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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是一位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作家,但是一生接受了超过两百次的采访。《我生于美洲》为卡尔维诺1951—1985年间的访谈录,101次访谈跨越了4个10年。这是最珍贵的卡尔维诺的自述文集:既有对笔下作品趣事的披露、对意大利和外国文学形势和命运的分析,也有对城市、宇宙和人类未来的思索……这是卡尔维诺如何成为一名作家的故事,一部旋转棱镜般的多面性自传,一本理解卡尔维诺叙事艺术与美学思想的“解谜之书”。
文/ 伊塔洛·卡尔维诺
“我生于圣雷莫……我既生于圣雷莫也生于美洲。”1979年卡尔维诺在接受尼科·奥伦戈的采访时一开头就说了这样的话。这个小小的自相矛盾的语句马上得到了释疑(“因为曾经有很多圣雷莫人移民美洲,尤其是南美洲”),它是象征意义上的。卡尔维诺应邀说明自己的身份时,他自我介绍起来就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地方,是来自世界的另一端而植根于此的一个人。
当然,利古里亚与移民,这是意大利历史上著名的一页——不,我弄错了,这是鲜为人知的一段历史,是我们很快就忘记了的诸多历史中的一段,而今天比任何时候都适合追寻这一段记忆——这是一次集体事件,不过,它涵盖了意大利数代人以及无数个地区。但是,从一开始,卡尔维诺的父母在海外的侨居就与我们很多同胞的移民完全不同。他们的目的地,极少人踏足的美洲,不是阿根廷、智利、巴西(或者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而是中美洲的加勒比海国家,包括古巴。至于动机,卡尔维诺在一封信中讲过,不是出于经济需求,而是多种因素造成的。
伊塔洛·卡尔维诺
卡尔维诺的父亲马里奥是一名农学家,1906年他兴致勃勃地接受了一份去高加索格鲁吉亚从事葡萄栽培的工作。但是这笔交易并没有成功,因此项目终止,他放弃了护照,与此同时,俄国一名持不同政见者,某个名为弗塞沃洛德·列别金采夫的人卷入了一场反沙皇的阴谋,次年被捕并被判处死刑。这一消息扩散到全球,而密谋者持有一本名为马里奥·卡尔维诺的护照则引起了很多尴尬。老卡尔维诺深受保守主义和教权主义环境的折磨,并且意大利警察还怀疑他与无政府主义者和颠覆分子关系密切,对他进行调查。1909年老卡尔维诺接受了另一个邀请,从而得以脱身,这一次他是去墨西哥领导国家农艺站。在墨西哥待了几年之后,他又去了古巴——哈瓦那附近的圣地亚哥·德·拉斯维加斯,这便成了卡尔维诺的每份传记里都出现的烦琐的出生地信息。
但是,对于卡尔维诺而言,植根与根除的对立似乎具有占星术一样的价值。事实上,大量的矛盾让他的写作初具规模,其中只有离心运动和向心运动之间的持续辩证关系是最为明显的。
卡尔维诺,意大利公民,取名伊塔洛就是为了不要(至少不要立即)忘记了意大利;在圣雷莫这样一个肩负大都会使命的小城长大,但这座城市兼具古老而紧凑的城市格局(皮尼亚居民区便是最好的证明)和深厚的方言身份;他是一个不安分的知识分子,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他将他的名字与一家代表意大利文化重要参照的出版社联系在一起;他是一位拥有奇妙幻想的任性学者,然而又是自律价值观和需要付出心血的变革的坚定支持者;与战后意大利叙事文学的主流相比,他是一位长期孤独的、痴迷于实验的作家,他旅居巴黎多年,其中,法国文化最终或多或少地成为一切的中心,但并不以与其建立任何关系为目的,事实上,最终(如果不是为了隐居的话)是为了保持距离进行旁观;一位时而现实主义时而童话式的叙事作家,自传文学的旁观者,致力于虚构城市的创作,却又能从圣雷莫的风光中精确识别出对世界的直觉的先验形式,最后几年他越来越专注于回忆录式的写作;他是一位身份多变、多形式、难以捉摸,甚至是具有程序式的外围使命的作家,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承担起意大利文学、文化的一个长期使命,最终,以完全无意识的方式,跻身意大利二十世纪后期最伟大的经典叙事作家之列。
