幅画作的内容描述了罗马时期底比斯军团长莫里斯的故事，他率领的军团因为拒绝屠杀基督徒而被罗马皇帝惩罚，皇帝下令采取“十一抽杀律”，就是士兵每十人一组抽签，抽中者被处死。
在经过两轮抽签后，军团士兵都拒绝执行被抽出者的死刑。最终，恼羞成怒的皇帝下令将莫里斯军团一共6600人全部处死。
这幅祭坛画相比《菲利普二世之梦》而言色彩依然艳丽，大面积的冷色调突出了悲壮、肃杀的氛围。格列柯将残酷的杀戮场面放置在远处，成为这几位主要人物的背景。
主要的人物放置于前景中，这四位将领似乎正在商议如何抗拒皇帝的命令，虽然在决定为信仰而赴死这样重大的问题，但他们的姿态和神情都透着一丝冷静、优雅，与画面上方飞翔的天使形成呼应。
格列柯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国王的审美偏好，画面最下部是一根折断的树枝，旁边是一丛盛开的鲜花——这样的细节处理，成为今后他祭坛画的标志。他对于主要人物的肢体，并没有过度地拉长，透视关系相对准确，色彩的处理更为精到，甚至天空中手执棕榈叶和桂冠的天使，也刻画的精细得当，并不像他同时期画作中，出现过多的、看上去随意的笔触。
但这幅充满了调和口味的画作，却并没有获得菲利普二世的认可。
菲利普二世为什么不喜欢这幅画作，并没有准确地记载，一些评论家认为可能是因为格列柯将殉教的场景放置为背景，冲淡了为信仰而壮烈殉教的主题。
总之，因为这幅画作，格列柯远离了成为宫廷画师的梦想。
但与此同时，他在托莱多所作的探索，正在获得世人的认可。
1577年，他接到了第一幅大型祭坛画的订单，是为圣多明戈教堂的祭坛画《圣母升天》。这幅长401厘米、宽 228厘米的巨作，如今收藏于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埃尔.格列柯《圣母升天图 》 1577年
文艺复兴以来，自乔托、马萨乔、弗兰切斯卡、凡·艾克等人的开拓，直到提香祭坛画已经高度成熟，其技法也一再变革，比如1518年为威尼斯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所作的那幅《圣母升天图》，其光线和色彩以及利用透视法制造的视觉奇观，已经足以让当时的修士们惊讶。
提香《圣母升天图》1518年
相比前者，格列柯这幅《圣母升天》的尺幅大约为提香一半的面积。而在这幅图中，格列柯所呈现的视觉效果更是直抵人心。
提香的画作虽然尺幅很大，但严格遵循了透视关系和人物比例，观众视线的焦点围绕着圣母。格列柯的画作尺幅虽然小，但采用了两种视角，圣母和天使是仰视俯视的，而其下的棺材和人群则是俯视的视角。
这种构图显示出格列柯正在尝试在平面空间中，解决更为复杂的构图问题，他并不想为观众呈现出只有一个舞台的单调剧情，而是试图通过空间、光线和阴影，完成他的叙事方式，这本身大大超越了当时人们对绘画的理解。
埃尔.格列柯《圣母升天图》1613年
这种尝试到了他晚年时期，已经非常成熟，形成了他特有的一种表现风格。我们再来欣赏下这幅他晚年所作的同一题材的《圣母升天图》，后者作于1613年，也就是他去世前一年。
天使从画面最下方的盛开的花束向上飞去，圣母的脖子和手部，几乎类似于帕米贾尼诺那样的拉长，同样这些人物也像他们仿佛缺少重力似的漂浮在空中。
格列柯为什么要画成这样？他对艺术史有哪些贡献？且待下回再为您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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