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厉害的镖局，做的都是硬饭软吃的生意。
最近看到一条新闻，安邦护卫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正在筹备上市。
浙江的小伙伴可能会比较熟悉安邦护卫，这家公司主要是做武装押运的，比如银行现金押运，就会由安邦这样的公司来负责。
如果安邦这次上市成功，就会成为中国武装押运第一股。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上市镖局」。
看完这条新闻，我出于好奇，研究了一下这个行业的历史。
所以这期内容，我想和大家聊聊从古代的镖行到现代的武装押运行业，这究竟是一门怎样的生意。
01
大部分古装武侠剧，对镖行工作多少有一些误解。
比如一个很常见的场景：月黑风高，一队走镖人马在山林里连夜押镖进京，一群劫匪从天而降，意欲劫镖，但镖师个个身怀绝技，视匪徒如插标卖首耳。
一场激战过后，他们成功完成了当地劫匪的清零工作，镖师们擦干脸上的泪水，掩埋同伴的尸体，继续奔赴山海不负热爱。
如果真是这样，走镖的确是凶险万分的一门生意，如果没有什么辟邪剑谱之类的独门武艺，损耗可能要以每公里几条人命来计算。
光是抚恤金都够镖局赔到倾家荡产。
实际上，这种涉及武力冲突的「硬镖」，在镖局工作中只占了很小一部分。而更多时候，他们会用一些江湖手段来避免流血伤亡，这种不动手的押运工作，就称为「软镖」。
软镖需要的核心竞争力，其实是路线运营能力。
要知道，大部分镖局的生意，都是靠一些长期稳定的大客户的，而大客户往往也有许多固定的合作伙伴，这种情况下，大部分货运路线都是固定的。
这些固定路线，就是镖局的现金牛。
运营好路线，和当地盗匪搞好关系，性价比绝对比过五关斩六将高多了。
那么怎么运营呢？
首先是镖局要对这些路线沿途的盗匪老大出资行贿，定期送礼。只要钱花到位了，那么沿途盗匪就会给面子高抬贵手放行。
而且根据行业规矩，盗匪的钱也不是白赚的。被买通的盗匪，某种程度上就成了镖局的外包安保人员。在盗匪的势力范围内，他们需要承担保护镖车的责任，需要沿途护送，甚至帮助镖师击退可能出现的其他袭击。
毕竟土匪都不傻，既然能占着山头，稳定安全收保护费，谁还愿意刀头舔血，赚掉脑袋的银子呢？
镖匪合作，这是软镖的基本运营模式。
02
模式稳定了，那么运营的好坏，就看具体执行人员，也就是镖师的水平了。
在我看来，镖师不仅是安保，更多时候身兼谈判专家和团队管理工作，需要极强的沟通能力和江湖经验。
凡是能出门走镖的镖师，一定会掌握一项技能叫做「春点」。所谓春点，也就是江湖黑话。
在封建社会，许多劳工行会和秘密结社都有自己同行交流的内部语言。
一方面是为了加密信息，保护机密，另一方面也可以识别身份，判断敌我。
《林海雪原》里「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就是当地土匪的黑话。
而春点就是以江湖绿林好汉的遁词隐义为形式，由多家镖局协定并应用的一套黑话体系。
春点一般分两种场景使用。
第一种场景是镖号，也叫作喊趟子。镖师走镖时，需要沿路吆喝。不同的镖局，镖号发音不同，但比较通用的是「合吾」或者「哈武」。
镖号的作用也有两种，一种是身份识别。负责押镖的镖师喊起镖号，就相当于通报沿途被打点好的打劫土匪，兄弟从此路借道通过，各位行个方便高抬贵手。劫匪听出对方是熟悉的镖行，也会喊起镖号回应，双方就不会动手了。
另一种则是对内暗号。喊镖者可以利用轻重音的变化，或者长音短音的变化，向同行镖师发布指令，传达信息。
例如遇到了桥、庙、树林这些可能遇到埋伏的地形，开路的镖师就要拉长镖号，让所有人提高警惕。
遇到路上有行人或者障碍物，也需要改变镖号的喊法。如果是有好几辆车的大型押运，还需要轮流喊镖，类似军训报数，保证前后排可以互相照应。
镖号，可以说是春点的基础使用场景。
那么高级使用场景，就是和盗匪沟通谈判了。
走镖途中，如果与陌生盗匪不期而遇萍水相逢，大家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的情况下，镖头喊一句：「我乃线上朋友，你是绿林兄弟、你在林里，我在林外，都是一家」。往往就能缓和气氛，避免一场血战。
遇上盗匪拦路，镖头往往需要主动上前行礼交涉，春点就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了。
比如对方问：「吃谁家的饭」，镖师就可以回答：「吃朋友的饭」。对方问：「穿谁家的衣」，镖师就会回答：「穿朋友的衣」。
双方你一句「掌柜的」，我一句「大当家」，确认过眼神，都是江湖中人。
接下来就好说了，可以攀关系套交情，也可以直接掏钱买路，总之能谈判就不打架，能交友就不树敌。
