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2021年2月8日老编辑与判官在百度科技频道的直播对话实录上半部分
老编辑:资深互联网媒体人,老talk消息主理人
判官:资深产品经理,科技媒体作者
老编辑:
因为判官之前在快手工作过,这期我主要是起到一个提问者的角色,因为我其实对这家公司没有那么了解。虽然我最早在2014年就关注了这家公司,但是当时这家公司和今天的面目,是完全不同的。然后真正意义上短视频变成一种国民级应用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怎么在意过这家公司,或者说对这个产品形态没有那么感兴趣。
但是判官是亲自在里面、在这家公司工作过,也是对这个产品形态有研究的,我们之前也聊过。所以我们今天聊的话题就围绕快手上市,包括短视频,甚至也发散开来讲,中国互联网当前以快手为代表的、能够表现出的一些结构性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聊一聊。
判官:
因为快手上市已经经历了两个完整的交易日,然后大家可以看到股价有一些变化,当然之前可能有一些水分的因素。当然今天主要不是聊它的股市表现,还是聊一聊这个产品整个发展过程的一些点。
老编辑在快手走向公开的过程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当年写了一篇《铁岭的独角兽,天通苑的张小龙》,天通苑张小龙的外号一直到今天还在被媒体引用作为程一笑的称呼,在2016年的6月份(写的),我没记错的话。
老编辑:
对,2016年写的。
判官:
我觉得老编辑特别大的一个优势是涉猎的领域更广泛,我因为是在快手工作过一段时间,比较早期的时候,之后和这家公司不管是在职离职员工也好,还是我自己的工作关注领域也好,还是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对快手的很多情况也有所了解,包括一些没有公开披露过的情况。
老编辑:
快手上市那天,你是什么心情?我有一个经验,在任何一家公司上市的时候,前员工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的。一家公司上市的时候,其实内心OS最多的是前员工,而不是现在的员工。
判官:
那要看是拿没拿股票、拿了多少股票的前员工。我又没拿股票,所以我心情很平静。
上市这个事情上来说,我可能是没有太多感受,但是肯定会有很多的前员工还是很开心的,因为你也知道快手这家公司如果从2011年开始算的话,经历了10年的时间上市,已经超过了小米这种8年上市的纪录,在晨兴或者说五源(注:最早投资快手的风投机构),它的portfolio里面,这家公司也算是一个超长周期了。
有很多早期的员工确实没有坚持到上市,但他该拿的期权也拿到了,然后再过半年也就解禁了,所以大家应该至少是从收益上还是挺开心的,至少在我接触的很多老员工或者说骨干员工(都挺开心)。对,因为不是所有的快手员工都有期权。最近媒体报道一说,平均好像每个人有多少,其实很不科学。
老编辑:
被大佬平均了。
判官:
对,据我所知有很多哪怕是16、17年加入的员工,其实是没有期权的,一些基层员工。
老编辑:
我觉得从对整个中国互联网心理上的影响,影响力最大的一个IPO至今仍然是阿里巴巴的上市。没有一个影响力可以赶得上2014年阿里巴巴上市的那一次,对整个社会或者大众,包括科技行业员工心态的影响。
判官:
对,在那个时间大家才意识到,原来互联网行业已经成为一个不管是在影响力、还是说在造富能力、或者说在员工的数量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存在了,那是个转折点。
老编辑:
对,但是快手有它独特的意义,它是短视频巨头里面目前第一家上市的。它的指标性,其实有点像比如当年京东,或者说抢先在阿里之前上市的电商公司,从京东开始到阿里,包括之前还有更早像唯品会,这些垂直电商快速的上了对吧?然后这个行业里面,一个行业里面的员工是可能会跳来跳去,或者是互相比着看,薪酬待遇什么的。快手上市还是具有一定的指标性,毕竟短视频几家公司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
判官:
如果这样比的话,如果用电商横向比的话,好像上得早的,都被上得晚的超过了。
老编辑:
哈哈。
判官:
最早是聚美,后来是唯品会京东,然后阿里又上,然后拼多多又上,一家超一家,所以上的早好像不是个好事情。
老编辑:
但是对于快手来说,我觉得真的是员工跑的时间确实比较长了,拼多多可能就4年时间,对吧?
