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春图》到《辋川图》,中国山水画发展洪流中,竹的尴尬命运

“没有这幅画,历史便少了一个环节。”
——在1947年前后,沈从文曾经在半年时间内,对一幅古画有过8次近距离观摩,此后对这幅画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这幅画就是如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归于展子虔名下的《游春图》。
展子虔生活的时代约545—618年,他经历了东魏、北齐、北周、隋,几个朝代的交替,在隋文帝的宫廷中曾任朝散大夫、帐内都督等职。
在《游春图》卷首,有宋徽宗题签,后归南宋奸臣贾似道所有,此后该卷曾入藏明代、清代内府。晚清时,末代皇帝溥仪将此画携至“伪满洲国”的首都长春。抗战胜利后,流落北京的古玩市场。
张伯驹从装裱名匠马霁川那里,看到了这幅《游春图》后,就立即向当时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报告,建议由故宫收购此画,而马衡以经费不足为拒。张伯驹无奈之下卖掉自己的几处私宅和夫人的首饰,最终购得此画。张公子颇为此得意,将自己的住所更名为“展春园”,自号“春游主人”。1952年,张伯驹夫妇将此画转让给北京故宫博物院。
而对于《游春图》是不是展子虔真迹,从沈从文开始,历代研究者均有不少质疑,这些疑点包括以下:
1,既然此画有宋徽宗题字,并认定为展子虔的作品,而在宋徽宗授意编撰的《宣和画谱》中,并未有记载。
2,其中男子的衣着、女人的坐姿等等与隋代人习俗不符。
3,建筑上的鸱chī尾,是典型的北宋鸱尾特点而非隋代的建筑样式。
1978年,书画鉴定家傅熹年先生撰写了《关于展子虔(游春图)年代的探讨》一文,对该图中所画建筑和人物服饰进行了考证,认为《游春图》是北宋的复制品,也非展子虔原作。此后,徐邦达、杨仁恺、陈传席等人大都认同此说。
无论如何,这幅《游春图》不可否认是我国卷轴山水画最早的杰作,展子虔也因此被认为是我国唯一有画迹可考的隋代画家,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
正如在上一集内容中,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到了展子虔的时代,出现了较大的变化,它不再作为人物故事画背景的一部分,而是独立成为一种主要的描绘主题。
陈寅恪的兄长,中国艺术史家陈师曾从当时社会、思想史的出发,为我们分析了这种变化的背景,“山水画之肇端,盖有北方胡族侵入中原,汉族渐次南下,四周之境遇,遂使汉人开山水之端。其原因实为老庄哲学之影响。老庄之学崇尚清静,爱好自然,时与南方山水之自然美相接触,自能启发其山水画之思想。”
若是姑且将《游春图》看作后人所摹的隋代版本,其在构图方面的章法布置,的确突破了以往画家的画风,呈现出山峦起伏、峰回百转的形态,将山川、水系为主体,让画中的人物、院落、船舶、阁楼等融于山水。这些元素遵循了合适的比例,整体景观在大小、高低、远近等方面达成了和谐的意境。
在用色方面,《游春图》以青绿色为主色调, 用泥金来表现山色,对树叶的设色不光用填和染,还运用了点彩的方式。虽然我们在山体上还没有看见皴法的出现,但上述这些创新的方法,已完全营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绘画格局,在表现形式和审美取向上显得更加成熟。
然而,我们的目光若是在这幅,宣告中国山水画独立的代表作中上,寸寸移动,却难以看见竹的身影。
到了唐代后,与杜甫对竹怒骂,在时间最为接近的一次重大历史事件,便是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幸蜀”,玄宗一行逃往四川的路线应是经过利州的昭化,出剑门,经过金牛古道入川。这一路上有些地方正是咱们国宝大熊猫的生活范围,兴许,在流传下来记录这一事件的画作中也许能够发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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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李昭道(传)《明皇幸蜀图》局部
目前最为可信的画迹应该是收藏于台北故宫、传为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图》,图中所描绘的唐玄宗一行穿行于崇山峻岭,石径盘曲、栈道危架,但是在这些茂密的植被中,你看不到竹的身影。
李昭道的父亲李思训,被后世称为“南宗之祖”的大李将军,他曾经被封陇西郡公,对于竹自然不会陌生。在目前归于其名下的作品中,依然看不见竹。
比如另一幅传为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中,长松秀岭,密树掩映。该图为中国山水画在构图样式、景深等各方面都取得了突破,而在其中所描绘的江南景色中,却依然难见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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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李思训(传)《江帆楼阁图》细部
此外,在目前可见传为周昉、张萱等人或后人摹本的《簪花仕女图》、《调琴啜茗图》、《虢国夫人游春图》等等画作中,也均未见有关竹的形象。
你也许想到了,那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诗人王维,也是一位画家啊,我们能从他的画迹中找到一些线索吗?