无根作家?当然。但这些根部分固定,部分不固定,也许是漂浮的——踩高跷式的,就像一些热带露兜树科的根,或者是气根,就像一些附生兰花或铁兰属植物的根。最后一个矛盾:他是一位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作家,但是他一生接受了超过两百次的采访。本书中收录了一百零一篇采访,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数字,因为它是一个质数,是一个回文结构的数字(就像《宇宙奇趣》中的主人公qfwfq一样),因为它有一些开放的、没有定论的、投射未来的东西,就像由莫扎特谱曲,洛伦佐·达·彭特创作的剧本里,堂乔万尼的一千零三名西班牙情人。
即使从声学角度看,奥伦戈的采访录像(在意大利电视二台播出,并且随时可在网络上重复播放)也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卡尔维诺天生不擅言谈,当谈到自己时更是难上加难。提问者开玩笑似的提了一个极其平淡无奇的问题作为开始:“你叫什么名字?”在回答“我叫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时候,卡尔维诺两次面露犹豫,眼睛看向地面。我想将他对以下问题(“你在哪儿出生?”)的回答忠实地写出来,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某些东西:“我生于……我生于圣雷莫……嗯……我既生于圣雷莫……嗯……也生于美洲……”只有当话题发生改变,只有当他开始谈论圣雷莫移民时,他才开始侃侃而谈。
总之,可以概括地说,这是卡尔维诺如何成为一名作家的故事。他不愿意谈论自己,他只能毫无障碍地讲述他人;一旦打破魔咒,他也是能找到谈论自己的方法的:起初间接地谈,然后声音越来越肯定,因此,到了一定时候,他谈论世界,近处的世界和遥远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和可能的世界,触手可及的世界和无形的、深奥的、久远的世界,同时他一定会谈到自己。
卡尔维诺不仅承认自己口头表达困难,而且认为这是他写作的秘密动力之一:“我写作是因为我口头表达能力差。如果我谈话没有困难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写作了。”其实,提问者也没有忘记对他谈吐缓慢、不连贯、充满犹豫和停顿进行描述。1962年朱塞佩·德尔科尔这样写道:“卡尔维诺讲话很慢,即使是在回答很简单的问题时也是如此。”差不多二十年后,皮耶罗·比亚努奇确认了这一点并推断:“卡尔维诺讲得很慢。在他的句法中,沉默也是讲话的一部分,有时无声胜有声。”保罗·毛里对卡尔维诺的言语特色做了全程关注;但是列塔·托尔纳博尼在采访介绍中提到他“那张雪貂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也许因为当时他在谈论电影?卡尔维诺感觉自己是,并且的确是一位叙事作家。那年他五十七岁,离他崭露头角(《通向蜘蛛巢的小径》,1947年)整整过去了三十三年,在发表了二十多本书之后,他决心出版一卷散文集,收录1955年到1978年间的作品。于是《文学机器》问世,成为一种知识分子的自传。他始终反对所有强制性及不容置辩的单一主张,并且在原则上怀疑自传以及自传主义。在介绍中他指出对“本书中发表言论的人”持保留意见,并且详细说明“在其他系列的著作和行为中(这些人)一部分与我意见一致,一部分与我相脱离”。部分一致,部分保持距离——这是一个兼具有机性和临时性的系统,这也是本书的全貌,是卢卡·巴拉内利的审慎智慧和不懈努力的结果。
一百零一次访谈跨越了四个十年——这是最珍贵的关于卡尔维诺自我评价的文集。其结果必然是一个全新的、宏大的自传体建设工地——一部不断进步的、变化的且复杂的多面性自传,随着时间、路线、前景的不断更新而不断拓展,不断更新与恢复,不断调整与确认。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初具规模的类似旋转棱镜的自我介绍,从来不会有一个完整的稳定的形态。也许这正是卡尔维诺原本想要呈现的——具有附着力但不呆滞,富有生机但不凌乱,并且力求不断提高自身建设,由此他可以时而倔强时而多变,时而固执时而飘忽不定,但从来不会静止不动,从来不会满足也不会模棱两可。
我总是尝试新事物(1981年)
您说过,一座城市也是一个藏身之所,在巴黎居住了十三年之后,几个月前您回到了罗马。也许与其他城市相比,巴黎能更好地发挥这一作用?