2016年之后,互联网公司上市周期越来越短,真的就是3年到5年,陪跑10年这个事情,我觉得对于很多员工来说……你从你自己的角度来讲,你对于快手,毕竟你在这里工作过,你对于这群人怎么去打一个标签?我觉得比如对阿里人,大家内心是有些标签,对于腾讯人内心也是有一些标签。怎么去给快手这群员工、或者快手这家公司内部的员工氛围去打一个标签?
判官:
快手的早期的内部氛围,我在前段时间那篇《快手往事》里也写了,我当时在的时候,内部的氛围已经是比较压抑的,比较沉闷压抑,大家的交流沟通也不是很好。
所以尽管我接触到的大多数的员工,人还是不错的,但整个公司的氛围就很奇怪,气压很低,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描述。这家公司总的来说,大家其实不是一个很活跃很积极的状态,就好像我在文章里写的,说抖音这种产品是绝对不可能由(快手)这家公司做出来的。而且据我所知,后面改善也不是很大。
所以,如果要给快手的员工一个画像的话,我觉得更偏咱们刻板印象里的工程师印象多一些,就是比较沉默寡言,低头做事。这是快手的基层员工给我的一个印象。
老编辑:
从这次上市之后你去看,你觉得快手有可能会改变么?
比如说周五的时候,潘乱他们已经聊了一期快手,一位嘉宾提了一个问题,说上市之后对于快手发展来说,一个很重要的、他观察的点,就在于人能不能流动起来,就是有一些新鲜血液进来。
比如他举了王慧文加入快手董事会里的例子,但是我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大,因为毕竟王慧文是一个非执行独立董事对吧?这种可能更多是以顾问形式加入,但是对于一家公司来说,比如说你观察中国过去互联网的大公司,它有一个变调的时刻,这家公司的节奏或这家公司的氛围,在一个时间段里集中有一次大的变化,然后大的变化之后的公司,当然也有不好的例子。
但是我觉得大部分来说还是好的例子,有了变化之后,这家公司确实业务会更稳定一些,或者说会重新找回早年的成长性,你对这个是怎么看的?
判官:
你说到王慧文,首先我说一下我知道的情况。
在王慧文之前,罗道锋,之前美团的CTO,他先加入快手,挂了一个顾问的职位。后来王慧文又作为独立非执行董事加入,他们两个人在快手的位置,我们举一个类比,是国师或者太傅。他们是宿华和程一笑的导师,他们不是去参与快手的业务,而是去参与对高层的指导。
之前潘乱在直播的时候也聊过,说宿华程一笑经常跑去找张小龙(请教),其实他们现在的阶段,有问题是向刚才我说的这两位去请教的。然后有人用了“虚心学习”这几个字,当时我比较刻薄,我说这个是不是应该叫“心虚学习”?
老编辑:
哈哈哈。
判官:
对,他们现在心里的底气我认为是不足的,我也不怕说得很直接。
因为首先我们从管理的角度,你会发现快手这家公司是四不像的,他集齐了BAT三家的投资,然后 CEO又去上湖畔大学的课,回来以后言必称“干部”。像这次轮岗你注意没有,他们多次在对外的公关通稿里、或者对内的邮件里,使用“干部”这个词。在中国互联网公司里,你品一下这个味道。
老编辑:
很多人去了阿里那边,或者去了湖畔大学,回来都这样了。
判官:
对,湖畔大学这个地方,也挺……我听到了一些吐槽,但今天咱们不聊湖畔大学。
我有点怀疑,这种盲目的学习,到处都学一点,不太利于你生成你自己的这种(风格)。或者说这个东西不是你自己悟到的,是你到处去东一点西一点,最后有可能就变成一个缝合怪。
快手这家公司在整个发展过程中,管理确实一度是很缺失的,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实践。外企动不动爱讲“实践”、“最佳实践”,对互联网公司来说,我觉得你还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快手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老编辑:
你觉得如果用缝合怪去描述快手的这样的一个发展,或者它的管理上的一些问题的话,你觉得它的成长,它的增长性,这么多年是靠什么来支撑着?
