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中国如何探索海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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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郑和下西洋
在中国,水渗透在从日常生活到哲学思想、从战争到艺术的方方面面,但正如谚语所言“鱼儿看不到水”,我们虽身在其中,却未必感受至深。本书从地理、神话、哲学、政治、经济、管理、战争、艺术等多个角度,探索了水在中国历史文化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作者将“水”这一地理因素作为叙事核心,纵横古今,信手拈来,系统翔实地爬梳了水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试图找到梳理和理解中国历史文化的一条全新脉络。
本文节选自《水:中国文化的地理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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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下西洋:中国如何探索海洋世界
文 | 菲利普·鲍尔
来源 | 节选自《水:中国文化的地理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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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认为,中国是一个孤立主义国家。当欧洲人踏上发现和征服的航程时,中国却只顾自己,还把国内事务搞得一团混乱。
但这一观点是完全错误的。
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不仅与所有亚洲邻国,甚至与远至非洲和密克罗尼西亚的诸国,都进行了积极的互动,而且有时这种互动的规模甚至超过了欧洲的努力。
当瓦斯科·达·伽马绕过好望角,于1498年到达非洲东海岸时,土著人对他的三艘西班牙三桅帆船并不感兴趣。
其中的原因不难发现:达·伽马的“圣加布里埃尔号”,与当地人记忆中曾经驶至同一海岸的中国船舶相比,只是一艘可怜的小船。
明初的十桅“宝船”就像一座座漂浮的城堡,堪称有史以来海上最大的交通工具。
每艘船可以容纳1000名船员,外加照料甲板菜园的船员家人,重量高达1500吨,而“圣加布里埃尔号”则只有300吨。
宝船的华丽令人叹为观止,宽大的船身像海豚一样光滑而优雅,上面雕刻着刷了亮漆的龙头,龙头上插着丝质的三角旗。
凡是看到这些船只的人,绝不会怀疑制造它们的那个王国的威力。
“宝船”这个名字起得恰如其分。
有一位学者这样写道:“船里装满了珍珠和玉石,沉香木和龙涎香,灵禽异兽——独角兽、狮子、翠鸟、孔雀,还有一些罕见的物品,如樟脑、树胶和玫瑰香精,以及一些装饰品,如珊瑚和各种各样的宝石。”
01
中国人想象中的大海
的确,中国人看待海洋的方式从来都与欧洲人不同。
原因不难理解。欧洲的海岸线高度分散,犬牙交错,而其南部则是一座内海——地中海,这使得海上航行既切实可行又令人向往:人们无须冒太多风险或费多大努力就可以到达其他陆地。
即便在11世纪左右发明磁罗盘之后,只要有可能,水手们还是喜欢在看得见陆地的范围内航行,这不仅是出于安全的考量,也是因为这样人们就可以利用地标来进行导航。
在欧洲,你可以沿着海岸线走很久;即使看不见陆地,你离地中海的海岸也不会太远。
相比之下,对于中国来说,看上去相当平静的东海岸通往的却是人迹罕至的太平洋,那里除了危险的洋流和台风,显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北面和南面当然有邻居——它们今天的名字分别是朝鲜和日本,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中国与它们交往颇多,既有和平的,也有武力的。