卡尔维诺:近年来,我经常住在巴黎,现在我仍时不时地去那儿住一段时间,也是因为在巴黎我可以更清静,不会有太多采访请求。
那么圣雷莫,您的出生地,您会时常回去吗?
卡尔维诺:那儿还有些家族事务,我有时会因此回去,经常牵扯到一些实际的麻烦。
在您早期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利古里亚大区的环境和氛围,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不再描写这些。也许是因为您不经常回去了,所以您已经跟家乡失去了联系?
卡尔维诺:我想这更多地应该归因于作品风格:我对回忆录式的文学涉足得越来越少,而回忆则是与利古里亚的风景密切相关的。但我认为,不论是在人物形象中还是在语言中,利古里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作品中。
您的第一部小说《通向蜘蛛巢的小径》,是以圣雷莫周边地区作为背景的。
卡尔维诺:我对圣雷莫的腹地和利古里亚的阿尔卑斯山地区非常熟悉,我是利古里亚的山里人,而不是利古里亚的海边人。
《树上的男爵》的情节也是在您童年时期的环境中展开的。
卡尔维诺:实际上那是基于利古里亚大区幻想的场景。
从那之后,您有何变化?
卡尔维诺:当我写《树上的男爵》时,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之间,当时也许我认为我与在树上且被政治所左右的哥哥更能达成一致;现在也许我觉得我更接近那个用第一人称叙述的角色。
实际上,多年前,您在《晚邮报》上发表过政治和社会性质的社论文章。
卡尔维诺:曾经有一段时间强烈要求作家参与头版文章的发表,我总是力求发表一些负责任的话题。现在我还时常在《共和报》上这么做。在这些新闻评论中,持有自相矛盾的论断的人最为聒噪。我有时也想说些自相矛盾的话,但后来我想万一我的说法被采纳了呢?所以我宁愿保持沉默。
此外,您说过,通过您的小说中的寓言来谈论时事让您最为快乐。
卡尔维诺:我认为,直接陈述的事情只有在说出来的时候才有价值,间接地、通过象征陈述的事情则一直有现实意义,并且能够找到新的应用。
由于您那引人入胜的讲述方式,您讲述的故事经常有一种将读者带入业已失去的那种童年时的幻想世界的能力,从中看不出来作家的“技艺”。
卡尔维诺:谁知道呢,也许一定的纯真和简单符合读者的交流和行为技术。这不应由我来评说。
您有非常广泛的受众,从小学生开始都是您的读者。
卡尔维诺:多年来我的书《马可瓦尔多》被老师们当作教材,在小学里得到广泛阅读。因为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范例,老师们敦促他们的学生创作出马可瓦尔多的同类型的其他故事。孩子们还创作出很多画作送给我,我现在有一整套收藏。
您说过,对您而言,写作非常难,但我认为,难的是找到一个好的主题去写。
卡尔维诺:就像我在口头表达上有一定困难,我在写作上也存在困难:写作意味着删改,意味着将一个句子组合在一起,然后对其进行加工,使其尽可能接近我想说的那个意思。
但是在您的作品的某些篇章里,例如《宇宙奇趣》或者写给阿达米的那些文章,您的讲述方式是如此流畅,充满自发性,下笔如有神。
卡尔维诺:有些时候确实如此,但是通常情况下,这种容易、这种流畅是一种结果,而不是起点。按照相同的书写动作、书写或绘图姿势进行写作是我的主旋律之一。
他们说您是非典型的小说家,同时他们把您与博尔赫斯相提并论。您同意吗?
卡尔维诺:我第一次读到博尔赫斯的作品时,我已经写了部分书,具有自己的特点。但是当然我在他身上找到了相似的品位与风格,这在我的作品的某些方向上可以得到证实。但我每次写书,都会做些新的尝试,这正体现了我的非典型性。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让您的实验主义达到了高潮,创造了大盒子套一串小盒子的中国盒子,或者正如人们所说的,寓言的寓言的寓言。
卡尔维诺:其实,虽然我把这台机器安装得如此复杂,但我见读者都乐在其中。
城市,记忆与欲望之所(1972年)
出版商埃伊纳乌迪宣布出版您的一本新书《看不见的城市》,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是长篇小说还是短篇小说集?
