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的那棵树,是一个无字碑
·文/图税晓洁
神农架的那棵树,是一个无字碑
·文/图税晓洁
那棵树,本是做棺材的上好材料,木质坚实耐腐,当地民谚曰:“千楸万榔八百年松杉”。
几百年来,不管朝代怎么更替,这棵榔树,百姓都一直奉若神明,无人动其半根毫毛。因之,华中屋脊神农架奇卉异木多多,差不多快要成精的古树,更不胜枚举,什么树洞里能放下桌子打牌的、什么活化石珙桐鸽子树等等,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正是这一棵。
上了神农顶,脚下就是整个湖北省公路的最高点了。继续往南,几公里外到石林板壁岩,是一般游客折返的终点。汽车过了神农顶、板壁岩以后继续向前,盘山公路年久失修,更加曲折难行,也更加冷清寂寞,好在一丛丛杜鹃花正在怒放着,那花开放得是如此热烈执着,让人想起一种难得的操守。再继续顺公路往前,过猴子石,零零散散的花儿就开始排成了片,满山杜鹃弄粉几面坡。仍然继续向前,往大九湖方向走,花儿又零零散散时,下到谷底,那棵树,就孤零零站在一个山坳里。
那棵树,如果没人指点,很难找到。乍看就是大,三十多米高,六米胸围,占地也有十多人阔。这种榔树,在神农架并不罕见,树下就是农田,周围有民舍,树下正有农人在耕作,别无甚奇。何故该树就被神化?
神农架是个盛产奇怪甚至离谱传说的地方,大多也就是姑妄听之,不足为信。这棵树的故事,我却宁愿相信并不是传说,而是实事:此地名叫“国公坪”,来历就是这棵树。
话说明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正月,八大王张献忠部由湖北功入四川时,就到过这里,神农架小九湖现存“八王寨”。之后,该部在川鄂大山中,几番激战,立下汗马功劳。到九月,成功策应被困巴西鱼腹山的闯王李自成突围,从郧、均进入河南。次年二月,张献忠出川功入襄阳,杀明襄王。到1643年,李自成改襄阳为襄京,称新顺王。又一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国,号大顺,三月占领北京,当月十九日,明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景山)寿皇亭,大明灭亡。
弹指一挥间,十二年后,公元1652年,却是大清顺治九年了。
这一年,李自成大顺皇朝余部右果毅将军刘体纯先生率部进驻长峰(今神农架大九湖、下谷坪、巴东堆子一带),联合夔东十三家农民义军联明抗清。这时候,一切都已经与这支农民起义军推翻明皇朝的初衷相去甚远。我很难想象那段历史,我只是能够感觉到,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那时候,对于李自成的旧部们,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一切都显得是那么阴差阳错恍然如梦。有些凄凉,初衷与结果甚至已然有点荒唐。一切似乎都是注定的,一切都是那么无奈到有点不真实。很难想象在南征北战中他们经历了多么大的灵与肉的撞击,支撑他们的唯有信念,唯有那口气了。
闯王只做了一年皇帝,就不知所踪,成为历史谜案。正史一般认为,李自成在湖北通山九宫山被地方武装所杀,而在民间,传说闯王并没有死的传说有很多,什么出家做了和尚之类。不管怎样,可信的历史事实是:李自成余部三十万兵将,在其侄李过、妻子高夫人等率领下,接受了几十年死敌明朝湖广总督何腾蛟的指挥,共同抗击清军。何腾蛟被俘牺牲后,伤亡惨重的义军又在李过养子李来亨等率领下,退入鄂西北和川东继续战斗,是为史称的“夔东十三家”。
——他们就这样以维系种族能够繁衍的坚韧信念进行着最后的无望努力。联明后,刘体纯被南明永历皇帝册封为皖国公。皇帝名朱由榔,为了消除隔阂表示诚意,刘国公特意植榔榆一株,借喻扶助朱由榔恢复明室维持大汉体统,联明抗清的决心。这,就是今天仍矗立在我们眼前的这神农架大九湖乡坪阡村的这棵树。这,就是这个地名“国公坪”的来历。
又过了十一年,康熙二年(1663年),刘体纯兵败,自缢于长峰。
