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愤怒的并非民俗的传承，而是“女性禁忌”的群体意识也在延续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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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期间，多个城市都有组织地举办了赛龙舟活动，民众欢聚的节日庆祝盛景亦借助短视频等形式在互联网中引发了热烈反响。
然而，作为一种传统民俗活动，龙舟所代表的传统习俗也产生了一定的争议。
6月4日，广东佛山九江镇一女子在游玩时登上了河边停靠的龙舟船，拍摄视频并上传到社交媒体上，却因此遭遇了网暴。
（女子在龙舟上拍摄的视频，现已删除）
在该视频的评论区，疑似龙舟主人发声，指出“女士不能碰摸龙舟”，该女子登上龙船的行为“搞坏了广东传统文化”，并表明自己已经上报相关部门。类似的声音并非少数，评论区涌入不少“女人不能上龙舟”的指责声。
对此，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龙舟协会回应称：“当地有一种传统龙舟，有(妇女不能登船)的传统习俗，我们也会加大宣传，避免女游客未经龙舟主人允许误上传统龙舟拍照留念。”
（疑似龙舟主人的评论）
无独有偶，一段“游龙现场船员让女性散开”的视频同样引发了争议。视频中，在佛山市顺德容桂红星的游龙大汇现场，迎面而来的船员们冲着桥上观景的女性大喊“女人散开”。
6月6日，街道工作人员回应称，活动上的龙舟奉有各坊请来的神庙，按民俗说法，女性可能会冲撞到船上的“神灵”。一般当地女性碰到“神庙”也会自行回避，担心冲撞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影响，但这一行为确实没有歧视女性的意味。近年来，街道内也有组织女性参加的凤艇，鼓励女性参与龙舟运动。
（游龙现场船员让女性散开）
两则事件的官方回应都未能令人信服，不少网友认为当地禁止女性登上龙舟、禁止女性在龙舟通行时站在桥上都体现出明显的性别针对，这种针对女性的习俗禁忌是歧视女性的表现。亦有观点认为，习俗上的禁忌是传统民俗的延续，并非船员们的主观意愿。
不久后，#妇女不能上龙舟是封建糟粕吗#登上微博热搜，相关话题讨论就这一传统习俗的合理性展开了争辩。星移物换，时代特征焕然一新，传统节日的庆祝仪式亦产生了诸多新旧交替，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些难以被大众接受的固有民俗？
龙舟：传统民间习俗背后的宗族文化
游客女子未经龙舟主人的允许便擅自登上龙舟拍视频，这当然是她的过失与不礼貌之处。然而，目前针对该事件的舆论重点并不在私人财物的侵占上。
从该女子遭受到的批判声来看，当地人将不满直指“女士不能碰摸龙舟”，并表明这是对传统文化的侵犯。可见，在以龙舟民俗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中，妇女不能上“传统龙舟”是固有习俗。
事实上，当地人所言的“传统文化”带有浓厚的宗族文化色彩。
特别是在宗族制度发达的南方社会，龙舟竞渡这种男性集体的娱乐正是宗族文化的象征，表现为共同体内的联欢与族群之间的博弈。
在岭南地区，扒龙舟可谓当地最隆重的民俗活动之一。自明代景泰年间以来，龙舟庆祝活动已有几百年的传承历史。我们在短视频平台中常见的赛龙舟视频，正是宗族文化及其龙舟仪式的历史性传承。
（B站的龙舟竞渡视频混剪，播放量超268万）
然而，与大众所熟知的端午节纪念屈原不同，岭南地区的端午节将龙舟本身作为祭祀的对象。
一条龙船便是一个宗族社庙的象征，人们坚信那条代表了自己社庙的龙船便是庇佑自己宗族的神龙。于是，龙船便被赋予了真龙一般的至高无上地位，承载着人们丰年禳灾的美好愿景。
具体到每一个宗族社庙的龙船，当地人不仅会在造龙船时对其进行精心的装饰，还会延续到之后的一系列象征性仪式中，目的都是为了保证龙船的圣洁。
（龙舟相关的仪式）
