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天堑通途
时值初冬,我站在秦蜀栈道入蜀咽喉的明月峡栈道上。枯水季节,江水平缓,江面狭窄,于是我下到河滩,把栈道的结构仔细观察,从一个局部瞻仰这个浩大的土木工程。
蜀汉丞相诸葛亮如此概括栈道:“其阁梁一头入山腹,一头立柱于水中”;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如此描绘栈道:“缘坡岭行,有缺处,以木续之成道,如桥然,所谓栈道也”。
江风凛冽,崖壁如削。沿河滩行走,但见支撑横木的石孔,约半尺见方,深约数尺,是遗迹无疑。孔眼的开凿讲究规则,其左右距离180厘米,上下相距两米,多凿在常年水位线10米以上的崖壁处。从大小来看,孔眼基本一样,呈正方形。孔洞向下斜,插入的木梁外端略往上翘。孔内底端有一栓眼,将木栓从栓眼插进已就位的木梁底端,使木粱更加稳固。有的地段栈孔旁还凿有小槽排水,以防积水导致木梁腐朽。
明月峡栈道(钟卫东/图)
用登山杖敲打崖壁,岩石坚硬如铁。这个艰难却又精细的工程,这不是几十米、几百米,而是在纵贯秦巴山地的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在川陕之间的米仓道、金牛道,分别绵延数十公里、数百公里!
历朝历代,有多少能工巧匠,在这里修桥筑路,共赴斩龙伏虎之约;上下千年,有多少文臣武将,在这里走马扬鞭,奔向功成名就之路。
古代的城墙亭塔,一旦被毁,便毁得彻底,要么鞠为茂草,要么沦为废墟。历史跨度近两千年的栈道,屡建屡毁。但是,坚崖顽石上的一只只栈道孔,如当年征夫游子的不瞑之目,无言地与湍急的江流形影相吊,执著地见证着中国古代交通史上的奇迹。
在广元长约4公里的嘉陵江明月峡中,一段长约两公里的秦蜀栈道,在依山就势的约400个古栈孔基础上,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行走在重建的明月峡栈道上,依然令人胆怯神摇。往上看,如削的绝壁呈压顶之势;朝下看,湍急的河流令人恍惚;往前看,栈道如一条巨蟒登天入水。可谓在步步惊心中,领略着历史的万种风情。
俯瞰明月峡(何涛/图)
四周所见,游人以各不相同的方式追思抒怀:有的手抚栈栏,旁若无人地吟咏“飞梁架绝岭,栈道接危峦”的诗句;有的凭栏驻足,凝神聆听峡谷里的风声涛声;有的踯躅徘徊,仿佛在寻觅栈道上的车辙足迹……
在栈道上,路遇一当地老者。有人问他,如此狭窄的道路,古时的辎重车马如何通得过?老者笑答,你们应该知道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吧?那家伙,也就是当今的鸡公车哦,它在这上面走,顺畅得很嘛!
