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随笔|金小庆:书法记

作者:金小庆,澳门大学数学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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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文革期间,大字报风靡全国。我父亲金启华(1918 年 -- 2011 年)当时在南京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大学前身)教书,被红卫兵叫去帮忙抄写大字报。他不愿去也得去,因为红卫兵是挟“最高指示”办事,不去就是抗拒最高指示,那可是反革命罪啊!一帮教师们被分配了不同的抄写任务,一个个舔笔磨墨,准备动工了。这抄写大字报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场书法比赛,只见家父一提起毛笔,立刻笔墨横姿,龙飞凤舞,引来一片叫好声。那些红卫兵都惊呆了,这毛笔字怎么能写得如同写钢笔字这么快?而且字体傲然挺拔,自成一格。有的红卫兵觉得这字写得太好了,贴在墙上实在可惜了,但又不敢贸然自己收藏。如果当年有人够胆留下来的话,如今可是一件书法珍品啊!然而,大多数的教师们,只是小时候练过一些柳公权或者颜真卿的正楷字帖,坐在那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书写。不一会,父亲在一片喝彩与赞叹声中,完成了抄写任务,提早回家休息吃饭了。而那些端端正正地一笔一划抄写大字报的教师们,却被红卫兵训斥为“磨洋工”。
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代里,父亲回到家后,难得一次兴奋地跟我们讲起抄写大字报的趣事,我觉得父亲有这个本事,真是了不起!其实,尽管有点时代的讽刺意味,我也是通过父亲抄写的大字报,平生第一次见到他的书法作品,于是我好奇地问起父亲有关他的学艺历史(见图一),仿佛发觉了一段鲜为人知的从晚清到今天的中国近现代书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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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金启华书法
中国书法艺术,源远流长,主要分成两大流派“北碑”(刻在石碑上的字)与“南帖”(写在纸上的字)。北碑风格以遒劲为主,而南帖风格以秀丽为尊。晚清重臣康有为(1858 年 -- 1927 年)因戊戌变法而暴名天下。此人一生如其名,为追求一种“健康有为”的政治体制而奋斗,而我在这里只谈他的书法成就。康有为乃北碑书法的主要倡导者,开一时之风气。他所著的《广艺舟双楫》[1] 乃书法艺术史上的名著,著作中有着强烈的尊碑抑帖之意,影响久远,直至今天。俗话说“绢保八百,纸寿千年。”也就是说古人的字,若写在绢布上,可保存八百年;若写在纸上,可保存一千年。以此定律推算,所有留存至今的二王(东晋时期的王羲之与王献之)作品,应该都是后人临摹之本。即使是摹本,能够保留到现在的,也最多是宋代的摹本。
然而,刻在石碑上的碑文就不一样了,即使经过了几千年的日晒、风吹、雨淋,也能够基本保持字体的原状,这也是北碑书法风格能够保留其原汁原味的主要因素之一。可是持这种观点的人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一幅书法作品,通常是墓志铭,被石匠刻上石碑时,又能保留原作品的多少原汁原味呢?例如唐太宗喜书法,学王羲之的字,他曾用行书写下两个碑文《温泉铭》与《晋祠铭》。当御用石匠将字刻上石碑后,与唐太宗的书法原作相比较,仿真度能有多高呢?位于西安的碑林是石刻艺术的重镇,那里收藏着自东汉至清代的四千余件名人石碑,其中最出名的有《曹全碑》《大唐三藏圣教碑》《淳化阁帖选》等。
如今看来康有为的书法艺术理论有些偏颇。其实,北碑与南帖是相辅相成的两个书法流派,都是中国书法艺术的瑰宝,缺一不可。比如说南帖中的“枯笔飞白”及“水墨互染”的艺术效果,在碑刻上就很难体现出来。
康氏本人的书法成就,尚变,且自成一体,被后人尊称为“康体”(见图二)。他颇有自知之明,曾说“吾眼有神,吾腕有鬼。”也就是说“眼高手低”之意。从他遗留下来的书法作品中,以我之见,康有为的楷书有着浓厚的篆隶笔意,他通常圆润起笔,浓墨重按行笔,长撇大捺收笔,所以他的楷书(或行楷)庄重大气,有力透纸背的感觉。但我对康有为的行书却不以为然,有人说他的行书线条没有质感,“像一条翻滚的烂草绳”,似乎形容得有几份逼真。上世纪末,由《中国书法》杂志评选出的二十世纪十大书法家,康有为名列其中,同林散之、于右任、吴昌硕、沈尹默、沙孟海等人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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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康有为书法