卡尔维诺:虽然不能将其定义为长篇小说,但这是一本非常统一的书,有开头有结尾;即使它不像其他书,它不是短篇小说集,但是包含了很多故事。我来给您解释一下它的内容: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来到可汗的皇宫,向可汗描述他在旅途中见到的城市。但是它们都是虚构的城市,都是以女性的名字命名的。它们不对应任何现有的城市,但是每座城市包含了一个适用于任何城市、适用于普通城市的反思点。
那么相当于是马可·波罗的《马可·波罗游记》的现代版翻写?但是马可·波罗向欧洲人描述的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东方那些遥远的国度。而您,想探索的是哪个世界?
卡尔维诺:对《马可·波罗游记》的追忆是有的,至少在开头是这样;开头充满了神奇东方的主旋律。但是很快就变得明朗起来,我想表达的不是异域情调的场景,也不是具体这个或那个国家的现实。我谈的是我们普通的生活、对于人类来说城市是什么,是记忆与欲望之所,以及如今在城市里生活越来越艰难但我们还是离不开它的原因。
我觉得这是评论文章的主题,而不是叙事文的主题。
卡尔维诺:好吧,也许两者都不是。《看不见的城市》是作为诗歌写就的。是散文诗,几乎一直像短篇小说一样发展的诗歌,因为我写短篇小说好多年了,即使我想写一首诗,故事也会跃然纸上。我认为,我就像写诗一样,在心境、反思、白日梦的推动下写下了每座城市。
那些喜欢您的书的读者,比方说在阅读《树上的男爵》的时候,阅读会让他们放松,但他们发现您的那些新书,比如说《零时间》,则需要更加集中精力,付出很大努力才能读懂。那么这本书如何呢?
卡尔维诺:我想它又是另外一种情况。我要说的是,这本书思想明确,大家读起来应该毫不费力。但我并不认为它是一本可以一口气读完后就再也不用思考的书。如果我能写出我想写的那本书,那它应该是一本触手可及的书,随时翻开看上一页;一本书应该伴随读者一段时日,这样读者才能跟它进行对话。总之,我像写日记一样写了这本书,我希望大家也能像读日记一样去读它。
所以说您每天想象一座城市然后把它写出来。
卡尔维诺:并不完全如此,但也差不多。这是一本我写了好几年的书,我断断续续地,时不时地写一点。我经历了几个时期:有时我只写快乐的城市,有时我只写悲伤的城市;有段时间我把城市比作星空、星座,而另一段时间我总是在说垃圾和垃圾堆。但这并不只是受情绪变化的影响,还受到阅读、讨论、绘画、视觉印象的影响。比方说,几年前,我看了梅洛蒂的一些雕塑,这些雕塑后来也在都灵的一个大型展览上展出过,我就开始想象线状的、纤细的、轻盈的,如同那些雕塑一样的城市。
在您的书中也谈到了这一点吗?
卡尔维诺:也许这才是我的书的真正含义。从无法居住的城市到看不见的城市。
(本文摘编自伊塔洛·卡尔维诺 所著《我生于美洲》,由译林出版社授权发布。)
人文社科 | 翻译好书 | 访谈录
《我生于美洲》
【意】伊塔洛·卡尔维诺 著
毕艳红 译
译林出版社
2022年5月
关于生平,卡尔维诺写道:“我仍然属于和克罗齐一样的人,认为一个作者只有作品有价值,因此我不提供传记资料。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但我从来不会告诉你真实。”
1923年10月15日生于古巴,1985年9月19日在滨海别墅猝然离世,而与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
父母都是热带植物学家,“我的家庭中只有科学研究是受尊重的。我是败类,是家里唯一从事文学的人。”
少年时光里写满书本、漫画、电影。他梦想成为戏剧家,高中毕业后却进入大学农艺系,随后从文学院毕业。1947年出版《通向蜘蛛巢的小径》,从此致力于开发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
曾隐居巴黎15年,与列维-施特劳斯、罗兰·巴特、格诺等人交往密切。1985年夏天准备哈佛讲学时患病。主刀医生表示自己未曾见过任何大脑构造像卡尔维诺的那般复杂精致。
值班编辑 |小仙女
值班主编 |张 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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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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