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这两幅——《入睡的维纳斯》、《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放在一起比较，似乎是两个连贯的场景——乔尔乔内所绘那位沉睡了22年的情人，在乌尔比诺的一间卧房中苏醒了。
她带着一丝慵懒的惺忪睡眼，漠然地望着画外这个已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题图：乔尔乔内《入睡的维纳斯》局部 1510年
壹 她在威尼斯死去，又在乌尔比诺复活
1512年，提香回到了疫情后的威尼斯。
他为已故的大师兄乔尔乔内那幅未完成《入睡的维纳斯》，增添了背景。
大师兄这幅画作中的维纳斯，是以他的情人泽西丽娅作为模特。这对患难情侣留下过一些让人伤感的传闻，据说在疫情爆发之前，能歌善舞的乔尔乔内与她在舞会上相遇，俩人一见倾心。当瘟疫蔓延后，泽西丽娅先被感染，乔尔乔内一直不弃不离，结果双双丧命。
乔尔乔内同一时期所作《朱提思》如今收藏于冬宫
提香所完成的背景，让这位赤裸着身躯，正在酣睡的维纳斯躺在城市郊外的岩石之下，身边开着野草野花，远方绿树城郭、蓝天白云、浩渺的一线海水，与她身体一样组成一道优美的风景。
正在沉睡中的维纳斯，梳着古典的希腊式发型，表情就像同一时期画家们所描绘的圣母那样肃穆。尽管她有着完美的人类肉体，却显露出一种与自然高度融合的神性一面。
此后又过了22年，提香已是如日中天时，接到了乌尔比诺公爵弗朗切斯科·玛丽亚一世·德拉·罗维雷（1490—1538）的一件订单，为自己快要结婚的儿子圭多巴尔多二世.德拉.罗维雷作一幅画（Guidobaldo II della Rovere，1514年—1574年），用来祝福新婚之喜。
乌尔比诺公爵玛丽亚一世，就是前任教皇尤里乌斯二世的亲外甥兼养子，此前介绍拉斐尔的系列文章已经对这个家族做过介绍，他的妻子正是那位著名的“欧洲第一夫人”、曼托瓦侯爵夫人伊莎贝拉·德·埃斯特的大女儿埃莱奥诺拉· 贡扎加(Eleonora Gonzaga；1493年12月31日- 1570年2月13日)。
提香大约在1536-38年受玛丽亚一世约请所绘的埃莱奥诺拉· 贡扎加肖像
提香为其子圭多巴尔多二世完成这件画作，所描绘的模特据说是当时乌尔比诺的一位名妓。他采用了乔尔乔内在20多年前画作中同样的身体姿势，如果将这两幅——《入睡的维纳斯》、《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放在一起比较，似乎感觉是两个连贯的场面——乔尔乔内所绘那位沉睡了22年的情人，在乌尔比诺的一间卧房中，苏醒了。
她带着一丝慵懒的惺忪睡眼，漠然地望着画外这个已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提香 《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局部 1538年
这位醒来的维纳斯金发凌乱，她右手握着一束鲜花，左手小指戴着一枚象征订婚的戒指。在一块深色屏风前的豪华卧榻之上，玉体横陈。
背景中的另一半，却是与室内毫不相关的景色，床尾躺着的那只小狗与远处背景中两位妇人起了平衡画面的作用，但她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其中一位背对着观众、跪在窗下正从柜子中找什么物件的妇女和代表忠诚的小狗，也让人猜测提香的用意。
这种气氛配合维纳斯那种从梦中醒来、带着一丝迷离的眼神，却也给我们这样一种印象：这是一个偶然发生的、并未刻意安排、自然却毫不造作的真实生活里的瞬间。
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局部
提香 《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局部
在大多数的评论家们看来，第二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虽然徒有女神的名字，但更有世俗情色的暗示和象征。
这种情色意味成为后世诸多画家模仿的范式。比如19世纪法国画家马奈，就创作过引起争议的《奥林比亚》（Olympia）。同样，提香受到乔尔乔内影响所作的那幅《田园合奏》，也被马奈演绎为《草地上的午餐》，这种露骨的情色作品，在当时挑战了人们的道德空间。
甚至让一些人对此厌恶，比如19世纪末期那位擅长幽默讽刺的美国作家马克吐温，他在1880年一篇游记中就道貌岸然地指责《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是世界上最下流，最淫秽，最无耻的画作。”
提香在《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中所呈现那种富有挑逗性的，让马克吐温不快的情色意味，除去其散乱的头发、裸露的身姿与皎洁的肤色外，更体现于为她设置了一个相对隐秘的环境。
其实，对于提香这种在背景中所采取的对立统一的处理方式——通过截然不同的场景和光线对比，突出画面的主要人物，我们并不应感到奇怪。
因为在上一章中，我曾介绍过他青年时期留在帕多瓦圣安东尼学校中那幅《新生儿的奇迹》中，就表现得非常明显，画面上部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对立的空间。