判官: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它产品定位到底是什么?表面上大家说是短视频,但其实短视频只是一个载体。就好像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微信是一个发消息的东西,对吧?(快手)它成长到现在已经很复杂了,你说它是短视频、还是一个社交、或者社区?或者现在它自己在讲是直播电商。
它自己现在其实也算是一个生态,包括抖音也好,这个体量的产品你已经很难去用一个属性去归纳它。但它自己想成为什么?我认为现在它自己就是想成为抖音。
我觉得全面抄抖音是对的,因为抖音就是给了一个“最佳实践”,就说明原来快手的这种模式,不管你是什么,你是短视频也好,或者社交社区也好,按原来的模式,你的天花板就在这里,对吧?
或者说,我认为从产品形态上,快手是一个半代的产品,而不是一个所谓的2.0或者3.0。如果说把原来的图文作为1.0,它走了一半,没有在短视频这件事情上走得很极致。不管是在产品形态,还是在运营、内容分发,还是说在氛围的管控上,它其实做的还是不够的。所以它现在自己想成为什么,很重要。
老编辑:
你如果说从半代产品这个角度,我是能理解。无论是宿华这个人,或者程一笑这个人,他们早期,我觉得也确实因为快手的创业时间比较长,我觉得跟他们同时期出来创业的人,要么就销声匿迹了,要么做的是更老一代的产品。
比如说跟他们一起在做短视频这个产品,或者做直播,或者做电商也好,无论哪个方向来看,跟他们竞争的,都是比他们低一辈的,就是至少进入这个行业,比他们晚三到五年的人。所以我上次说,快手可能是目前市场上唯一一家,上市的互联网公司当中,还采用这种双核结构的,两个合伙人,两个联合创始人,对吧?
这种权力的双峰结构,其实也很罕见,因为在我们理解,比如说我当时举例子,我说我们早年看硅谷,比如说苹果、微软、Google这三代的硅谷的科技公司,其实都是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是所谓的两个联合创始人,对吧?两个联合创始人的分量都差不多,都很重要,这是一种我们对于互联网公司的古典的一种概念,对科技公司古典的一种概念。
但是可能到今天中国互联网,像他们俩这种两个联合创始人还可以处理,还可以一起工作,然后公司还在发展壮大的,这样的例子真的是非常少见。所以我觉得这家公司身上,真的是带有很多上一代公司,或者上一代企业、上一代产品的特征。
包括我进入这个产品的时候,我是隔一段时间会看一次快手的,相对于抖音来说,我觉得快手多样性会好一些吧,嗯,今天也未必。就是至少在更长一段的时间里,你去感觉它的多样性会好一点,你会更认可它,至少理念上更容易认可快手的。
但是今天在中国互联网,言必称这种所谓的战略,或者说App工厂,或者说像中台,像创始人的价值观,创始人的世界观,以这种形式去看的话,确实他们好像是一个落后半代的东西,从人到产品都是。
判官:
对,它的双列的结构,我之前文章里用了一个贴图,它2014年就是这个样子。当然不是说,一个产品非要在形式上有改变,才说明你是先进的是进步的。微信这么多年不也还是这个样子,对吧?
但是这种双列的结构带来的一些问题,一个是制约它算法的进化,这是我认为它在产品容器,我当时提了一个概念,这也是一个产品经理给我跟我讲了这么一个事情,就是产品容器上,它不太利于算法的进化。
双列它有它的好处,就当时有另外一位也是业内人士,说双列有点像拖拉机,它对路况的适应能力很好,四驱的拖拉机可以走烂路,但缺点就是速度不够快,然后也不够性感,开起来突突突很吵,还冒黑烟。
单列有点像后驱的赛车,跑直路、跑公路很好,加速性、观感也很好。
双列形式在快手来说,它的这种形式的好处,一个是对所谓的低质量内容,不管是画质还是内容质量的一个兼容性,你提供一次反选。再一个比较能够适应当时快手的算法不是很精准的情况,兼容性好一些。但也是因为这种兼容性,让它忽略了对算法和产品形态的迭代,还有对运营的重视。快手对运营的重视是相当不够的。
老编辑:
说到单列跟双列这个问题,在我印象中,最早的有这种单列跟双列的对比,一个是Instagram,一个是Pinterest,就在2010年前后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讨论瀑布流,像Instagram这种形式和Pinterest这种形式,到底哪一个会更好?