但是,进行大规模的海上航行则需要极大的想象力,而这对欧洲人来说则要容易得多。正如历史学家约翰·柯蒂斯·佩里所说,“在铸就中国文明模板的许多个世纪中,关于海洋的经历并非主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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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中国可能还缺乏强有力的海洋传统,原因很简单,就其国土面积比例而言,中国的海岸线比欧洲的要短得多。
没有多少中国人见过大海。对他们来说,“水”指的是大河中甘甜的、滋养人的、可以航行的水,而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广阔水域。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对海洋毫无兴趣。
这样一种沉浸在水意象中的文化不可能忽视一个完全属于水的世界。对于哲学家、地理学家和探险家来说,大海是一个巨大而迷人的谜。庄子曾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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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中国造船技术
中国人是造船的行家。
河流在这个国家的意义和分量,保证了自古以来各种尺寸船只的建造。
中国船舶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是使用了横舱壁:沿船宽方向设置的用来分隔舱室的垂直隔板。在大型船只上,密封的一个个舱室将船体分割开来,一旦出现意外,某个舱室进水,船还可以凭借其他舱室漂浮起来。
欧洲人直到18世纪才从中国引进并开始使用这种设计。
一位海事专家在1906年谈到中国船舶时说:“中国船舶拉着商人和货物,既要航行于宽广的内河航道,又要航行于波涛汹涌的大海,我怀疑,别的任何船只都无法更好地实现这一目标。
此外,相当肯定的是,在平整度和轻便性方面,中国的帆具无与伦比。”
为了适应这一目标,中国的造船工人巧妙地修改了船只的基本设计。一些河船的船体被分为两半,用铰链连接在一起。
这可能是为了应对难以预测的河道淤塞:两半分开或许能在浅滩上航行,而两半连在一起则是完全不可能的。同时,这样的船只也被用来在水战中发挥毁灭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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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国家最早的航海者都是靠星星、风和洋流来导航的。
已经证实,早在11世纪末,中国便已开始使用指南针——可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磁针,比西方早100年。
中国的航海地图制作也远远领先于西方:现在被称为墨卡托投影的地图制作方法在中国使用了五个世纪后,佛兰芒制图师才于1569年研制出这种圆柱形的地图格式。
当时还没有精确的纬度测定方法,但可以通过测量北极星或南十字星座在地平线上的高度来估算纬度,中国的航海家是用一种名为“牵星板”的仪器来完成这一测量的。当频繁航行于某一航线时,船员们可以利用星象盘来观察航程中天空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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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以前的海洋探险
最迟从秦朝开始,中国人就进行了大量的海上旅行。
据司马迁记载,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派一个名叫徐福的方士到三个传说中的岛屿去寻找仙人。徐福向东出发,几年后返回,说一条龙或是海神答应他,如果他带去一些童男童女和各行业的劳工,就会给他长生不死药。你可能会认为一条龙提出这样的要求非常奇怪;但对于一个想要开辟并统治殖民地的人来说,这或许并不那么奇怪。总之,徐福带着符合条件的3000人离开了。随后他又回来过一次,目的是让弓箭手去对付包围着那三座神秘岛屿的鲨鱼。秦始皇又同意了。于是徐福又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无论司马迁记载的是传说还是史实,总之最晚在公元前2世纪或公元前1世纪,远洋船只就已经开始被建造了。在一只汉代的碗上,我们可以看到其中一艘。汉代水手在东南亚进行过贸易:在苏门答腊、爪哇和婆罗洲都发现了公元前45年左右的中国陶器。
