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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上海震惊世界的抗击甲肝大流行回眸(二)
陈 辉
上海流行甲肝病毒的宿主是谁?传染病毒的元凶是谁?经过调查、追踪、取证、化验,专家论证,毛蚶成为最终元凶。
沿海地区生活的人都爱吃海鲜,上海人最爱的是一种蚌壳类海鲜,学名毛蚶。当时买肉还需要肉票,买毛蚶不需要票又便宜,吃起来确实很鲜美。现在它很少上上海人的餐桌了,大部分上海人都对这个东西心有余悸,因为毛蚶几乎成了甲肝的代名词。
但上世纪1988年以前,几乎三分之一的上海家庭每年都要吃毛蚶。这个小东西又便宜又好吃,吃起来有着嗑瓜子一样的乐趣,比小龙虾、大闸蟹更受欢迎。那一年江苏启东的毛蚶大丰收,毛蚶的售价跌到了新低。
来自启东的渔船,一船一船,源源不断地给上海人送来了大量便宜又新鲜的毛蚶。成千上万的上海家庭争相品尝。但运送毛蚶的船原来许多都在运过大粪,没有消毒干净,造成船上的毛蚶带了甲肝病毒。据权威资料说,当年启东整片水域都被污染了。
在当时,上海市的粪便管理仍是一个社会问题。老上海的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挨着,有的有公共厕所,没有发用马桶,家里的马桶都拿到外面刷,一早便能听到哗哗啦啦刷马桶的声音。当时的《解放日报》报道:“漫步上海街头,不难看到马路两边大刷马桶的景观,更有甚者刷完马桶的水就直接泼倒在马路旁,尽管旁边就是个大饼油条摊,也从不顾忌。进入公共厕所也不乏见到大粪四溢、小便横流的情景。如果倚在苏州河边的栏杆上,很快就会发现一船船不加盖的运粪船正把那些未经处理的有机肥料运向乡间”。
不久后,这些运粪船未经任何消毒处理就运回一船船的青菜、农产品和毛蚶,然后卖到各家各户的饭桌上。这些没有任何消毒的运粪船加上当地同样不符合卫生要求的粪便管理,又污染着沿海滩涂,包括毛蚶生长地。
自来水也不是户户都有,打来的水往往反复使用,狭窄的里弄里住满了男女老少,更是提供了病毒二次传播的土壤。上世纪80年代末,上海90%以上的企业都是国有企业或集体所有制企业,300多人的厂都配有托儿所、幼儿园、医务室、食堂、宿舍,人们生活在一起,走动频繁,病毒就在不知不觉中传播着,扩大着。
那么是怎么确定毛蚶就是甲肝流行的罪魁祸首呢?
上海市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市长谢丽娟回忆,1984年,我由卢湾区中心医院副院长升任卢湾区副区长,一年之后又出任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1987年12月中旬,时任上海市卫生局局长王道民告诉我,他们接到报告,最近很多医院都收治了不少腹泻的病人,请我一起去看看。我们到了医院看到,确实腹泻病人大增,经过询问之后发现,这些病人共同的特殊饮食史就是吃了毛蚶。
病学调查,可以判断腹泻病人的骤增与毛蚶有关。腹泻病人的粪便里检测出了痢疾杆菌,毛蚶之中也检测到了——它们所在的河道受到了粪便的污染。
这表明人们食用的毛蚶受到了粪便的污染,由毛蚶传播了菌痢。那么这些毛蚶是否也传播甲肝呢?因为邻近上海的江苏启东是甲肝高发区,而上海在1983年,也曾有4万余人在食用毛蚶后患上甲肝。1987年底,正好是启东毛蚶大丰收,大量进入上海菜场。事后有专业队伍提供信息说启东近海水域毛蚶积淀大致一米之厚,而那里却长期受到粪便污染。
我和王道民都意识到也许甲肝流行是毛蚶的原因。我们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把毛蚶送检,检测其是否携带甲肝病毒;二通知各家医院把床位逐步腾出来,做好收住甲肝病人的准备。送检一个月后,毛蚶病毒检验报告出来了:有甲肝病毒颗粒。
流行甲肝的元凶终于被找到。
上海市卫生部门的结论有五点:
(1)每只毛蚶每日能过滤40升水,将甲肝病毒在体内浓缩并贮存。毛蚶在开水里浸一下,病毒不能被灭活,可在食用者中引起甲型肝炎流行。菌痢的潜伏期短,可以在24小时内发病.甲肝的潜伏期则是两周或至一个半月,就开始发病。
(2)抽样调查,上海市居民吃蚶率32.1%,即约230万人食用过毛蚶,食毛蚶者甲型肝炎罹患率达14%~16%,吃蚶人群甲型肝炎罹患率对未吃蚶人群甲型肝炎罹患率的相对危险性为23~25倍,特异危险度为11.5~15.2。
(3)毛蚶主要产地是江苏省启东县,当地水源受污染十分严重。从毛蚶提纯物中,分别用直接免疫电镜、甲肝病毒核酸杂交试验及甲型肝炎病理组织培养分离等方法,进行甲肝病毒检测,均获阳性结果。
一般情况下,要从毛蚶体内分离自然受污染的甲肝病毒,是很困难的,但这次却能从受污染的毛蚶中分离到甲肝病毒。这种严重受甲肝病毒污染的毛蚶,在短时间内(1987年11月至1988年1月)销往上海,食蚶人数将近1/3,遂酿成了1988年l~4月上海甲型肝炎暴发流行。
(4)甲型肝炎暴发流行前,上海市居民血清甲肝抗体检测结果表明,20~39岁抗体阳性率低于50%,即这个年龄组的人群,一半以上对甲肝病毒易感,在这次暴发流行中,这个年龄组发病率最高,占总发病人数的83.5%。甲肝抗体阳性率随年龄的增加而上升,40岁以上抗体阳性率高达90%以上,与这次40岁以上年龄组发病率显著低下也是一致的。
(5)实验感染的研究表明,毛蚶可浓缩甲肝病毒29倍,并可在其体内存活3个月之久。对从毛蚶中分离的甲肝病毒VPlN端cDNA序列分析证明,上海这次甲型肝炎流行并非是由于甲肝病毒变异所致,上海市人群在对甲型肝炎免疫力下降的基础上,居民习惯生食已被甲肝病毒污染的毛蚶是造成流行的主要因素。
毛蚶里这么会有甲肝病毒呢?