晚清的中国书坛上出现两位精英人物“南曾北李”:南曾者为曾熙(1861 年 -- 1930 年),字子缉,号农髯;北李者为李瑞清(1867 年 -- 1920 年),字仲麟,号梅庵;曾、李俩京师同门。李瑞清为晚清大文豪,取进士,官至二品,他初与康有为交情笃深,也是北碑书法风格的主要倡导者之一(见图三)。后来,据说康有为在撰写《广艺舟双楫》时,向李瑞清借了不少绝版的摩崖石刻拓本作为参考资料,然而这些参考资料却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从那时起,两人就割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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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李瑞清书法
清朝末年,朝庭腐败,风雨飘摇,全国各地民主革命运动此起彼伏。自古以来,每逢朝代更替,就会产生一些对前朝的忠义之士,如宋末的文天祥,明末的史可法等。生活在清末民初的李瑞清,对满清朝庭忠心不二,但他也接受了不少西方办大学教育的影响,创办了“两江师范学堂”,定其校训为“嚼得菜根,做得大事。”这就是南京师范大学的最前身啊!当武昌起义的辛亥革命军攻进两江总督府时,两江总督早已逃之夭夭,留下了幕僚李瑞清,端坐在督府大堂上,手持总督大印,平静地等待着革命军的到来。革命军夺取大印后,也深知李瑞清为学识广博的忠义之士,故刀下留人,让他走了。从此以后,李瑞清是无官一身轻,云游天下,以讲学为生,改号为清道人,以示对前朝的念念不忘之心。晚年寓沪,他靠授徒传艺、售字卖画度日,倒也活得潇洒自在。
曾熙与李瑞清的入门弟子中,有两位影响了整个大中华书画界的著名人物:曾熙弟子张大千与李瑞清弟子胡小石。李瑞清曾经对他俩说过 [2]:“大千,你写不过小石;小石,你画不如大千。当各尽所长。”
胡光炜(1888 年 -- 1962 年),字小石,号沙公。早年,在他考入两江师范学堂时,就投拜在李瑞淸门下,结下了师生之缘,深得李瑞清书学思想之精髓,并将其发扬光大。胡小石先生在 1940 年至 1949 年间任教于国立中央大学,而家父金启华有幸于 1945 年考入中央大学文学研究院,并投拜在胡小石先生门下(见图四:前排中为胡小石,后排中为金启华)[3]。那时因为抗日战争的关系,国立中央大学早已从南京迁校到陪都重庆。北平故宫中的大量珍贵国宝,包括历代名贵字画,为避战火与日寇的掠夺,也从北平迁到大西南,藏于荒山僻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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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胡小石与学生们
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央大学于 1946 年 11 月迁回民国首都南京。同时,藏于大西南荒山僻岭中的故宫国宝也搬至南京。为了庆祝国家的光复及鼓励军民重建家园,南京图书馆与博物院联合举办了“中国古代文物展览会”,展示了这些难得一见的国宝名贵字画。小石先生带着他的几位研究生一同去观展。家父后来告诉我小石先生在王羲之的一幅帖前凝视观摩,口称:“绝妙!绝妙!”他久久徘徊,不忍离去。归途中,小石先生情不自禁地一再说:“真是国宝,国宝。”那时,既没有照相机,又没有影印机,只能用自己的头脑,把字记在脑海中,回家后凭着记忆,立即提笔书写下来,小石先生也要求他的研究生(包括我父亲)做同样的事。就是这样,一次次观摩,一次次回家默写,以获取及传承古人的书写风格与神韵,博釆众家之长。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与练习,小石先生终成一代书法宗师(见图五)。1949 年后,那些参展的国宝,随着国民政府一起迁往台湾,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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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胡小石书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人们憧憬着美好生活前景,小石先生心情大靓,常给南京的商铺与酒家题写招牌。“六华春”、“永和园”、“奇芳阁”等,这几个小石先生经常光顾的酒家,其招牌都是小石先生亲笔所题。建国初期,有一次毛泽东主席巡视南京,当专车经过鼓楼广场,他抬头望见“曙光电影院”的招牌非常显眼,急问左右:“此字乃何人所题?”左右答到:“乃胡小石所题!” 毛主席不由赞叹道:“南京的店铺招牌题得好啊!”