毕竟镖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货物顺利送达目的地。节外生枝的事情自然是越少越好。
如果镖头是个老江湖，前一秒两边还在准备以命相搏，后一秒双方就开始互称师兄弟，都是有可能的。
由此可见，如果你社恐或者情商不高，做镖师就很难做到镖头，职业天花板很低，建议尽早转专业。
当然，如果你的黑话水平连四级都没过，那连考验情商的的资格都没有，最好还是把刀磨快一点，关键时刻能保一条命。
有句老话说得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但这句话隐藏了一个前提，你得有打打杀杀的能力，别人才愿意和你谈人情世故。
毕竟对于盗匪而言，就算镖局花钱打点过，也不意味着我收了你的好处，就一定要给你面子怪怪放行。
真正能让盗匪犹豫要不要下手的，是劫镖车的成本，而这个成本只取决于一个因素：镖师的战斗力。
如果镖师没有战斗力，那劫镖就等于零元购。
03
前面说了这么多软镖的押运方法，都基于一个基本条件：镖师能让劫匪付出血的代价。
作为出售暴力的商业组织，镖局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绝大多数著名镖局的创始人，都是民间武术家。
例如神拳无敌的张黑五在北京创立兴隆镖局，西形意拳大师戴文雄创立了广盛镖局，宋式三皇炮捶宋迈伦开设了会友镖局。
宋迈伦
而为了培养素质过硬，武德充沛的镖师，镖局必须自己培养镖师。
一般情况下，除了某些武功精湛的镖师可以直接入行以外，大部分进镖局的
年轻人都需要先拜师学艺，完成专项武艺培训才能出师。
而且镖局的职业培训体系极为完备。
以清代北京的会友镖局为例，课程大致可以分为武功、潜行、多栖作战三大类。
每个大类有分成不同的项目。
武功的入门课就是拳脚，根据不同镖局的师承，学习本门的看家功夫。学完以后就要学武器的使用方法，以刀枪为主，但十八般武艺都要接触。
学完武器，接下来就是暗器，从飞镖到石子，以及远程攻击用的弓弩都要练习。
潜行就没那么多种类，主要就是学习如何飞檐走壁爬墙上树，如何行于黑暗侍奉光明。
至于多栖作战，主要是考虑到江湖太大，情况复杂。可能有步战，马战，走水路还可能遇到水战。
许多镖局还承接看家护院，保护要人的工作。镖师只有真空战斗力不行。这门课就是帮助镖师提高环境适应力，应对复杂场景和多种任务的。
只有达到一定武力值后的镖师，才可以开始学习各种走镖的规矩黑话春点。
能把整套培训体系完成，一个新人镖师才算出师，可以跟着镖头出去积累江湖经验了。
在我看来，镖局培训镖师，本质上就是一种扩大再生产行为。
在《中国镖行：中国保安业史略》一书中，直接把镖行定义为：以镖师为资本，以镖师的武术和江湖经验为商品的经营实体。
镖师武功越好，意味着商品价值越高，越能卖出利润。
而且随着社会发展，镖师的战斗力也往往会与时俱进。最明显的就是近代热兵器开始在中国出现，因此为了对抗手上可能有枪有炮的土匪，清朝后期的镖局也开始用现代化的装备武装镖师。
当时负责管理京师地区镖局枪支的部门，就曾经记载过各个镖局的装备情况。
这些镖局每家都有10杆以上的枪支，虽然不多，但在走镖路上，有一两杆枪，就意味着对盗匪形成了战略威慑力。
有了战略威慑力，就不需要真正的战术对抗了，所谓的硬镖也就变成软镖了。
所以真正厉害的镖局，做的都是硬饭软吃的生意。
04
既然是生意，自然不能不谈钱。
镖师能文能武，有硬有软，并且业务广泛，从私人保镖到运送货物，从票号汇兑到护送官银，都需要镖师出马。那么这样的镖师，大概能赚多少钱呢？
镖师的薪水，一般情况下是由镖局按一定标准发放的。
根据清末镖王李尧臣回忆，普通镖师的收入，每月大概在四五两左右，镖头多一些，能够超过七两。但年底有分红，服务大户也可能有小费拿。
这笔收入当然算不上什么高薪，但相对于当时的普通农民和城市底层劳动者，却是高出好几倍。加上镖局一般包吃住，管酒钱，至少能让镖师过得滋润。
那么，镖局的盈利能力又如何呢？
一般情况下，镖局从客户那里收取报酬不固定，都是case by case的。根据不同的业务，不同的运送距离、货物价值和风险状况单独计价。这种报酬，称为镖礼。
这一点，各处记载都不一样。
比如清末北京会友镖局为官府押送饷银，收取的费用就非常低廉，大概是每一万两银子配备一名镖师，押送价格是50两，费率在0.5%。
但到了票号这种金融领域，费率就很高。山西的日升昌票号记载的，当地镖局的报价是「每千(两)镖资29两」，费率接近3%。
而会友镖局帮商号捎带汇款，价格也非常贵，每十两银子就收五钱报酬，费率是5%。
可见镖礼计价方式确实复杂，是大额押送还是小额汇款，对象是政府还是民间机构，都会有所不同。
顺便说一下，镖行押运，如果出现损失，镖局是要全额赔付的。
因此，镖行本身就是一种复合型产业，至少包含了保险业、金融业、安保业和物流业四重属性。