经过调查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上海市场上过去出现的是山东毛蚶。这种山东毛蚶来自山东潍坊海域,大多以养殖为主。而1988年上海人餐桌上出现的是来自昔日肝癌高发区的启东。
启东隶属江苏南通,与上海隔长江口相望,但启东本没有毛蚶养殖。为经济高速发展,启东在1987年9月决定全面疏通长江口与黄浦江航道,结果挖泥船挖到启东江段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野生的毛蚶矿藏。伴随着工程的进展,毛蚶密度越来越高,到最后不知道是在挖泥,而是在挖毛蚶。
当地渔民欣喜若狂,这东西如果卖到上海,马上就可以变万元户啊。于是很快就开采出4000吨毛蚶,其中有超过2000吨都卖给了上海人。上海人也乐疯了,你要知道,在计划经济时代,很多商品不是你有钱就可以买的,都是凭票供应。但是,买毛蚶不需要票,从来没有一种毛蚶票。由于短期内供应量大增,所以毛蚶价格也暴跌,这下老百姓高兴坏了。你可以参考现在的网红奶茶如果打五折销售,会是什么样的场面。毛蚶价格最便宜的时候,只要2毛钱一斤。
面对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启东百姓闻讯而来,捡的捡,挑的挑,除了自吃之外,也借此开启了生财之道。全县的农用船、机帆船、拖拉机、农用车等各种运输工具,都自发地组织起远距离的运输销售。
有人曾做过这样的测算:一只三吨位的农船,让疏浚航道的挖泥船给自己装上三满勺带泥的毛蚶,按照每勺10元的价格,也就是只需要30块钱的成本,然后就近运到上海,按每公斤一元的价格出售,就能换回2-3千元。
不过,随着货源源源不断进入上海市场,供过于求,毛蚶的价格也越来越便宜,到最后仅卖到二元钱一篮子,约五公斤。
即使如此,依旧有不少农民放弃1988年的春节,挑着毛蚶在上海的街头巷尾叫卖。
由于购买无需凭票且价格低廉,精明的上海主妇们总是一袋一袋地往家买。这导致此前占据上海市场山东毛蚶,自愧弗如,只好将市场拱手相让,退出上海。
谁也没想到,山东的人工养殖毛蚶走了,启东的野生甲肝病毒毛蚶来了。由于启东江段靠近长江的入海口,其沿江城市和农村有大量生活污水通过长江排泄,而且有相当一部分的厕所尚未经无害化处理就直接排放,污染相对严重,而毛蚶除了肉质鲜美,还有着一个特性,就是吸附力极强。
不要说生吃,带壳毛蚶就是煮上45分钟,也不能完全杀灭病毒。
还有就是,毛蚶在运输过程中又存在着“二次污染”——很多运输毛蚶的农船大多没有来得及卫生处理,有些刚刚运过肥料,就直接上阵运输毛蚶。
但更让人震惊的是,为了保持毛蚶的鲜活度,运输者往往用自己的新鲜大便兑成粪水泼喂毛蚶。
毫无疑问,启东毛蚶就是这次上海流行甲肝爆发源头。
由于上海人吃毛蚶,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将它煮熟,因为一熟就没口感了。怕其肉质变老,图个鲜嫩,故而开水里一烫,蚌壳微张,配上酱油、姜丝以及醋一起,成了上海人的下酒菜。但病毒根本就没被杀灭。
启东带有甲肝病毒的毛蚶,加上上海人吃毛蚶不高温水煮的习惯,引发了甲肝大爆发。之后,由于上海人使用马桶和用水不洁等因素,造成二次传染,致使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甲肝感染者突飞猛进。
据统计,当时吃过毛蚶的上海市民,约有230万人;在31万多甲肝患者中,有85%的人生吃过毛蚶,其中大部分是直接吃毛蚶感染的,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卫生习惯不好导致的粪口感染。
毛蚶导致甲肝疫情被确认后,上海市政府就在全市禁止毛蚶售卖,禁食毛蚶,堵住了启东正运往上海的300多吨毛蚶,市场收缴销毁60多吨毛蚶。
在谢丽娟的印象中,这在当时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因为它损害了商家的利益。进行此项执法不仅需要说服商户,而且还涉及多工商、水产、财贸多部门,光靠卫生局一个单位搞不定。最后,谢丽娟打电话给另外一位分管这些部门的副市长,取得支持后,采取联合行动。把市面上的所有毛蚶,包括存货全部拿去销毁,并在市郊要道设卡禁止毛蚶进入。
从源头上卡住了毛蚶,就卡住了甲肝病毒的传染源,遏制了甲型肝炎源源不断地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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