小石先生的入门弟子中,擅长书法者甚多,我父亲经常提到的大约有两三位,即游寿(1906 年 -- 1994 年)(见图六)、蒋维菘、侯镜昶等。侯镜昶离世较早,所留笔墨不多。而游寿,则为小石学派里最杰出的女继承人,在当时全国女书法家中,有“南萧北游”一说。游寿擅长秦篆、汉隶、魏碑,是著名的学者型书法家。她的一生勤于奉献,不求虚名,视金钱如过眼云烟,甘于清贫生活,她常说:“我的字,不卖钱!” 游寿对恩师小石先生的书法有中肯的评价:“胡先生的书法具有诗人气质,有人以为‘犷悍’,我感到这两个字安在胡先生的书法上并不妥当。他一生的字是沉雄豪放,是经过锻炼后加入文学修养烧铸出来的。”在我的童年时代,我有幸与游寿老师在南京见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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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游寿
我的书法启蒙教育似乎始于南京清凉山,那时我大约五六岁。远在三国时代,石头山(清凉山)就矗立在长江边上。由于江水长年累月的拍打冲击,形成悬崖峭壁,乃金陵之天然屏障。诸葛武侯当年云:“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其中的“石头”二字,指的就是石头山,所以南京也有石头城之别称。五代之后,由于长江西迁,清凉山逐惭失去了军事要塞的地位。清凉山上有间清凉寺,寺中藏有三宝,即五代南唐董羽画的龙、李后主的八分书(一种隶书体)、唐代李霄远的草书。年幼时,父亲时常带我去逛清凉山,进庙上香拜佛,与寺庙方丈饮茶聊天。寺庙前殿的四大金刚永远怒目圆睁、青面獠牙,尽显凶神恶煞之样。我最怕其中那位玩蛇金刚,只见他手中的那条蛇也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毒牙,甚是吓人,可谓“吓死小童不赏命啊!”每次进前殿时,我都不由自主地紧紧拉着父亲的手,贴在他腿旁,“噔、噔、噔”快步穿过前殿,到了后门口,又不忘再回头望着那四大金刚扮个鬼脸,心里真怕那玩蛇金刚手中的蛇会跳下来。
清凉寺方丈乃一位德才兼备、通晓古今的高僧,他与我父亲甚是投契,每当聊到开心时,方丈还会拿出寺中典藏的精品书画给我们欣赏。有时方丈还会请我们吃碗煮干丝,那干丝是庙中和尚用新鲜黄豆自制而成,加上姜丝与麻油煮,味道清香。小时候的我,当然物质重于精神,我觉得去清凉寺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那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煮干丝,而不是去欣赏什么中国书画。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文革暴发,“破四旧”的红卫兵一把火烧了清凉寺,千年古刹,毁于一旦,惜哉痛哉!后来据说那个放火烧寺的红卫兵头子的屁股给毒蛇咬了!没听说过江南有毒蛇啊?难道真是那位玩蛇金刚显灵?清凉山在十年文革期间改建成火葬场,在那里,我参加了人生中第一次追悼会,为我的手风琴老师送别 [4]。今天,在历经了文革劫难后,清凉山又恢复成“清凉山公园”。
