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08年11月18日,古巴关塔那摩湾美国海军基地,一名被关押者透过自己的手从牢房内向外凝视。(视觉中国/图)
52岁的巴勒斯坦人阿布·祖拜达(Abu Zubaydah)面相消瘦,留着厚重浓密的络腮胡,左眼戴着黑眼套,他不苟言笑。
2002年,祖拜达在巴基斯坦的一场枪战中被捕,并被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认定为“基地组织高级头目”。此后,他辗转被关押在泰国、波兰和立陶宛等多个美国海外秘密监狱。其间,祖拜达遭受刑讯逼供,还失去了左眼。
时至今日,祖拜达仍被关押在古巴的关塔那摩监狱,拘押理由是“无罪拘留”,因为美国政府仍未找出祖拜达参与“9·11”恐怖袭击事件的任何证据。
“美国历史上最悲情的一章”
祖拜达是第一个遭受中情局“强化审讯”的恐怖主义嫌疑人。
“强化审讯”是中情局对“黑狱”在押人员的一系列刑讯逼供手段。2019年12月,祖拜达在他的律师帮助下,通过口述完成了一系列“强化审讯”的手绘图,包括水刑、蹲禁闭箱、撞墙、剥夺睡眠等酷刑手段。
这份手绘图以《美国如何做酷刑折磨》为题刊发在《纽约时报》上。水刑,又称模拟溺水,是手绘图里最先出现的审讯手段。在图上,祖拜达被身体全裸着绑在铁板上,还套着头套。
“他们不停地倒水,我的鼻子和嘴巴里浸满了水,胸口快要炸开了,我真感觉自己要被淹死了。”祖拜达回忆说,他曾经在一个月内遭受了83次水刑。
蹲禁闭箱在“黑狱”里也很常见。祖拜达说,他赤身裸体、手脚上铐,被关在一个棺材大小的禁闭箱里长达11天,箱子里只有一个形似马桶的座位。祖拜达甚至还蜷缩成一团,被关在一个“长76厘米、宽53厘米和高80厘米的箱子”里,一待就是29小时。
黑狱中,在押人员更容易遭到更直接的身体虐待。2021年10月28日,42岁的在押人员马吉德·汗向军事陪审团讲述了他同样悲惨的经历:狱警经常抓着他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或墙壁。有时,狱警会长时间不给马吉德东西吃,并对其直肠灌水,这导致他无法控制排便。
在祖拜达的手绘图中,他也曾被狱警一手用毛巾勒着脖子,一手砸向墙。
“他不断推我的头撞墙,每次都会有眼前一黑的瞬间。”祖拜达回忆,如果不小心跌倒,狱警便会拉着毛巾拽他起来,顺便给他几耳光。脖子常被勒出血印。
据《纽约时报》披露,每一名黑狱在押人员从被逮捕的第一天起,就会被拴住手腕或脚踝吊起来殴打。
自2006年以来,祖拜达一直被关押在位于古巴的关塔那摩监狱。它由“三角洲营”“X射线营”和“神秘七号营”等营地组成,监狱距离加勒比海仅有数米,海岸线长达19公里,周围长着绿油油的仙人掌。
祖拜达和其他在押人员从未有机会欣赏美丽的海景,他们所在的关塔那摩监狱专为反恐战争使用。关塔那摩前在押人员穆罕默德·萨拉希也深有体会。萨拉希是非洲毛里塔尼亚人,2002年被中情局认定为“9·11事件策划者”而遭到逮捕。幸运的是,他在2016年获得无罪释放。
萨拉希在狱中写下了《关塔那摩日记》,记录着14年来所遭受的酷刑,其残酷程度与祖拜达的手绘图描绘的不相上下。在牢房里,萨拉希不能看书,没有肥皂、牙膏、厕纸和伊斯兰教典籍,还经常被迫进食、饮水。
遭受剥夺睡眠、极寒折磨、模拟绑架外,审讯人员还以“逮捕其母亲”等不实消息恐吓萨拉希。其间,萨拉希还记录了两名女狱警脱光衣服对其实施“性侵”的过程。
“我特别害怕狱警手持沉重的锁链,在门外高呼我的名字。”萨拉希写道,“每当那时,我的心就开始下沉。我总在想,最坏的情况何时会到来。”
关塔那摩监狱臭名昭著,已逐渐成为“虐囚”“秘密审判”的代名词。美国前总统奥巴马评价说“关塔那摩监狱是美国历史上最悲情的一章”,他在任期内一度试图关闭关塔那摩监狱,但囿于国内阻力和反恐压力未能成功。
“强化审讯”出炉
关塔那摩监狱有着深厚的政治渊源。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时任美国总统乔治·沃克·布什(George Walker Bush)火速签署了一项名为《爱国者法案》的机密总统行政令,授予中情局在全球范围内抓捕恐怖分子的权力。
得到“长臂管辖权”后,中情局迅速启动代号为“灰石”(Greystone)的反恐计划,设立海外秘密监狱,关押恐怖分子嫌疑人。
短短几年内,“基地组织成员”及其嫌疑人开始从世界各地“消失”。《纽约时报》一评论称,这些人来自也门、阿尔及利亚、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叙利亚、加拿大等30个国家。
在中情局的描述中,他们是反恐战争的“高价值目标”,不仅涉嫌支持或参与基地组织,甚至还可能是“恐怖主义大亨”本·拉登的保镖。