与之相应的，诸多有碍“吉祥”的禁忌也随之产生。
据历史考证，以顺德为代表的岭南地区在历史上便拥有诸多龙舟活动的禁忌，例如参加扒船的人不能穿拖鞋，因为拖鞋意味着拖泥带水。不难理解，禁忌的背后是当地百姓对吉祥寓意的看重。
但是，我们也会发现，对女性的禁忌始终是龙舟固有习俗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起龙船、藏龙船都要避开女人；龙舟穿过桥下时，桥上禁止妇女通行；女人不能碰龙舟，更不能踏上传统龙船玩耍或扒龙船……
（抖音热评）
或许对于这两则争议视频中的当地人而言，龙舟同样具有神圣化的图腾崇拜意义。与其说他们是在因循守旧地遵从传统习俗与仪式规范，不如说他们更加看重龙舟本身所代表的神圣意涵与族群信念。
为了保证祈福的目的顺利完成、吉祥的寓意不被沾染，他们选择了遵循并延续宗族文化，对女性提出了一以贯之的习俗禁忌要求。
冲突之下，
传统习俗中的女性歧视以何为解？
对于特定族群而言，于历史长河中形成的龙舟活动已经成为了他们共同体价值观的一部分。这些富有意味的活动形式，实质上正是特定社会内容和社会感情的积淀，与历史中的生产劳动与生活活动密不可分。
然而，发展到现代，我们无法否认的是，在这些深沉的历史积淀和厚重的文化习俗当中，确实存在一定的封建糟粕。
网友之所以对这两则事件感到愤怒，并非认为这位游客女子的行为正当，而是因为部分当地船员针对女性采用了“晦气”、“脏”的谴责，这仍然是传统民俗禁忌中厌女情结的表现。
（游客女子登龙舟视频下的评论）
过去，妇女不能上龙船并不只是如同部分人辩解中所言，是因为女性体力与劳动力的限制，更多与传统文化中的阴阳观有关。先天的生理构造差异导致女性被污名化为“不洁”的象征，从而衍生出了女体禁忌的狭隘思想。
于是，宗族文化中的女性角色被认为是附庸的、需要避讳的。甚至在龙舟祭祀活动中，传统思想认为女性的不洁也会连带她们的丈夫，要求孕妇的丈夫不能上龙船。
因此，仪式禁忌本身所具备的性别歧视意味在过去真切存在过，针对女性的封建糟粕的确有迹可循。
（知乎热评）
问题在于，当这些传统民俗仪式流传至今，对仪式进行解读和再定义的主体已然变成了身处其中的现代人。我们在传承共同体传统礼俗的同时，能否规避其中的女性歧视意涵？
部分人给出的答案是男女有别，男人登龙舟，女人上凤艇。然而，凤艇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移风易俗之后的产物，在宗族文化中处于边缘位置，在如今的龙舟活动中亦为凤毛麟角。就这两则视频的评论而言，一些女性禁忌的固有思想仍然存在。
于是，我们不免假想，既然祭祖可以从只有男性参与到允许女性、乃至外嫁女参与，那么龙舟活动的传统民俗亦可以在传承中加以变革。
（微博热评）
随着现代社会的变迁，传统习俗不可避免地会被有选择性地改造。自然，传统与现代的中间地带具有模糊性，若要在去除糟粕和礼崩乐坏之间寻求平衡，或许我们能做的，首先是厘清仪式本身的意义。
如今在龙舟活动中仍然留存的女性禁忌，是女性不洁、不详观念的延续？还是因为龙凤有别所代表的文明传承与内在精神？
应当注意的是，传统习俗所代表的文化意义系统具有地域性，甚至仅限于特定的某一个宗族之中。外地游客不属于这一意义系统内，也就不具有仪式的自觉性，网友的评价亦可能缺乏对礼俗传统的了解。
因此，问题的答案或许仍然要在意义系统之内探寻。
（佛山网友评论）
仪式的代际相传自然有其文化深意，但对于意义系统内的人而言，封建糟粕在历史传承中则可能会被惯性遮蔽。
至于旁观的我们，自始至终感到愤怒的并非民俗的传承，而是“女性禁忌”的群体意识可能也在延续。
（图片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1]观察者网.从佛山不让女性登龙舟的争议，看传统与现代的中间地带.
[2]申小红.顺德龙舟文化探析[J].寻根,2014(03):58-63.
[3]储冬爱.社会变迁中的节庆、信仰与族群传统重构——以广州珠村端午“扒龙舟”习俗为个案[J].广西民族研究,2011(04):67-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