在十年文革浩劫中,正常的大、中、小学教育系统,被彻底破坏或瘫痪,这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上,乃至世界现代教育史上都是罕见的!父亲见我与姐姐金小环平时没书读,无事做,就开始教我们学书法,也算是一技之长吧!男孩子一般都比较贪玩,好动不喜静。初习字时,我不太习惯,有敷衍了事的嫌疑,家父见状,有时用鸡毛掸子伺候,有时也会用巧克力引诱。记得家父为了检验我们写字时的持笔力度,在我们练字过程中,他时常静悄悄地站在我们身后,突然发力想抽走我们手中的笔。起初,他往往得逞,两年后,他发现再也不可能抽走我们写字时的手中笔了。那时,我们拿笔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已经被毛笔杆磨出一块厚厚的老茧。
学书法要先搭架子,故我们选习了“颜筋柳骨”里的柳公权《玄秘塔》。当架子搭好后,我们开始学魏碑,先临摹《郑文公碑》,之后又学《石门铭》,前后练了两三年。等到我们的笔法基本成熟后,姐姐小环开始直接临摹胡小石的真迹,而我开始临摹清道人的字帖。
姐姐心静、听话、坐得住, 且对书法艺术有一种天生的悟性,父亲给我们讲书法知识时,她常常能很快感悟到。当一个人的基本笔法掌握之后,就需要讲究字的艺术“结体”,及白纸上黑字的布局,也就是所谓的“布白”。“结体与布白”其实就是一种艺术感觉,并无特别章法可循。比如宋朝书法四大家“苏、黄、米、蔡”中的苏东坡的字,其单个字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且字体有种歪歪斜斜的感觉,甚至被与他齐名的黄庭坚讥讽为“石压蛤蟆”。但就一幅完整的苏东坡书法作品来看,那就别具一格了,真所谓其“疏”可走马,其“密”可不透风。姐姐的每一笔一划,都很大气,而我自觉写不出那么气势磅礴的字。有一次,我在姐姐写了一个字的毛边纸上继续写字,写完后拿给父亲点评,他仔细看了一下,指着姐姐写的那个字说:“这个字写得好!”我当时真的感叹不已,不由想起东晋时期的一个著名故事。话说当年,王献之写一个“鹅”字时,少了一点,其父王羲之见到后,提笔加了一点上去。一会儿,羲之夫人见字后道: “我儿磨尽三缸水,只有一点像羲之!” 姐姐的书法天赋,我是望尘莫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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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金小环书法
姐姐很快就在江苏,乃至华东地区书法界小有名气了,她大约从 1972 年起,先后参加了“江苏省美术书法展览”及“华东地区美术书法展览”,风头一时无两(见图七)!我的发小吴容告诉我一件趣事,当他在南京长江路美术馆观看江苏省美术书法展览时,听到有人在金小环的字前说:“这个金老太的字和前面那个萧老太的字,不相上下!”那人所说的萧老太正是前面提到的“南萧北游”中的萧娴(1902 年 -- 1997 年),萧娴那时应该在 70 岁上下,而小环才 16 岁啊!姐姐当时成为了江苏省书法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其实,萧娴的书法也受康有为影响极深,其学书风格以“三石一盘”为宗,即篆书《散石盘》《石鼓文》,隶书《石门颂》和楷书《石门铭》。游寿老师当时曾写诗一首《赠新书家金小环》(见图八):
“左家娇女初见日,闪闪双眸语歆讴。而今篆隶能独步,制笔挥毫是银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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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游寿书法与诗