当地人相信,明月峡栈道所在的朝天岭、明月峡称谓的来历,与两个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有关:朝天岭因唐玄宗“安史之乱”入蜀避难,蜀中百官在此接驾朝拜而得名;明月峡则是取李白“秋风清,秋月明”的诗句而得名。
置身于此,感觉数千年时空在流转变幻,不知是何朝何代。当看见峡谷对面隧道里宝成铁路的绿皮火车,时不时探身洞外,游人的思绪,才回到当下。
明月峡栈道与宝成铁路隔江相望。(马恒健/图)
改变历史走向
战国时期,各国军事纷争加剧。长城和栈道的修建,成为防范侵略、巩固政权的大工程。两者相比,长城是以防御为主,兼具进攻,而栈道则是攻防兼备,以进攻为主。长城的本质,是拒绝外人进入,栈道的功能,是沟通和延伸。
秦蜀栈道,是迄今已知的最早的栈道,而且线路最长、发挥的效能也最大。
史载,秦蜀栈道开凿于春秋末期,“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在战国早期,秦国大将军张仪、张若就主持修建了嘉陵江峡谷栈道,其中就包括了最为险要的明月峡栈道。公元前316年秋,秦惠王纳司马错之策,命张仪、司马错、都尉墨率兵沿此道灭蜀。
云横秦岒(马恒健/图)
明月峡栈道上,一定能听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典故。它在来自全国的游人口中,用方言表述着,用各种版本戏说着。
楚汉相争时,韩信明明想暗度陈仓故道,却大张旗鼓地兴修褒斜栈道。他这一举动,据说差点让项羽笑闭气。这也难怪,在必须穿越的秦巴山地之上,驿道已经很难修了,更不用说栈道。再说,项羽不会不知道,由汉中进入关中的子午道栈道,已被刘邦烧毁,傥骆道年久失修不能通行,陈仓道上的连云栈道虽然尚存,但也摇摇欲坠。
殊不知,正是陈仓道上那条摇摇晃晃的连云栈道,给了西楚霸王致命一击,最终摧毁了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业。
刘邦屈居汉王后,派萧何维修栈道,以便在楚汉相争之时,迅速调集兵员和转运粮草。现存于明月峡老虎口下萧何碑碑文,可佐证刘邦派萧何维修明月峡栈道的史实:“……沛公为汉中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王留公于南郑,收巴蜀租给助军粮……”
宝鸡大散关前的陈仓道(马恒健/图)
栈道或许真能改变历史走向。刘邦威加海内后四百年,令他发迹的栈道,又勾勒出三足鼎立的轮廓。
东汉末年,蜀中五斗米道的首领张鲁,将明月峡至汉中的栈道烧成一条火龙,以断绝来自益州政权的威胁,然后在汉中自立为王。时任益州州牧的刘璋,无力重建那一条被毁的战略通道,也没有足以战胜张鲁的精兵强将。于是,他采讷谋士张松的建议,去荆州请刘备前来相助,以拔掉隔着被毁的栈道与自己对峙的眼中钉。
金牛道上被彻底摧毁的栈道,居然间接甚至直接地成为刘备占蜀称王的契机。
后来发生的事人们就熟知了。公元216年,曹操、孙权、刘备之间格局基本成形。对于刘备来讲,在东部,他与孙权之间,尚存荆州归属问题,在北部,他与曹操之间,决一雌雄是迟早的事。于是,秦蜀栈道,将决定他们的最终胜负。
蜀汉北伐屡战屡败,有人认为栈道是其中一个因素:它太狭窄、太脆弱,蜀汉大军不能进退自如。其实,栈道恰恰是诸葛亮用兵的利器和奇招。没有栈道,仅有一百万人口的蜀汉与千万人口的曹魏对抗,几乎没有赢得主动的可能性。正因为栈道的瓶颈效应,诸葛亮才敢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跟魏国玩鼠与猫斗的游戏。
剑门关(马恒健/图)
壮丽筑路史诗
《史记》有“栈道千里通于蜀汉”的记载。从“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的明月峡栈道地理大环境,可以推断和想象,纵贯秦岭的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的栈道,是何等的艰险。
栈道是古代交通史上一大发明。为了防止插入的木桩和平铺的木板因雨淋变朽,又在栈道的顶端建起房亭,这就是阁。连贯的称呼叫栈(桥)阁之道,简称为栈道。
栈道的形制和成因,在诸葛亮和顾祖禹的笔下,显得云淡风清。然而,两千多年前的架桥筑路工具,只有以青铜为材质的锤、凿、锄、钎。要在险阻难越的悬崖开凿栈孔,其艰险难以想象。
