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后期山水画代表人物——荆浩

始于晋、成于唐的中国山水画,挟唐代整体绘画趋盛形势,应运而兴,其后氤氲酝酿,终于发展成为唐代兴盛发达的主要画科。而且不仅完成技法和规模的建立,在绘画形式上也分支散叶,产生了设色、墨画、没骨三类画法,墨画又衍生出水墨和泼墨两项分支。唐代水墨山水画发展演进到后期,虽然盛况已经不若先前,画家人数也相对减少,但是由于技艺的不断累积与进步,在画法方面却是超越其前,而且能够综合前人成就得失加以抉择,作了一项总其成的工作,完成这一工作的人便是荆浩其人。
在我国绘画发展史上,荆浩被认为是总绾唐代水墨山水画成就,再予因革兴变,开创出山水画新形势新局面的一人。因为有他的继往开来,才有后来五代和宋代山水绘画鼎盛时代的来临。
有关荆浩的身份,一般画史多称他为五代人,如《佩文斋书画谱》画家传中,即将他归为五代后梁人;也有将他划归为唐代人,如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中,便将其置于唐末画家之列。根据画史记载所叙,他是因唐末政治动乱,不愿为官而隐居遁世,因此若从生活的时间来看,严格地说应该划归唐代才合情理。本书便是秉持这种看法,将他视为唐末人士。
荆浩的生平事略,见载于《图画见闻志》《五代名画补遗》《宣和画谱》《图绘宝鉴》等书。他是河内(《五代名画补遗》中,作河南沁水)人,字浩然。为人博雅好古。唐末动乱之时,他隐居于太行山的洪谷,自号洪谷子,过着自耕而食的生活。他善画山水,于是一方面从事自然观察,对景写生,潜心于创作;一方面也从事画理的探究,深思冥想前人的画法,同时自抒胸臆,写成《山水诀》一卷,以嘉惠后学。
荆浩的山水画师出何人,画史未有记载,根据一些间接叙述显示,应是继承吴道子、王维、张璪、毕宏、项容、王洽等多人的墨画与水墨画路子,斟酌取舍,截长补短,融会长处于一身。譬如他本人就曾说过:
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之所长,成一家之体。
表明他认为中期的吴道子山水画,使用没有深浅变化的墨笔,予人只有线条而无墨色变化的感觉;项容的山水画,全然使用浓淡混沌的水墨,又给人只有墨沈而无笔踪的感觉,俱有缺憾,自己加以综合二者,创始一种调和笔线和墨色的画体。由此可见他是位能够综合前贤成就,完成唐代水墨山水画法集大成,进而发扬光大这项水墨山水画的人物。而且他这种在画法上传承开启的角色,所创新风貌的画体,也被誉为是山水画发展史上的一次变革。如明代王肯堂论山水画的演进,就说:
自六朝以来,一变而王维、张璪、毕宏、郑虔;再变而荆(浩)关(仝);三变而董源、李成、范宽,极矣。
肯定他在山水画演进发展上的重要地位。
图片
(传)荆浩《雪景山水图》堪萨斯市纳尔逊艾京斯艺术博物馆藏
荆浩山水画的特色。有关荆浩的山水画法,历来画评家谈论得极少,后人只能从他的友人向他求画,以及他回答的诗中,获得些许认识。《五代名画补遗》中,记有邺都青莲寺沙门大愚向荆浩求画诗,诗云:
大幅故牢健,知君恣笔踪。不求千涧水,止要两株松。树下留盘石,天边纵远峰。近岩幽湿处,惟藉墨烟浓。
荆浩也答以诗,云:
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笔尖寒树瘦,墨淡野云轻。岩石喷泉窄,山根到水平。禅房时一展,兼备苦空情。
从这些文字中略可窥知其绘画的形貌,应该是题材不出松树、泉石之类,具备了结合用笔纵放、墨色变化的特征。