著名国画大师陈大羽先生对姐姐的书法也给予高度评价,还专门为她制印章一枚,印章上刻有“为少年书家金小环刻”。
江苏,人杰地灵,书家荟萃。当时参加江苏省美术书法展览的书法大家有林散之、萧娴、高二适、费新我、武中奇、尉天池等人。其中,尉天池是家父的学生,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南京师范大学”的招牌题字,就是出之于尉天池之手。林散之老先生也非常欣赏小环,曾亲笔书赠她“学无止境”。林散之乃大器晚成之典型,在古稀之年以草书而闻名天下,其字体瘦劲飘逸,深受日本书法界的推崇与赞赏,被誉为“现代草圣”。他在草书技法上有所创新,经常以浓墨点水起笔,以枯墨飞白收笔,使其书法作品在黑白两色之间,常常带有灰色或黑白相间的线条。今人称胡小石、林散之、萧娴、高二适为二十世纪的金陵书坛四大家。
1974 年夏天,在杭州西泠印社举行了华东地区美术书法展览,姐姐的书法作品也入选了,于是家父带姐姐和我去杭州观展。当时从南京到杭州,必须经过上海,而且火车很慢,我们路上花了大约十个小时,才抵达杭州。文革期间,人们外出旅行,分公事和私事两种。若是公事,可凭借自己工作单位的介绍信,投宿在办事目的地的招待所里。若是私事,任何一家旅馆与招待所都不接待,只能住在亲朋好友家。那时刚好有位家父大学时代的学姐盛静霞女士(1917 年 -- 2006 年)与她丈夫蒋礼鸿先生(1916 年 -- 1995 年)在杭州大学教书,故我们三人在杭州时,就住在蒋家。父亲私下告诉我,蒋先生为当代文豪,在语言学、敦煌学、辞书学等方面贡献巨大。学姐乃当年中央大学的两大著名文学才女之一,被誉为“前有沈祖芬,后有盛静霞。”蒋先生与夫人对我们非常客气友好,一起陪同我们游玩了西湖的三个主要景点:三坛印月、平湖秋月、花港观鱼。蒋先生身为文豪,却谦逊地说 [5]:“为无益之事,遣有涯之生,读书不过玩玩而已!” 我等略有成就的小字辈,岂有张狂之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时的杭州,市区很小,略显陈旧,各种具有江南特色的建筑,古色古香,散发着儒雅的人文气韵。西湖畔,杨柳垂绿,微风抚面,使人神清气爽,景区游人不多,游人只是风景的点缀而已。抬眼望去,碧波荡漾的湖面上,荷花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游船经过时,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传来男女的嬉笑声。自古苏杭出美女,我觉得杭州姑娘带有一种特别的江南秀气和自然朴素美,或许是西湖藕粉吃多了,个个皮肤细嫩,面色略泛微红,不似现在满街浓妆艳抹的人造“网红脸”。西湖边上的岳王庙在文革期间被迫关闭,使我极度失望。岳飞乃我少年时代崇拜的民族英雄,他文武双全,不仅有盖世武功,还写下了留传千古的词作《满江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成为我一生鞭策自己的座右铭。
记得那一天,我们在西泠印社看完美术书法展览后,蒋先生与夫人请我们去西湖边的楼外楼餐馆用餐,品尝了西湖美食:东坡肉、叫花鸡、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在那个年代里的这种享受,足以让我吹了好几年牛!如今,每当我访问杭州时,我一定会再次品尝这四大名菜,因为那里面有太多那个时代的记忆了,哥俺吃的不仅是美食,也是回味啊!
小环当时书赠蒋先生一幅字,蒋先生对小环的字赞不绝口,赋诗一首《赠金小环》[6]:
樗翁不饮酒,饮则惟醉墨。
开缄眼忽明,见此圭璋特。
小环年十八,手犹好女攕。
何从得笔力?长剑倚崭岩。
高视卫与管,婉婉何娟娟!