因为很多产品,包括当时的类似于电商,就是类似于小红书的前代产品,其实小红书是电商一个后来者,就是跟电商业务挂钩的一种社区,这种分享好物的社区,里面一个后来者。他的前任的那些所谓中国学Pinterest的那些网站,有非常多。
然后中国学图片社交的,都是学Instagram。Pinterest和Instagram代表的单列和双列,这种对比一直延续到今天来看,单列,可能确实是说网络也好,或者说摄像头也好,或者说创作者的能力也好,上升到一定层级之后,才是有可能做成的。
我记得最早的,还没有视频的时候,还靠图文的时候,那种让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单列的产品,其实是雅虎做过一个新闻的App叫Digest,是全画幅一个非常漂亮的照片,然后打开之后,里面一个不错的、专业的PGC的新闻内容,就一张图片打开一个新闻内容,当时有很多的包括像好奇心日报,早期都参考他们。但这个其实是有种PGC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一个讨论点,当你如果UGC很重的话,你最好把每一个信息单元把它切割的小一点,这样不会影响首页的观感,或者说引起用户的反感。如果你是PGC内容,做得非常精致、非常精美的话,这个时候你尽管用单列把整个内容填充进来。
判官:
对,所以快手现在主端也并没有改用所谓的真正的单列,因为快手主端它是加了一栏精选,在原来的发现之外加了一个精选,它的精选其实是PUGC,像抖音早期的这种编辑干预,这个不是完全的算法干预。
所以快手现在在算法上的落后,我觉得应该(争议)不大。它的算法在内容分发,在优质内容的发现、内容分发、用户的分层管理等等这些方面,包括冷启动画像,这些方面应该还是有问题的。
极速版是另外一套逻辑。快手的极速版现在如果打开的话,会发现它比抖音更抖音,它甚至有那种沉浸模式,你单击一下屏幕,(界面)里面所有的这些这些图标按钮什么的,全都尽可能的隐掉,让你看到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画面,这有点矫枉必须过正的感觉。
当然,极速版更强调的是赚钱,里面很多的现金激励,比如你分享多少,然后解锁红包什么的,就你能想到的、当年被这些网赚的产品用过的套路,它都要搞一把。甚至极速版为了获客的话,哪怕从(快手)主端拉人,一个CPA,它能给到8块钱。我有个朋友去年从快手薅了70多万羊毛,他们一个小团队,几个人的小团队,薅了很多羊毛。
当然也有个背景,极速版它的ROI是能跑正的。它的用户获客,比如说获取用户的成本是一块,从这个用户身上能赚回1块5,就靠广告。
这是因为极速版,或者说快手这种产品,它搞网赚有一个优势,是因为它的获客成本比较低。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不知名的网赚,它可能要给你比如说20块钱,你才愿意来它搞这些什么靠时长、或者裂变来挣钱。快手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产品,给你10块钱就可以干。所以ROI是能跑正的,是这样的。
老编辑:
我记得上次潘乱他们聊,其中提到一个数据,说到今天快手的增长、获取新客的速度,还能达到3%每天。当时我都怀疑,这个数据是不是听错了?跟它总用户的盘子相比,每天来自于新客的DAU会有3%。
判官:
那是意味着它(的用户)流失很快吗?