这和镖行起源的复杂性，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镖行是怎么来的，我查了一下资料，比较靠谱的大致有这么几个说法。
一是「打行说」。有学者认为，明朝正德年间出现的打行，就是镖局的前身。所谓打行就是有组织的打手，专门为有钱人看家护院，提供人身保护。而且营业时会挂出带有「拳头」标志的物品。
二是「晋商说」。这个说法认为镖行来自晋商经营的票号。由于需要进京开设汇兑庄，就需要有人来押运钱货。外加山西本地武术名家辈出，民间练武成风，人才供应充足，于是镖行承接需求，应运而生。
三是「标布说」。认为「镖局」其实应该写作「标局」。标字原指酒店做生意挂出的布幌子，后来引申出「夺标」、「锦标」的含义，其实是一种布料。明清时期江南纺织业发达，松江布商需要将标布运往北方，也就有了押镖，走镖的说法。
四是「标兵说」。标兵源自亲兵，原来指的是军队里直属于将领和统帅的部队，负责将领安保工作，也可以作为精锐战斗力灵活调遣，更可以负责押送军饷。后来标兵概念传到民间，就有了服务私人的「镖客」和「镖局」。
我个人倾向于，镖行的产生并不是单一的元素，而是以上各种说法的一个叠加造成的。
而这些造成镖行兴起的要素，又都离不开明朝繁荣的商品经济。
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跨区域的商品流通的作用并不明显。但当商品经济发达，物流和金融就成为了一种刚需。
有了物流，就会有暴力掠夺，因此也就有了暴力护卫的社会基础。「标布说」和「晋商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此外，商品经济带来了财富积累和社会分化，富商和士绅的财富高速增长。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保护自己的财富，就需要建立自己的权力自卫体系，也就是所谓「打行」。
此外，明朝中后期出现了严重的官吏贪腐，宦官专权的政治危机，土地兼并严重，而政治管理制度被破坏，出现了大量流动人口。
流动人口一方面带来了大量的盗匪，使得对抗盗匪，建立镖局成为民间商业的刚需。
另一方面，官府对民间组织的管控也变得松弛，更容易默许接受镖局作为一种独立于官方的暴力组织存在。
这也解释了「打行」和「标兵」为什么会演化出镖行。
可以说，镖局出现在明末，兴盛在清代，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这个行业以商品经济为基础，由金融商业机构输血买单；又得到官方默许，在官方力量无法达到的地方输出秩序；而且和江湖势力形成了微妙的默契。
而镖局的生意，便是在这三方力量的平衡点上。
既然是在平衡点上做生意，那当平衡被打破，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传统镖行的没落，出现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差不多就是清朝灭亡之后。
一方面，当时中国大地上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而且许多时候军匪一家，社会环境极其恶劣。
当盗匪背后得到了军阀的支持，得到了现代化的武器和经过一定军事训练的人员，镖局的那点战斗力也就不值一提了。
另一方面，长期战乱下，民族工业受到严重限制，也削减了这个行业的经济基础，此时现代的安保组织，例如警察，保安公司和押运公司应运而生。
镖行这个行业便很快被取代，直至完全消失。
直到1984年12月18日，深圳蛇口保安服务公司成立，成为新中国第一家提供有偿保安服务的公司。
而到了1996年，在北京公安部门的牵头下，中国第一家从事武装押运的保安服务的企业，北京振远护卫中心成立，开始了市场化运作。
到这个阶段，镖行作为一种既传统，而又新兴的行业，才重新回到中国的商业世界中。
只不过现代的武装押运公司，已经没有了草莽气，变得更加职业，更加现代，也更加正规。
也许这样才是对的。毕竟镖匪一家的江湖故事，只适合留存于小说家和学者的笔下，而不是这个充满秩序的当代社会。
江湖的故事，最终还是相忘于江湖比较好。
参考资料：
《中国镖行：中国保安业史略》——曲彦斌
《清代镖局与晋商的发展》——王满福 刘映海
《清代镖局起源及其镖师研究》——冀晓康 周阳 李吉远
《清代镖局的兴起及发展对当时武术传播的影响分析》——张杰 张燕
《晋商、镖局与山西武术文化》——张帅 仝润平 王开广
《略论镖局》——梁家贵 李恭忠
《“当代镖局”要上市，三年赚了60亿》——东四十条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