余惟拙别识,欲赞都无言。
但喜临池渖,挥洒时时来。
恨无好庭阶,移此玉树栽。
诗中的“高视管与卫”中的“卫”,即卫夫人(卫铄);“管”为管夫人(管道升),都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出名的女性,卫夫人还是王羲之的老师。后人尊称王羲之为书圣,与唐太宗的力捧有极大关系。受唐太宗封建帝王权威的影响,自唐朝以来,世世代代学书法之士,几乎无一不首推王羲之为宗。
我于 1974 年秋季,参加了南京市少年儿童美术书法展览。当时我正在学习篆书,临摹《石鼓文》,故用篆书写下“古为今用”四个大字,每字约占一平方尺。这幅字作为所有参展作品的代表作,被收录在专辑里,这是我在书法方面的最高成就了。整个文革期间,在父亲的指导下,我花了大约五六年时间练习书法,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基本上了路子(见图九)。父亲还要我们经常读帖,给我们讲解日本人编辑的《书道全集》,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意在笔先,字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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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少年金小庆学书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从 1992 年春季开始,我就在澳门大学教书了。由于澳门地区没有受到文革的太大影响,还保留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活动,其中之一就是春节期间的写“挥春”,也就是用毛笔写春联。有一年春节期间,我与太太及女儿逛街购物,走进一家商场,正好那里有一个商场组织的写挥春比赛,太太早闻我练过书法,但从未见过我的作品,于是她就鼓励我参加比赛。虽然我有二十多年没拿过毛笔了,自觉“童子功”尚在,一提起笔,竟无太多生疏感,当即舔墨挥毫,写下“龙马精神”四个大字,掷笔拂袖而去,也没当一回事。几天过后,获奖名单出炉了,我得了一个三等奖(二百元购物礼券),全家都很开心,看来澳门书法界也有识货之人士啊!太太也不由得赞叹道:“看来我老公的书法童子功不是吹牛的!”
父亲晚年寓宁,住在南师大随园校区附近的匡芦路,自称“匡芦居士”。每日以习字为养生之道,也将一些好的书法作品留下,装裱起来,送给喜爱书法之士欣赏。我的一些数学界的好友与师兄弟们,早知我家的书法故事,他们都以获取家父的书法作品为荣耀。他们打听到家父喜欢麦当劳餐厅的汉堡和炸薯条,那段时期,每当有机会赴宁开数学会议时,他们就去南师大随园校区正门口的麦当劳餐厅,买一个汉堡套餐,拎去家父那里,一者,可替远方的我尽一份孝心;二者,可得到家父的墨宝,此乃双赢啊!
现在,时常有人学了几天书法,既没基本功,又没童子功,就口口声声嚷着要“超唐入晋”,真不知天高地厚!这些人,楷书没练几天,架子未搭成,就耐不住性子去练行书,行书还未成形,又去练狂草,鬼画符一番之后,还自比史上狂草大家张旭和怀素,真是可笑之极。好比一个人走路还不稳,就要去参加百米赛跑,对此我只能叹息一声:“太自不量力!”张旭和怀素,史称“颠张醉素”,都是中国书法史上登峰造极之人,创一代新书风之士。他们在书法艺术史上的地位,如同现代杨振宁教授在物理界、丘成桐教授在数学界、霍洛维茨在钢琴演奏界的崇高地位 [7]。这些百年一遇的大师们,切不可模仿,只能膜拜。比如,钢琴大师霍洛维茨在弹钢琴时的手形,是手指平伸,以几乎平行于键盘的角度弹奏,这样的弹奏方式,使得手指与琴键的接触面积增大,从而产生出变化无穷的音色,一般钢琴家根本不可能做到。