王维对于中国绘画史最重要的贡献,便是将水墨的地位推到了首位,对于我们所探讨的墨竹技法的形成,他是否有过一些贡献呢?
目前留存有关王维的,或者说归于其名下的作品并不多。台北故宫所藏的《雪溪图》、日本人所收藏的《江干雪霁图卷》,可以说都部分体现了王维的水墨山水、雪景、江景的技法以及其审美观。
但这些画作中鲜有对植物的特写镜头,对于如何画竹,在王维所留下的创作理论中,也无丝毫提及。
尽管这样,我们也不能失望。
晚年时的王维将家安置在终南山山麓的辋川,地址位于今日陕西省蓝田县的辋川镇,距离县城15公里左右。
位于终南山东部、秦岭北麓的这个地方,在王维的时代水系发达,草木茂盛,泉水、瀑布随处可见,在其中的欹湖周围,山间有数条溪流注入湖中。如果站在高山上俯瞰,溪流与欹湖构成了一个车轮和辐条相连的形状,古人将车轮外部的圆框称为“辋”,辋川因此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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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王维《辋川图》唐人摹本 日本圣福寺藏
他在此地与裴迪唱和的二十首诗,整理成《辋川集》,据王维在序言中描述,他置办的这个别墅周边有二十多处景点,其中有两处地方有竹,分别是:斤竹岭、竹里馆。
王维本人留下的《辋川图》,一直被后来历代画家视为范本,历代都有不少的摹本留存。
与王维本人较为接近的版本,是如今收藏于日本圣福寺的唐人摹本残卷。该卷绘制的是辋口庄的景色。画面中的这处庄园依山傍水,周围树木环绕,但是没有竹。
日本圣福寺的唐人摹本目前仅存这一段。我们看不见王式风格,所描绘的斤竹岭和竹里馆两处景色到底怎样。
而相对唐人摹本较为接近的是,传为宋初画家郭忠恕的摹本。从该摹本同一段辋口庄的景致比较,郭忠恕依循了唐人的构图形式,其中山峦、树木、湖水、房屋的布局都类似。虽然缺少了唐人画作中整体风格的雄浑大气,山石和建筑也都不及唐画的力度和张力。
但比较郭本中对斤竹岭和竹里馆两处景色,至少可以让我们一窥王维原作中对竹的处理方式:这种方式仅仅将竹机械排列在山坡之上,表现出一处景观的客观状态。对于竹枝、竹稍、竹叶的描绘,大体采用双钩设色,或点染,其技法并不成熟,也不丰富。而整体景观给人的感觉,并没有刻意突出强调竹本身的人格化后的高贵品质。
若是详细浏览这卷传为郭忠恕摹本的《辋川图》,就会发现,在王氏(或郭氏)风格中,竹与其他凡花俗木,并无多大的区别。对于竹林的画法和处理方式,与其他各类树木是一样,它们共同扮演着营造景观的背景作用。
除了上述提到的一些可见的画迹外,那么在目前出土的有关隋唐时期墓葬壁画、石刻画像中,有没有一些有关竹的形象,可以佐证唐人对竹的这些看法呢?且待下回为您分享。
(注:本文为“午后品味”与“船长读画”联合出品的中国美术史系列节目第七集,欢迎您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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