除了山水绘画创作上的成就外,荆浩在画学方面也有莫大的贡献,两者都影响后世深远。他所撰的《山水诀》一卷,被友人奏进朝廷,秘藏省阁,得以流传后世。在他这篇后人名为《笔法记》的文章里,创立了山水绘画的“六法”论,提出“气”“韵”“思”“景”“笔”“墨”六字,来综括统摄山水画的旨义和精神;也解析“似”与“真”的区别,强调“真”为绘画美学的核心,也是“景”的生命整体之所在;另外还强调“笔”“墨”在画中的重要性,确立了以后“笔”“墨”在中国山水画发展中不移的地位;以及提出一些用笔的要点和易犯的弊端,作为学者学习时参考。他的这篇专论山水画的《笔法记》,和南北朝谢赫所撰专论人物画的“六法”,都是我国绘画理论和美学发展史上极具价值的文献,有着同样的重要性和地位,一直影响到此后整个绘画思想的发展。
荆浩山水画作品传世。他的绘画流传不多,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中记载,有《四时水》《三峰》《桃源》《天台》等图。至北宋末徽宗时,根据《宣和画谱》中记录内府收藏,共有二十二件,画名有《夏山图》《蜀山图》《山水图》《瀑布图》《秋山楼观图》《秋景渔父图》《山阴宴兰亭图》《白苹洲五亭图》《写楚襄王遇神女图》等,由此可见其创作题材的大概情形,多作四季气候变化下的景致。画迹流传今日,有《画山水》卷、《匡庐图》《渔乐图》《钟离访道图》《雪山行旅》轴等件,其中最为人知的则是《匡庐图》。
图片
唐代 荆浩《匡庐图》水墨 185.8×106.8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件《匡庐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为立轴,绢本,高185.8厘米,宽106.8厘米,水墨画法。图中绘画大小直立的山峰,高耸入云,峰峦峭壁间,飞瀑如练,岚烟缥缈;山腰密林中院落隐约可见,一条小路穿过两块巨岩间,蜿蜒下至山脚处,路旁则有溪流穿岩裂石,折落数迭下注河中;山脚水边树木掩映中复见平陂,村居屋舍错落其上,近处水上舟子撑船,远处土坡路上行人正欲过桥。整个画面描绘峰峦巍峨,林木瘦劲,溪流曲折,山居静谧,构图复杂,布景丰富,引人入胜。此画采用了“全景山水”的经营,结构森严,笔墨精润,展现出深厚的功力与高水平的画技,已经呈现纯然北宋山水画的规模和形貌。因此,有关这件画作是否是荆浩的作品,过去学者看法分歧:前美国哈佛大学东方艺术史教授罗樾,认为是件十世纪的作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方艺术史教授高居翰,认为是件仿自旧本晚宋画作的作品;日人曾布川宽认为是元画;前美国华盛顿弗瑞尔美术馆东方部主任傅申,则根据画上“荆浩真迹神品”题字认为南宋高宗所书,进而认定是北宋中、晚期作品,莫衷一是。
图片
辽代《山弈候约图》水墨 105.5×54cm
辽宁省法库叶茂台7号辽墓出土
不过,若将公元1974年辽宁省法库叶茂台出土7号辽墓,所发现的一件辽画《山弈候约图》(或名深山会棋图),拿来与荆浩这件作品做一比较,可以看出颇多相似处,特别是在画面直立式的构图、山石结组和皴法的形貌,令人产生两者间存有相当明显关系的联想。由于辽自唐末五代以来,接受唐代文化影响并维持与独自发展;一般而言,外族对于文化事物的改变演进都较汉人缓慢,所以艺术方面相当程度尚保存唐代遗绪,面目多少有别于北宋,例如画中坡石侧面的画法像极前述晚唐山水面貌。这件时间上应该早于北宋的辽山水画,不无可能受到晚唐荆浩画风的影响,所以面目不同于北宋作品,反而类似荆浩的这件《匡庐图》。由此反证《匡庐图》体貌风格应该早于北宋,殆无疑问。因此,笔者认为这件作品即使不是荆浩真迹,也应是出于他作品的一件临摹本,可以作为认识荆浩山水画面目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