到了唐代,海上探险成为一件平常之事。当时,中国船舶从东南亚各地带回了各种异国商品作为贡品:印度孔雀、苍鹭、鸵鸟、斑马、长颈鹿,还有来自非洲的黑奴。作为港口之一,广州变得和19世纪的上海一样国际化,通行多种语言:这里既有来自波斯和阿拉伯的商人,也有来自印度和马来的工匠。
8世纪,唐代宗和唐德宗都曾下令建造可容纳数百名水手的船只。这些船可以成为船员们事实上的家:他们在船上生活、嫁娶、死亡,居住在由小巷和花园隔开的住所里。这些船可以携带船员们一年的口粮;猪则是在船上饲养的。这样的船只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在唐代,中国人从非洲进口各种商品,包括象牙、犀牛角、珍珠和熏香;作为回报,他们则送去了铁、麝香、瓷器、胡椒、香料,或许还有丝绸。
在宋代,商人们的脚步远至印度,而皇帝创建了一支令人生畏的舰队。官员陆游在汉口的长江水师演练中看到:“大舰七百艘,皆长二三十丈,上设城壁楼橹,旗帜精明,金鼓鞺鞳,破巨浪往来,捷如飞翔,观者数万人,实天下之壮观也。”
1178年,学者周去非曾对这些航船作过这样的描述:“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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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郑和下西洋:
中国人的海洋探险壮举
郑和很可能不是汉人,而是来自云南诸多少数民族之一的回族。1381至1382年,明朝军队平定云南,一个名叫马和的男孩作为俘虏带回南京。马和被选中进宫当太监,之后,被送进北京的王宫,在那里,他被改名为郑和,成为亲王朱棣的贴身侍从。年轻的朱棣当时正在帮助戍守明朝的北部边疆。在随后发生的边疆战役中,郑和证明了自己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军事指挥官。
在朱棣与其侄建文帝的斗争中,郑和担任了将军之职。尽管之前没有任何海军经验,但由于其能力超群,因此朱棣登上皇帝宝座后,便任命郑和为自己新舰队的统帅。郑和的外表与人们印象中太监的形象不同:据说他身高七尺(超过两米),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他活得比永乐皇帝要久,指挥了明朝历次伟大的海上航行。
清代著作《历代通鉴辑览》的作者们在1767年写道:“(郑和)多赉金币,率兵三万七千余人,造大船凡六十有二,由苏州刘家港泛海至福建达占城,以次遍历西洋。颁天子诏,宣示威德。”
在鼎盛时期,这支船队共有3800艘船,包括约400艘战船和250到300艘宝船,并载有约27000人,其中大部分是士兵。每一艘大宝船都有一支小型的支援船队,包括补给船、战斗船和巡逻艇。这支庞大船队的规模堪比英国、法国和西班牙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的全部舰队之和。李约瑟说:“明朝海军在其全盛时期,实力可能超过了任何历史时期的任何其他亚洲国家,也远远超过了任何当代欧洲国家,甚至超过了它们的总和。”
目前还不清楚这些战船中最大的究竟有多大,但是古代文献中给出的尺寸,曾经被认为是夸大的,现在则得到了认真的看待——按照这些说法,“宝船”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木制海船。据估计,它们长约135米,宽约55米,比当时的欧洲船只要大得多。1962年,考古学家从龙江船厂遗址发掘出了一根明代宝船的舵杆,从它的尺寸来看,前文对宝船大小的估算是可信的。因此,建造和养护宝船的成本都相当巨大。据历史学家爱德华·德雷尔估算,永乐皇帝为建造宝船应该花费了大约500万至1500万石粮食,而每年可能征收的税粮(占国家财政收入的90%)则为3000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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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5年,郑和率领约62艘宝船第一次下西洋。船队从位于长江入海口的港口刘家港(今浏河)出发,在福建沿海城市长乐作短暂停留,然后前往占城(今越南),通过苏门答腊北部的马六甲海峡,穿越印度洋,抵达锡兰和印度的卡利卡特(今喀拉拉邦的科泽科德)。在卡利卡特,郑和购买了小豆蔻和肉桂等香料,然后起程返乡。
