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洋房速写(作者画于1996年)
我对故乡塘栖最早的记忆,并不是那座名气很大的广济长桥,而是我家刚迁居此地最早租住的何家洋房,因了那时人小,无法到处跑。
1949年七八月间,父亲带着全家跟着他的同事兼室友陆砚清伯伯,从上海外滩23号的旧政府中央银行总行大楼后面的员工宿舍,搬迁到江南水乡陆老家的镇子——塘栖。
全家分成两拨:父亲母亲、我和一岁的弟弟沪生,携了皮箱、包袱等从上海北站乘火车到临平,再转坐临塘公路上的公共汽车来的;我的大妈(父亲的堂嫂)与哥哥汉生、姐姐勤勤则带着两张西式木床,一张行军床及五斗柜、小方桌等简单家具,搭乘塘栖去沪贩运西瓜返回的民船,从水路过来的。
父亲和陆伯伯没有跟着单位撤去台湾,而是留在大陆,新政府将包括他俩在内的十名旧职员,分派来浙江银行系统。父亲说,当时心里不安,感觉前景渺茫,只想在这老镇上暂且呆着,看日后情形再说,没想就扎了根似的,一呆就是四十多年。我们尤其是我这样的小孩子,全都成了塘栖人,并将此地当成自己的故乡。
我们在东横头殷家弄的陆家花园稍作落脚后,陆伯伯就陪父亲去看打算租住的房子,看的是西横头汤家弄内的何家洋房,当时那里是镇上最好的房子之一。
租房事宜当即谈妥,立马就搬了过去。我们租住的是楼上东边的南北两间,每月租金七斗米。那时房间内的布置我没有记忆,但房子的整体外形是深印脑海的。
我们都看过谢铁骊执导的故事片《早春二月》,并对孙道临扮演的剧中男主角萧涧秋头回去地处江南的芙蓉镇,在老街上行走的镜头,印象颇深。想象中,我父亲当时来塘栖,与影片中的场景应是相似的。
时年三十七八的父亲虽白白胖胖,生性温和,但看上去仍气宇轩昂,他身边是个头稍矮戴金丝边眼镜而气质不俗的陆伯伯。他俩在东石塘、西石塘的廊檐街上行走,颇引人注目。据说,有街面上的店家和路人交头接耳,互相探听:“刚刚迢过去格大块头啊里来噶啊?”
陆伯伯小名忠良,塘栖人都叫他陆忠良,是镇上名绅陆亦梅的独子,一直在外埠银行里谋事。当天晚上,我们刚刚入住的何家洋房遭了贼。不过我家两间房门都用内插销插住的,那毛贼没能撬进,因此没什么损失,只是我哥我姐的两双刚洗了晾在走廊上的球鞋,被捋走了。
房东何家损失较大,何家的理常阿姐告诉我,那天,她们刚请了裁缝师傅来,给全家大小做衣裳,放在客堂案板上的衣料等被卷走了,她的一双高帮套鞋也没了……有趣的是,当时,那贼进屋,她父亲还在房间看书,听见房外有声响,以为是猫狗在窜动,还特过去将房门掩上……
其实,父亲并没有多少钱。我家祖籍在扬州城里,两岁时祖父即病故,祖母没有改嫁,搬进柴房,居所出租,将他和大他一岁的姑姑拉扯大,很不容易。他在开封银行和我母亲结婚不久,即遇日寇向关内大肆进犯,跟着银行一班人转移到汉口、重庆……颠沛流离,抗战胜利后才回开封,最后到上海的总行上班。他只是股长类的普通职员,月薪虽有二百四五十元,可家里人口多,还有亲戚需要照顾,早年是靠拆卖祖屋,才葬了祖母。从沪来塘栖时,为便于携带,他将财产换成了小黄鱼——金条,塞进掏空了的肥皂内,肥皂箱虽沉,相对不易引人注目,那可是我家的全部老本了。
记忆中,何家洋房朝北的后面,还有一幢单层一幢两层的房子,是主楼的附属建筑。其中三间平房是何家的柴房,当中一间曾改作住房,另一幢两层的中式楼房,底层是木质地板,质量上较南面的洋房要差一点。洋房前面的铁栅院门外,一直通到运动场旁边的,是一片用密密匝匝的槿树当“枪篱笆”围着的果园,在我们小孩儿眼里很大,种着各种果树和桑树。
这儿除了房东何家和我家以外,还有何家祖母的亲戚卓柏森伯伯一家,租住在后面的两层楼屋里。卓伯伯俩夫妻有一儿一女。大家进进出出,使这一片很热闹,人气很旺。