还有人拿着一些号称书法家的作品,让我评估值不值钱。其实“书法家”这个词,可能是现代人创造的。以研究和实践书法艺术为职业的书法家恐怕也是现代产物。古代读书人,因为要参加科举,几乎人人一手好字。但往往在书法史上出名的作品,都出之于名人名家之手!所谓名人,如宋徽宗、乾隆皇帝、曾国藩、左宗棠、康有为、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等。甚至书圣王羲之也做过大官,他曾任东晋右将军(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军委副主席),其子王献之也官至中书令(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总理)。所谓名家,如文学家苏东坡(他也做过官)、黄庭坚、纪晓岚、胡小石、汪辟疆(湖北作家方方的“南京爷爷”)、游寿、启功等。名人名家之字,当然有收藏价值,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值钱。现代所谓的书法家们,严格意义上来讲,除极个别外,只是一些会写字的书匠而已。若收藏这些人的字,正如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林逸鹏在《废纸论》[8] 中所述,等于收藏废纸一张。
中国书法艺术,或许是最具中国特色的一门艺术,有着无与伦比的陶冶情操、修身养性之功效。中国书法史大约始于秦朝,由秦始皇命李斯制小篆以统一全国文字,经过汉朝隶书、草书的演变与发展,到魏(三国)晋时代创立了楷书,也称为正(真)书。从那时起,“正、草、隶、篆”四书体就已成形,之后延绵一千多年至今,可以说魏晋时代是中国书法艺术的关键转折点。后来的书法大家们就在这四书体的基础上,发展了有自己独特风格的字体,如柳体、颜体、欧体、瘦金体等。从书法史的眼光来审视书法艺术,林逸鹏教授认为雄浑博大、气势宏伟的《石门颂》等汉碑,与唐代张旭、怀素的草书已分别摘取了碑、帖书法艺术的桂冠。时间之箭永远向前,我们不能仍然生活在“永和九年”。中国书法艺术如何进一步创新与发展?这是当代书法家面临的大问题。“对于一个身处现代文明中的书法家而言,应该用现代文明造就的人格精神与传统书法中直接吸取自然之生命意象所组成的合力,去撞开现代书法艺术的大门!重铸书法艺术的现代生命,这也是书法艺术获得新生的不二法门,同样是每一个真正的书法家责无旁贷的使命 [8]。”
由于书法艺术是以中国文字(象形文字)为基础的艺术形式,因此不同于绘画,任何书法创新都应该受到文字形态的基本约束。如果一幅书法作品,让人根本不知其纸上的符号代表何意,我认为这不是创新,而是涂鸦。更有甚者,用一连串形同蚯蚓或圈圈的符号填满整张纸,说是抽象派书法,开什么玩笑啊?
其实,艺术作品与数学研究一样,创新是其最高价值的体现。国际数学大师丘成桐教授创造的分析几何 [9],现在有成千上万的数学家进入这个领域探索,其中有的人做得非常出色,也得到很好的结果,但我认为其成就与意义都不及原创者之一二。
小石先生云:“前不同于古人,自古人来,而能发展古人;后不同于来者,向来者去,而能启迪来者。”我相信自己今后一定会再提起毛笔,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学习和了解中国独特的书法艺术,以传承中华民族的千年文脉,并将之发扬光大!■
【鸣谢:王卫,徐兆亮 / 文字整理】
参考文献
[1] 康有为, 《广艺舟双楫》, 晚清.
[2] 石润宏, 《金启华先生传略》, 第 52 页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6.
[3] 南京博物院, 《沙公墨妙》第 216 页,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2.
[4] 金小庆, 《手风琴的故事》, 数学文化, 第十卷, 第一期: 73--78, 2019.
[5] 秦望之子, 《梦萦秦望山》, 第 182 页, 自印, 2016.
[6] 蒋礼鸿, 盛静霞, 《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合集》, 第 67 页, 天马图书有限公司, 2004.
[7] 金小庆, 《钢琴记》, 数学文化, 第十三卷, 第一期: xx--xx, 2022.
[8] 林逸鹏, 《废纸论》,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06.
[9] 丘成桐, 史蒂夫· 纳迪斯, (夏木清 译)《我的几何人生: 丘成桐自传》, 译林出版社,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