老编辑:
是,因为它总的盘子好像已经不怎么增长,如果说新客占比又高的话,一定是有流失,但它提到留存又很高,有30%多。
判官:
它现在数据比较混乱,因为一个是它的这几个端没有去重,哪怕是它上市的两次招股书里面,公布的数据都是没有去重。
再一个就它极速版和它的主端,现在的产品形态差距还是有点大,用户的留存是针对哪个端,还是双端都有留存?如果它是净增长的话,它的数据不可能跌,因为这两份招股书里面你是能看到的,日活数据是有下跌。当然对于这个体量的产品,几百万的波动,谈不上是下跌,只能说是没有增长,这是肯定的。
考虑到快手它其实有三个优势,就比起抖音来说,外部的优势。第一它可以在微信上做社交分享,第二它是可以通过微信登录,第三它的直播有腾讯的游戏的所有IP,像王者荣耀什么的,都可以在快手播,在抖音是不可以的。有这三大优势的情况下,它还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而且去年又花了这么多的钱。
反过来你看抖音,从18年4月份被微信封了之后,当时它的日活是6000万,封了3年,到去年结果变成6个亿。
所以快手在这种情况下,你有这几大优势的加持,你还做成这个样子,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它的问题绝对不只是单独在产品、算法,或者运营、管理的某一方面,它是在多方面都出现了。不能说一定是做错了很多,但至少是没有及时地去迭代。
老编辑:
上次我记得我们找李越聊他写的那篇稿子,内网开火那篇稿子(注:《前50号员工内网开火,佛系宿华诊断狼性快手》),他提到一个问题,其实大家也都说,就是快手好像没办法复制自己,这是跟我上面一个问题(有关)。
大家觉得快手做错了,很多事情没有做好的情况下,或者做晚了的情况下,它的增长还能做到今天的体量,它一定是有另外一个东西驱动,但驱动它的现有产品的这个力量,好像无法被它自己复制。
判官:
我觉得这个事可以分两边说。一个是你刚才说它好像没法复制自己,你可以把好像去掉,它就是不能复制自己。
但这个话的反面,就代表着在某一个时间窗口的情况下,一个人也好,一个企业也好,你只要做对几件事就可以,大多数事情都做错都没关系,做对那么一件两件事情就ok了。
它(快手)在那个时间,我可以说它是无意间突破了下沉市场,或者老铁这个群体,这群用户是它很稳的一个基本盘,所以套用股市的说法,你能见到它的底在哪里,它日活里面,最起码有这1亿的老铁用户给它托底。
但这也造成它的顶可能不是很好,它可能更像一个油田,就像阿拉伯国家,跺一脚就出石油,但它目前不能算是自来水管,它不能证明自己有一个持续的供给的能力,它只能是在吃这些现有的、它得到的这些用户的红利。
这些用户,它的核心用户,确实可能对它来说是死忠的,也很难失去的,就像很多社区产品。你说快手是不是社区,它可能像社区多一些,这些用户对它来说很死忠,但是反过来会造成其他用户的难以进入。所以它当年做对的事情,其中的一件就是把这些用户拉进来,但这种成功,没法横向复制,比如说没办法去国外去搞这一套,搞这套老铁经济,这个东西真的是中国市场一个独特的存在。
它在海外出海做了这么多产品,目前应该是没有一个能够顺利活下来。不是被TikTok超过了,就是直接死掉了,包括在美国做的那个网赚的东西(Zynn),直接就下架,后来就没有然后了。
另一方面,它没法纵向复制,你在时间线上说我要再做一个成功产品,他们搞了很多的内部的,现在他们的新产品部门应该有两个,有不同的人管,他们也尝试做了很多这种所谓的创新,或者说新的产品矩阵。我文章里也写了,你看快手官网主页挂那几个产品,A站是收来的,花了两年时间,只是把原来的技术坑填上了,也不知道收这个产品是为什么。
快影是16年就开始有PC端,现在是作为快手的拍摄工具,它日活我觉得千万级应该是有,但也只能是给快手自己用。像一甜相机这种产品可能DAU有个百万级?我身边反正没有人用,这种同质化的工具产品也很多,所以它没有办法去证明它有复制成功的能力。
当然这个也不重要,真的。历史上有很多产品就抄上这一波,然后活个10年8年甚至更久的也很多,不是说你一定要有这个能力,你有更好,没有的话,其实也超过了99.9%的、完全死的连灰都不剩的、没有护城河的产品。这是我对他的产品的看法。