永乐皇帝显然对收到的贡品很满意,因为船队1407年刚返回,就又被派了出去。郑和一共远航七次,在1422年之前,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海上。在第一次远航的归途中,他在苏门答腊附近击败了猖狂的广东海盗头子陈祖义,将其俘虏并带回南京处决。一些国家对郑和表示热烈欢迎,奉上了丰富的贡品和货物。在另外一些地方,当地人则表现出了敌意。在第三次下西洋时(1409—1411),郑和打败了权倾一时的亚烈苦柰儿商人家族中难缠的维罗·亚烈苦柰儿,后者当时自封为锡兰的统治者。亚烈苦柰儿似乎一直在从事海盗活动,令通往印度的海路危险重重。他拒绝向明朝皇帝进贡,也拒绝接受皇帝送去的纪念佛祖的石碑。相反,他率领大军向郑和的船队发起了进攻。经过一场陆上的血战,郑和取得了胜利,用铁链把亚烈苦柰儿绑回了南京。后来亚烈苦柰儿免于一死并获得了释放。
05 
郑和下西洋的目的
郑和下西洋这样的航行在整个世界上都前所未见,而且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也无可匹敌。不过,关于其目的究竟是什么,至今说法不一。与欧洲人不同,在创建这支令人赞叹的海军时,中国人似乎并不是出于对征服他国的渴望,也不是出于对传教的热情,甚至也不是出于对贸易的迫切需求。
正是基于这一点,李约瑟对中国的海上探险提出了一个善意的推测。他说,从唐朝到明朝的海上航行,主要是出于对广阔世界的好奇心:一个为探索而探索的愿望。它们构成了“对已知世界的一次文雅而系统的考察之旅”。“在阿拉伯,”李约瑟写道,“他们用先知穆罕默德的语言说话,回忆起云南的清真寺;在印度,他们向印度教寺庙供奉祭品;在锡兰,他们敬拜佛陀的踪迹。”他们的探险“镇静而平和,没有积怨的干扰;慷慨(在一定程度上),不威胁任何人的生计;宽容,而非高高在上;全副武装,却没有占领任何殖民地,也没有建立任何据点”。
这已成为如今中国的官方表述。在中国人看来,与欧洲人贪婪的掠夺相比,郑和的旅程是友善的、好奇的。不过,现在看来,它更有可能被视为一种“力量投射”的形式:一种不需要军事征服,就能将中国的影响力拓展到全世界的手段。郑和期望自己所至之处都能表现出对明朝皇帝的顺从态度。爱德华·德雷尔在2007年重新审视了郑和下西洋,他指出,这些航行之所以很少导致真正的战斗,是因为明朝的船队“足够可怕,几乎不需要战斗”。虽然清朝历史学家在1739年编纂《明史》时,基本无法公正地评价前朝的成就,但从行文中,可以看到他们的观点与上述这些现代观点一致,如《明史·郑和传》中写到,船队“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显然,明朝的中国并不像欧洲国家那样追求帝国主义:天子所要求的忠诚,更多的是一种宇宙性的仪式,而非世俗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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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一个时代的结束
就像中国其他许多超大型工程项目一样,郑和下西洋耗尽了当时的技术储备和国家财政——因为一旦得到官方许可,它们就拥有了自己的动能。但是,既然一纸法令就可以启动,同样一纸法令也可以终止。
长期以来,朝中的儒家官员坚持认为,这些海上航行是对财政和资源毫无意义的消耗,不如将力量用在国内的水利和农业项目上。1424年,永乐皇帝驾崩之后,他的儿子兼继任者朱高炽,即洪熙皇帝(明仁宗),和反航海一派站在了一起。9月,他下令所有宝船停止航行,并将船队召回南京。
一年后,洪熙皇帝驾崩,他的儿子兼继任者朱瞻基,即宣德皇帝(明宣宗),则站在了支持航海的一边。1432年1月,一支由300艘船只组成的巨大船队出发了。告别长乐港时,可能是郑和最后一次看到中国:据说他在回程中死在了海上。第二年,宣德皇帝驾崩,而他的儿子朱祁镇当时年仅9岁,一场发生在宦官和儒家官员之间的权力斗争几乎令帝国分崩离析。
在一团乱麻之中,海上航行失去了优势地位。正统皇帝所支持的儒家官员建议将税收用于发展农业,更重要的是,限制海上贸易便可以减少宦官的资金来源。海军受到忽视,四分五裂,而且朝廷禁止大船出海进行实质性的航行。1500年,建造拥有两根以上桅杆的船只就会被定为刑事犯罪。1525年,沿海地区的政府机构接到命令,要求销毁所有海船,并逮捕所有乘海船航行的商人。到1551年,乘坐多桅船出海也被禁止了。
随着航海的结束,曾经向外扩张、充满探索精神的中国文化,在短暂而关键的一段时期中开始向内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