烟消云散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清朝就清朝吧,只有那棵榔榆至今犹存。烈日下,在农家田野里以一种孤傲的姿势独自挺立着,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诉说着这个惨烈的故事,不愿让这段历史随云烟即刻飘散。
这棵树,其实成了一个无字碑。
虽然我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悲观主义者,但眼前这个世界的确丰富多彩,倒真是太可爱了。很多不起眼的风物背后的历史,也使我可以从中找到乐趣并能够自得其乐。这个人认为这很好。虽然我越来越认为自己是个适宜于生活在古代的人,但这些已然使我很满足。我不知道人生的什么意义是什么。我们这一代人常被人称做是没有信仰、尴尬的一代,既不背负历史的沉重又没有“新人类”的洒脱。对此,我觉得很烦,也懒得讨论这些,但我知道一些拥有足珍贵的执着、饱含充填于胸的宗教般的情感的人值得尊敬,比如痴迷于神农架研究金丝猴、寻找“野人”的人,比如这些最后的义军壮士。
很多东西,稍微较真一点多看看多了解,往往就会令人吃惊。比如这个一般被认为只是“野人”故乡的僻远蛮荒神农架,站远一点极目四望,却恰在华夏四大文化发祥地之间,正好位于秦汉文化、殷商文化、楚文化、巴蜀文化区的交汇地带。东西南北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类型的文化在被神农架山系割裂的同时也保存下最坚强的因子。
我们民族的历史其实也是一部战争史,在漫漫岁月中,地域并不十分广大的神农架曾躲藏过许多历朝历代的的残兵败将和义勇军士,神农架崇山峻岭中,使得他们能够得以喘息休养生息。由于神农架独特的中心位置,至今仍在神农架的中心地带能找到历朝历代的战争渗透的痕迹。比如今天,以“寨”、“营”、“堡”、“门”、“庙”、“观”、“庵”、“塔”、“阁”命名的地方仍遍及整个神农架,神农架最西部的大九湖一带,有传说薛刚反唐时的屯兵处;最东端的新华乡境内有“唐扎营”;神农架与房县交界处有“躲军洞”;神农架林区的中南部有叫“彩旗”的地方等等。
夜深人静时,翻阅故纸堆里的这些东西,总会让人伤感。在神农架乃至鄂西北,历史留下来最深刻记忆也大约总是与惨烈的战事有关。最近的几百年,清初时,因为长期战事不断,人口锐减,康熙十六年清朝政府不得不“严督有司力行招徕劝肯,鼓励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一批江西、湖南、武昌(今鄂州市)人被强迫迁入神农架地区。
前些年,我们的“野人”队长王方辰先生在神农架东部的低山区考察时,向导说少年时期曾看到过一些已被土埋掉一半多的古房子,不知何年修建。由于时间很紧,他们没能找到这些古房屋,却发现了神农架先民们用大石头垒成的很像“梯田”的石堰,还有一些类似房基地似的石头垒起的长方形台子,上面长满了树木,从风化程度上看估计有上千年的时间。
王队长回忆说,那次的考察过程十分有趣,他们听说附近还有个叫作“人洞子”的山洞,里面满是死人的遗骸,有的还很完整,就顺着这一线索走了几天,来到一个名叫“桂莲坪”的高山小村。大家一开始以为这个村里的姑娘喜欢取名为“桂莲”,就想找个叫“桂莲”的姑娘了解一下名字的来历,结果一问才知道,“桂莲”之名在这里是最忌讳的。
原来,当年农民起义军白莲教为了杀富济贫,将当地48家土豪劣绅赶进一个山洞,在洞口架起干柴,掺入辣椒、皂角等刺激性植物点燃,全部熏死在洞中。清军得知此事后,派兵镇压。两军在马鬃岭展开激战,义军寡不敌众全部殉难,官府为了纪念此战得胜,把战斗地点命名为“溃莲坪”。乡亲们非常反感,谁也不叫“溃莲坪”,改成谐音为“桂莲坪”,该地名保留至今。老人们介绍说,这个洞里腐烂的尸体臭了几十年,腐尸的恶臭逆风都能传出几十里,谁也不敢进入此洞。战死的白莲教军的将士暴尸荒野,乡亲们为义军收了尸,把200余人全部葬在一个大坑里,坟头也至今保存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