老编辑:
我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离开快手这家具体的公司,进入讨论整个短视频行业,有一个我觉得短视频领域的悖论,就是当我使用短视频产品的时候,我会进入某种沉浸式的体验当中,我觉得这个产品挺好,它可以占用我大量的时间,我大量时间可以被这个产品所填充。但是我真的下定决心不用这个产品,我可以很长时间不打开短视频App,就好像离开这一类的产品,我的生活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可能更好。
我觉得这是其他中国前几代互联网产品都没有的一个特点。比如说电商,你不用阿里你必须得用京东,你总是得用一个电商。外卖也是,你可以不用饿了么,但是必须用美团。包括像社交产品,哪怕你非常古典地使用一些其他的IM,或者只是用邮件短信和大家沟通,大部分人还是用微信这个产品,一定是离不开的,无论你怎么骂或者怎么觉得它不好。
但是我觉得短视频这个产品,好像对我来说,真的就是你可以轻易的离开它,但是你又可以轻易的上瘾。所以有一个问题对我来说一直困扰我,就是短视频这个东西,它到底在整个互联网的版图里面,它是一个连接器,润滑剂,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所谓的高地、山峰?
判官:
首先大家应该都能认可“视频化表达”这个时代已经到了,短视频它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娱乐,或者说哪怕是一个单纯的娱乐也没关系。咱们这么想,咱们这群人看不上看不惯用不住的东西,一定说明大多数人大概率是可以看得上用得惯,对吧?
就是从娱乐这个角度上,你不刷短视频,就去玩游戏,不然还能干什么?从娱乐角度上,它至少是已经跟游戏相比之下,它已经是变成一个2选1,或者3选1之类的,这种不多的选择之一。
把它放大到整个社会的,或者说整个的互联网产品的一个角度,我觉得视频时代的、视频化的表达既然已经来了,它渗透的更多的,在娱乐之外,还可以在教育、知识、社交,或者说资讯的分发,新闻。
视频它只是一个盒子,你往里面装任何的内容,它可以承载很多东西,所以其实我现在在抖音上打开看的,更多的是一些新闻类的,或某一个知识,比如说我前段时间车子出点问题,我去搜一个车子相关的,很冷门的,想找一下维修的信息什么的,你也会发现很多商家现在他也在上面做宣传,他也是个营销平台,对吧?他也可以是点评对吧?咱们现在经常刷着短视频也被种草了,它已经是一个容器了,可以装很多东西的。
说到你个人的问题,比如对你来说,有可能写作或者录播客也是娱乐对吧?我们(这群人)可选的娱乐,能够取悦我们自己的方式,更多一些。有些方式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在工作或者是很枯燥的事情,但对我们不是。
老编辑:
我最近也发现头条系的产品,包括今日头条包括抖音,它的搜索系统非常好用,就像你刚才说你那小众的需求,搜一下真的还有人录这个视频。
我觉得从这个角度上理解,我认为短视频这个东西,看似从我们专业角度来讲,文字工作者会认为视频是比文字更复杂一级的内容形态。但实际上,从业余的内容生产者来说,或者说从更年轻一代人,没有经过文字训练的这群人来说,他们录视频的门槛其实比我们写文字要低,实际上是更低的。
比如说提供服务的,不管是店家,还是比如说卖车的销售、中介,他们制作一个视频可能真的很简单,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个介绍他自己服务的东西,也可能就是跳个舞,像小姐姐跳舞唱歌,然后录下来让你认识她,认识到这个人就行。
所以我是觉得它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同时为什么还没有进入一个所谓的社交的这样一个状态?因为他已经能够让人表达出自己比文字这个东西更低的门槛,但是好像目前看起来,我进入两个产品,我觉得更多的是一个内容创作者,向观看者的一个单向的灌输。