“9·11后的第一个十年,美国政府急于打赢反恐战争,外加美国政府中的宗教对抗思想、对恐怖主义势力的恐惧以及美国社会中白人至上种族主义思潮。”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反恐研究中心主任李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些因素导致了美国虐囚丑闻频发。
当时,中情局缺乏内部审讯专家又急于获取反恐情报。从2002年开始,它特地外聘了两名已经退休的军事心理学专家,他们是詹姆斯·米切尔和约翰·杰森。他们只是在军队讲授并培训过“特种部队如何在酷刑中存活”等科目,并没有审讯经验,更不具备基地组织、恐怖主义或中东语言文化的专业知识。
即便缺乏相关背景,中情局仍支持两名外部专家发明了一套“强化审讯计划”——水刑、剥夺睡眠、极寒暴露、噪音轰炸,甚至宗教或性羞辱。美国杂志《纽约客》评论说,这些审讯方式和电影《发条橙》中“非人道暴力审讯”如出一辙。
更令人震惊的是,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在稍早前发布的一份报告中发现,这套“强化审讯计划”是两名专家一边折磨在押人员一边完成的。
“那时中情局把‘强化审讯计划’当作最有效的审讯方式,每周都会收到一个新的酷刑案例。”一家非政府的国际组织“人权观察”(HRW)驻泰国曼谷研究员苏奈·法苏克(Sunai Phasuk)透露,第一个实施“强化审讯计划”的美国海外秘密监狱就设在泰国。
阿布·祖拜达则是“强化审讯计划”第一个试验品。2021年,一部以祖拜达为原型的纪录片《永久的囚徒》上映,该片导演在摄制时发现,中情局试图将酷刑包装成“科学审讯”,实则是即兴发挥,“一个72小时没有睡觉的正常人,怎么能审问出来什么东西?”
美国参议院在上述报告中也承认,中情局对在押人员的刑讯超出了法律界限。
“虐囚”披上了“强化审讯”的科学外衣。美国《新闻周刊》一篇文章分析,“强化审讯”不仅给了审讯人员合理的“虐囚”借口,还促使在押人员遭到更恶毒的虐待。据《纽约时报》调查发现,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在押人员患有精神问题,他们被诊断出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妄想症、抑郁症或精神病。
“我宁愿死去,也不愿回到那个监狱。”一名曾经受中情局拘留的也门人告诉美联社,“就算是本·拉登也不会这样做。”
“秘密监狱就像一个全球蜘蛛网”
“在中情局反恐行动中,海外秘密监狱就像是一张遍布全球的蜘蛛网,这个网由秘密航班联接。”欧洲委员会前酷刑问题报告员迪克·马蒂(Dick Marty)告诉英国广播公司(BBC)。
中情局大多通过“非常规引渡”方式运送“高价值目标”,后者被秘密送往古巴、埃及、约旦、摩洛哥、阿富汗等国的黑狱。2007年,欧盟理事会通过搜集航班路线发现,仅在欧盟国家,中情局就进行了1245次秘密航班转运。
这条“全球蜘蛛网”上涉及的国家越来越多。2005年《华盛顿邮报》第一次揭露黑狱内幕称,美国在泰国、阿富汗、也门、波兰、立陶宛和罗马尼亚等8个国家设有黑狱。
2018年前后,一家名为开放社会(Open Society)的非政府组织统计称,参与美国中情局搜捕、关押、审讯、折磨或协助运送“高价值人员”所涉及的国家高达54个。
但在秘密审讯期间,黑狱的具体位置只有美国白宫、中情局、司法部、第三国领导人以及少量情报人员知晓,中情局通常以橙色(Orange)、紫罗兰(Violet)或盐坑(Salt Pit)等作为黑狱的代号。
祖拜达2002年被捕后,中情局关押他的第一个黑狱设在泰国,代号为绿色(Green)。在这里,祖拜达还接受了枪伤治疗。康复后,他便开始遭受殴打、长时间站立和水刑等“强化审讯”。
2002年底,祖拜达和另一名在押人员纳什里乘坐包机抵达位于波兰的黑狱“石英” (Quartz)。据说,基地组织三号人物哈立德·谢赫·穆罕默德(Khalid Sheikh Mohammed)也曾在这里遭受了183次水刑。
黑狱大多设在保密性较高的地方。其中,“石英”距波兰首都华沙只要3小时车程,原本是波兰军事与情报培训基地,临近小镇什奇特诺,一名当地居民说,“什奇特诺人善于保守秘密,每个人都认识安全部门的人。”
“我们需要一个官员和‘客人’出入不被注意的地方。”中情局反恐中心负责人何塞·罗德里格斯(Jose Rodriguez)在其介绍黑狱历史《硬措施》的作品中透露,“我们还会向东道主国承诺三件事:感激之情、一大笔资金以及尽可能的保密工作支持。”
资金是中情局与东道主国运营黑狱的基础。
“我正好有三四个空房间,他们每月给我几百美元,关人进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一家阿富汗代号为“灰色”(Grey)的“黑狱”经理说。
美国参议院调查发现,这家黑狱在2003年关押了8名“囚犯”。