在我四到五虚岁的年把中,房东何思诚先生刚从原先供职的上海《申报》馆回到故里,并在西石塘水沟弄附近开了一爿“文化书店”,兼卖文具。在我父亲的遗物中,有一份五十年代初单位开具的证明,所用竖条文的淡黄信笺边上,还印着“塘栖文化书店”字样,应是从他的店里买的。他回来后担任了镇人民法院陪审员,并成为杭县出席省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的四位代表之一。1951年初,浙江省军管会主任、中共浙江省委书记谭震林亲笔写信给他,邀请他去省政协工作,他遂离开塘栖去了杭城。
印象中,性格开朗的何师母喉咙蛮响的,是位爽快人;还有一位思诚在上海后娶的小妈——大人们都叫她“新姑娘”,白皙文静,跟谁说话声音都很轻。
何家的子女中,从大到小是:理常、守方、理容和理仁。我们住进去那年,“新姑娘”赵昭容生下老五守正。大家都叫这个虎头虎脑的小毛头为“阿五头”。
在这批小孩子中,我哥哥姐姐与何家的老大老二年岁相仿,都是十二三岁或者十三四岁。我则与阿四理仁,以及房客卓家的女儿尧文同龄,都是属狗的,四虚岁。弟弟沪生,小名大平,只两岁,还在学习走路。
记忆中,这批哥哥姐姐们除了在院子里、园子里热闹,还经常出园子的西大门,沿着汤家弄去南面的运动场上白相(“白相”意为玩耍)。弄的东边是何家果园旁密密的槿树,西边是沿着围墙长满杂草的斜坡(前不久才知道,那围墙里是在杭城做律师的安家,那里的房子雕梁画栋,相当精致,虽只是单层,却也是镇里排得上号的好房子)。我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得快,我只有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而何家养的那条大狗,常兴奋地窜在最前面,有时也跑到后面,像是赶过来催促我:快点,快点!
所谓的运动场,当时只是一大块白地,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劳少麟先生在担任塘栖的市西镇镇长时,将原先那里的一大片坟冢清理后开辟的。这对几乎没有一块大面积平地的水乡老镇而言,非常不容易!
老人们说,那以后,镇上的中小学校都来这里开运动会,小孩儿来这里放鹞子,青年人来这里学脚踏车……当然,后来还有许多镇上的大会,也都在这里搭台举行。
印象最深的,是这些哥哥姐姐们玩的“拜堂”游戏。扮演新娘子的是四姑娘理仁,头上扎了身上披了红绸巾;我则扮演新郎官,好像没有什么装扮。两个大小人一组,分别面对面将我和她“得”起来,由着他们抬过来抬过去,接着在客堂上三拜九叩,最后送入旁边的“洞房”……这成了我幼年最早也是最深的记忆。
那时,父亲在镇上的银行办事处上班,主任嫌他的工资太高,遂被降为每月47元。我家的日子开始拮据,父亲就嫌这里每月七斗米的租金高了。正巧,被分派去湖州的陆伯伯要将陆伯母、儿子召南和召章、女儿锦云都迁去那边。陆家花园的房子空了,便要我们搬过去住,白住,也是给他们看守房子。这样,我家离开何家洋房,从西横头搬到了东横头。自然,做人不能客气当福气,父亲还是每月付他三元钱房租。
迁居塘栖时,我家在镇上举目无亲,在何家洋房住了年把后,何家成了我们的熟人。搬离后不久,母亲带着我去西横头看望老房东。
我当时应该是非常高兴的,可一进院门,何家养的那条大狗,看到多日不见的我,亲热得不得了,竟然迎面对着我站立起来,用两只前腿搭在我的左右肩膀上,伸出热烘烘的大舌头,在我脸上一个劲地热吻!我生怕它给我脸上咬上一口,吓得几乎屁滚尿流……就因了这条太过热情的狗,随后的近十年间,胆小的我再也不敢涉足这幢房子。
监制|丁前程 郑莉
编辑|周倩
文|省交通运输厅 蒋豫生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