面对坚硬的峭壁,当年的施工者,要么从崖顶缒绳而下,要么在河滩搭架。他们在施工位置就位后,用双手和血汗,与坚石进行短兵相接似的搏斗。若遇巨石突兀难以施工,便堆薪积柴燃起大火烧石,然后猛浇冷水使之破碎。对此,古代文献有高度概括记载:“积薪一炬石为坼,锤凿既加如削腐”。于是,在纤插锤击、凿掏锄挖之中,一个个深达五十厘米以上的栈孔,便在崇山峻岭中延伸。
《宋会要辑稿·道路》记载,北宋时,“入川大路自凤州到剑门关直入益州,路途遥远,桥阁约九万间。”文中所述的入川大路,是当时的入蜀主道,包括陈仓道的大半段和与之在留坝交汇后的褒斜道一小段,以及入川的金牛道。
据此记载计算,栈道两根横梁之间的距离约3米,称为一间,这条由陕入川主道上的栈道,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长约27万米,占了这条千里古驿道的一半。
当年施工者殚精竭虑发明的开路方法,早已成了传说,但他们那种近乎愚公移山的可贵精神,永远不该忘记。
明月峡老虎嘴(马恒健/图)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民国政府修建川陕公路,工程技术人员试图绕过明月峡另寻他途,但是,崇山峻岭横亘,依当时的技术根本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得沿明月峡古栈道上方的崖壁,用炸药炸开一条长达数公里的凹槽,从而使公路通过了峡谷。
这段凹槽式的公路,就是老川陕公路上有名的“老虎嘴”,颇为惊险壮观,是川陕公路之一景。
如今,行走在栈道上的人们,大多会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要将道路修成栈道的形式?其实,由于当时科技水平和军事格局的制约,修栈道实属明智之举。
从如今修复的褒斜道上一段石门栈道可以看到,褒河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陡峭。若在壁立于江面的陡崖上开路,工程艰难且耗费太大;若沿狭窄的山脊修路,一旦强敌前堵后截,势必进退两难;若在山麓江畔修路,急流乱石又无处驻足,一旦涨水也会前功尽弃。相比之下,修栈道虽然谈不上省时省力,却是无奈且稳妥的选择。
韩信暗度陈仓的陈仓道上,魏延企图实施奇谋的子午道上,“安史之乱”唐玄宗入蜀避难的金牛道上,“泾原兵变”唐德宗逃往奉天的傥骆道上,如此的山形地貌触目皆是。
褒斜道石门栈道地势(马恒健/图)
栈道一路翻山越岭,其沿途重崖叠嶂、古木翁郁、江河奔流的壮景,目不暇接的大自然胜迹奇观,曾经激发太多墨客骚人的文思。
杜甫过子午道,写下“故人今居子午谷,独向阴崖结茅屋”;元稹经傥骆道,写下“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 ;陆游过金牛道,写下“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上官婉儿过米仓道探望章怀太子,写下“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李白的《蜀道难》,更是千秋传诵的名篇。
千里秦蜀栈道,建了又毁,毁了又建,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不知上演了多少轮回。
大剑山栈道(马恒健/图)
如今,在周至县夏家沟口,一段沿河道的崖壁,排列着68个十分完整的栈孔,长达百米以上,它们与傥骆道北口基本建筑轮廓清晰的骆谷驿站,相互印证,共同成为傥骆道栈道的珍贵历史文物。陈仓道的连云栈道最艰险的路段,在凤县凤州村至心红铺村之间遗存着,已辟为景区,人们可在原始路段上饱览秦岭山色,穿越历史。汉中市北十多公里的褒斜石门景区,人们可以漫步石门栈道,在誉为国之瑰宝的“石门十三品”诞生地,瞻仰褒斜道的雄奇。
秦蜀栈道,当年是征战杀伐之路、商贾贸易之路,今日是建筑艺术之路、抒怀咏叹之路。行走其上,那一路嘎吱作响的木牛流马,仍然会在晨曦和夕阳里向人们走来,成为今人记忆里的幽深思绪。
马恒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