美国遍布全球的海外监狱通常都有合法身份的掩护。美国广播公司(ABC)揭露说,位于立陶宛维尔纽斯郊外的黑狱“紫罗兰”(Violet)表面上是一所马术学院。
2004年3月,原房主将房产卖给了一家名叫精英(Elite)的中情局皮包公司,后者将其改造为黑狱。更巧合的是,立陶宛在同月正式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一些美国海外监狱还设在军事基地、港口和私人别墅。据美联社报道,也门至少有18所以上的中情局秘密拘留所。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也门官员称,“一些被拘留者甚至被运送到海上秘密审讯。”
长期游走在法律与人道边缘
直到2006年9月,时任总统乔治·布什才公开承认,中情局在海外关押、审讯了少数恐怖分子嫌疑人和反恐战争被俘的特工。
当时,位于波兰、立陶宛等国的美国黑狱早已关闭,大多数“高价值目标”已全部转移到古巴关塔那摩监狱。
“从多年的结果看,‘强化审讯’并未让中情局获得真正的有效信息,它对反恐战争的贡献不大。”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反恐研究中心主任李伟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美国海外秘密监狱长期游走在法律与人道边缘,在押人员由于缺乏法律保护,无法在遭受身心虐待时聘请律师或是起诉监狱,更难以获得释放。
“虐囚行为既侵犯了美国的《人身保护令》,也违背了《日内瓦公约》中赋予战俘的权利,美国以反恐为名设立的黑狱却成了‘法外之地’。”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法教授王孔祥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位于海外的黑狱不受以“属地管辖”为主的美国国内法限制。同时,美国政府否认了在押人员的“战俘身份”,直接绕开了《日内瓦公约》对战俘待遇的相关规定。
“20年来,关塔那摩监狱一直未经审判就任意拘留并虐待在押人员的做法,对于任何政府都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尤其是一个声称要保护人权的政府。”2022年1月10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敦促美国政府“应结束关塔那摩肆意侵犯人权的丑陋篇章”。
如今,随着美国黑狱丑闻不断曝光,大批法律界人士也加入了为在押人员提供法律援助的阵营。2022年初,欧洲人权法庭作出裁定,立陶宛政府应向阿布·祖拜达支付10万欧元的赔偿金,以补偿他在“紫罗兰”黑狱遭受的酷刑。
2015年,波兰政府已经向祖拜达赔偿了23万欧元。
平均每1名囚犯花费1300万美元
2022年1月11日,关塔那摩监狱迎来运营20周年纪念日。多年来,该监狱共拘押过780名“恐怖分子嫌疑人”,至今仍有39名“恐怖分子嫌疑人”在押,他们很多人像祖拜达和萨拉希一样从未受到刑事起诉。
“关塔那摩监狱不仅是美国在反恐战争中的失败产物,它从奥巴马时代起也成了美国政治斗争的工具。”李伟说。
是否关闭关塔那摩监狱已成为美国政府和社会面临的一个政治和法律难题。美国有线电视(CNN)一项民调显示,大约56%的美国人希望关塔那摩监狱继续运营。
上台之初,奥巴马总统一度设定审核程序,允许向美国本土转移在押人员。但是,这项“腾空”动作在2013年被美国国会叫停。
共和党人特朗普就任总统后,不仅为“强化审讯”辩护,他还放话称要“用酷刑来惩罚那些坏人”。
“关闭关塔那摩监狱”一度成为民主党总统拜登的竞选口号。但是,他上台后对关闭关塔那摩监狱采取了低调的态度。
多年来,关塔那摩监狱的正常运营费成为当地美军基地的重要经费来源。据《纽约时报》统计,美国纳税人每年要花费大约5.4亿美元来维持关塔那摩监狱的运营,平均每1名囚犯花费1300万美元。
这笔钱远超美国在科罗拉多州最大监狱Adx Supermax的开销,那里每名囚犯的平均开支为每年7.8万美元。该监狱一度监禁过黑帮老大艾尔卡彭等声名狼藉的重罪犯人,被外界称为“落基山下的恶魔岛”。
美国政府何时关闭关塔那摩监狱仍难以预测。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法教授王孔祥分析说,由于缺乏确凿的证据,美国政府难以对剩下数十名在押人员提出合理的指控,但也不愿冒“纵容恐怖主义”的风险而将他们释放。
“美国法律不允许将这些‘囚犯’带回本土,而让他们返回第三国也需谈判沟通和做出风险评估。”王孔祥认为,美国海外“黑狱网”面临着裁撤还是保留的两难选择。
南方周末记者 顾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