快手还稍微有一点社区氛围,抖音的社区氛围可能更小,比如在抖音的一条视频下面所看到的这些人,他发言表现出来的东西,其实跟整个互联网的平均的画像是非常一致的。但是快手不同的视频你点进去,你会发现人还是不一样。
比如说你在快手上点开一个介绍德国、介绍日本、介绍台湾生活怎么样的这样一个视频,下面这些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理性一点的。但如果你点开一个比如央视军事、人民网军事,你点开下面,那个人群画像就感觉完全不同了。
快手还感觉是有一点点社区的那种感觉,抖音我觉得更多就是像一个单向灌输的新闻客户端。而且我觉得抖音上面现在的新闻类的社会资讯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是非常多的,而且还越来越多。
判官:
咱们倒着说。先说你觉得抖音资讯类的东西越来越多,这是正常的,因为大量的媒体机构,从上到下,所谓的体制内机构都在进驻,而且他们有KPI。
不只是媒体,各个单位的各地的,你经常会在抖音的热门视频的评论区,看到有一些这种官方机构、官方背景机构过来蹭粉,什么最惨官方求关注之类。你如果你在抖音上刷过这些热门视频,你会看到。
据我所知他们是有KPI的,好像当年官方必须开微博开账号要涨粉一样,他们也要求,有的是委托第三方运营,有的是自己搞一个比如年轻的员工懂这些的、玩的多的来运营,总之都是有这个要求的。
快手上这种官方介入的力度没有那么大,因为快手的覆盖不管从用户数还是从区域上,它不像抖音覆盖面那么广,影响力相对有限一点,所以快手可能就像你说的,可能保留这种社区氛围多一点,但不代表说抖音就没有。
很简单,很多东西咱们比较,比如快手说它更普惠更下沉,然后说它社区氛围更强,我觉得很简单,大家看数字,一个3亿DAU的产品说它比6亿DAU的产品更普惠、覆盖更广,社区氛围更强,这不是很奇怪吗?从数字上,谁覆盖更广,谁更能代表真正的中国网民的画像?从渗透从数据上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产品。我觉得还是要看整体,因为个人印象,咱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一个很小的切片。
我觉得两个产品从内容和评论区的所谓的玩梗抖机灵这些方面,同质化已经很接近了,至少在北京刷到的内容是这样的,在地方上可能会有区别,我最近没有漫游到地方上去看,是可以漫游的,可以手动切位置,但我最近没有去切。
现在快手在个别省份,可能确实会被更广泛地使用,又或者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社交的场合。至于抖音上的社交关系,你刚才说到社交的事情,社交也很简单,你双向关注,我不管你是不是好友,只要你双向关注,那我认为你可能会对对方个人拍的一些不那么有吸引力的内容,会多看一眼。
抖音对社交的理解是这样,据我所知,他们认为,比如抖音DAU是6个亿,微信是10个亿,这6个亿和10个亿之间差距在哪?抖音认为是差在UGC上。因为天然的来说,短视频生产消费的场景,比社交的场景肯定是要小的,你要往社交走,UGC怎么去拉动?让有社交关系的人在这,让他们有社交关系的人能够互相拉动。
比如咱们俩认识,我拍一个自己的大脸,正常情况下发抖音没人看,但你在的话可能你会点个赞。用这种方式拉动UGC,然后尽可能去缩小短视频、或者说短视频娱乐和社交的场景的差异,也就是6个亿和10个亿之间的距离在这。
但社交也不是万能的,或者如果我们认为社交是有用的,反过来快手说自己社交社区的氛围更强,岂不是成为一个伪命题了?既然快手社交氛围强,你怎么数据不如抖音?正常的情况下,短视频的娱乐消费场景应该是弱于社交,对不对?要么是你快手没有社交,要么是社交不管用。
现在从抖音的举措来看,它既然要增强社交,增强UGC,说明社交是管用的,所以你刚才说的快手的社交社区氛围更强,我认为这事是要打个问号的。
判官:资深产品经理,虎嗅2017、2019年度作者
微信公众号:判官老司机(ID:panguansays)
著有《产品觉醒》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