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背景局部
提香《新生婴儿的奇迹》1511年
而当他创作这幅《新生儿的奇迹》之际，也正是大师兄乔尔乔内与他的维纳斯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刻。
行文至此，我们也将与这位才华横溢的乔尔乔内作番告别了。
有必要借他《入睡的维纳斯》这幅临终绝唱，总结下乔尔乔内为绘画史所作的贡献：
首先，他对女性魅力的表现具有革命性的意义，从题材上开创大尺幅神话女性裸体人物画，这些迎合了当时世俗王公贵族们的需求，也为此后提香更为大胆地表现女性情欲题材，做出前期的铺垫。
也许您会联想到波提切利为美第奇家族所作的蛋彩画，但乔尔乔内的维纳斯与波提切利相比有根本的不同：波提切利是理想化、具有装饰风格的人体。乔尔乔内更接近真实的女性身体，尤其是在用色彩表现女性肌肤方面，更有惊人的真实感。
另外他在画种、技法上也截然不同，这正是他那一代人在技术上的新贡献。他在画布上创作时不再遵循用素描起稿的老套路，色彩不再依附于素描关系，释放了色彩自身的表现力；
最后，他使用了更成熟的油画技术，据说乔尔乔内发现了用核桃油、亚麻油调和颜料的正确比例，同时也试验出用热油与蜡混合后调和出粘稠的颜料，这种颜料色泽更深，可以让画面呈现出更丰富的层次。（再次强调下我的歉意，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一些画作无法放全图，大家可以网络搜索下作对比欣赏，谢谢理解。）
贰 威尼斯画坛的首席之争
话题还是继续回来提香的成长之路上来。
返回威尼斯的后的提香，有了生离死别的丰富阅历，也掌握了成熟的绘画技法并获得了一些名声，他认为自己有实力向年迈的乔凡尼.贝利尼发起挑战了。
这时的乔凡尼·贝利尼依然是威尼斯的画坛一哥，他将一生中最后的精力放在为威尼斯总督府的议会厅创作大型战争题材壁画。
提香也渴望加入这一政府资助的重大文化项目，他在1515年向威尼斯政府提出请求绘制其中一面墙壁。
提香的申请获得了通过，并且享有与贝利尼同样的酬劳，这也意味着官方承认他与贝利尼享有同样首席画家的待遇。
但不久后，贝利尼联合其他画家的运作下，政府又撤销了这个决定。提香提起申诉，最终获得了这项订单，不过酬劳只有原先的一半，并且规定他只能带一个助手。
这次争端发生后不久，乔凡尼便于1516年11月26日去世。从老雅各布.贝利尼开始，这个家族在威尼斯画坛上已经延续了一个世纪的辉煌，而从这时起，便开始失去了在这个舞台上扮演主角的身份。
提香终于接任了首席画师的职位，但市政府答应付给他的经费只有贝利尼的一半。或者是因为这些矛盾，这项总督府内的湿壁画订单一直拖了20多年都未完成。
就像十多年前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在佛罗伦萨发生的那场竞争，同样，乔凡尼与提香彼此斗法所产生的艺术杰作，我们也无缘看到。因为这组位于威尼斯市政厅内的大型战争题材的壁画，在那个世纪中期，被一场大火毁掉了。
师徒二人虽然为竞争对手，但也保持过长期的合作。以下这幅收藏于美国华盛顿国家画廊的《诸神之宴》（The Feast of the Gods）就代表了他们两人在1514年前后的一次合作。
诸神之宴局部 贝利尼 提香 1514年 美国华盛顿国家画廊藏
有关这幅布面油画广泛的说法是由乔凡尼·贝利尼作于1514年，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杰作。
但也有证据显示这幅画出自三个人之手，其中包括有提香，另一种说法是这幅取材于奥维德（Ovid）的《盛宴》（Fasti）中的诗句中的图画，是由提香构思的，最后由贝利尼完成。
画作首先吸引观众的是众多参与聚会的人物，在这个相对狭窄的场景中绘制了几乎主要的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主神。
包括了中央最前方默丘利（Mercury 信使之神 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佛恩乌斯（Faunus 森林和田野之神）、朱比特（Jupiter 万神之王 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潘恩（Pan）、尼普顿（Nepturne 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克瑞斯（Ceres 丰收女神，希腊神话中的德墨忒尔）、阿波罗（Apollo光明之神）、巴库斯（Bacchus 酒神 希腊神话中狄奥尼索斯）等等一干神仙们的聚会。
《诸神之宴》细部1
《诸神之宴》细部2
《诸神之宴》细部3
这其中的内容，也带有一丝情色元素，画面最右侧的水泉女生洛提丝（Lotis）可能喝醉了，半躺在草坪上，而负责生殖的男神普里阿普斯萨（Priapus）正打算将她的裙子掀起。此刻，从画面右边传来一阵驴叫，制止了普里阿普斯萨的这一行为。这头驴子正是塞立纳斯（Silenus：森林之子）带入会场的。
上边这段文字对于一些朋友来说有些难读，我在下边再放一次有关古希腊-罗马主神简表，供大家参考：
宙斯（朱庇特）：众神之父。
赫拉（朱诺）：宙斯之妻，相当于王母娘娘。
波塞冬（尼普顿）：宙斯的兄弟之一，海神。
赫斐斯托斯（伍尔坎）：火神。
阿波罗（在罗马神话中也叫阿波罗）：太阳神。
阿尔忒弥斯（狄安娜）：阿波罗的孪生妹妹，月亮女神。
阿瑞斯（玛尓斯）：战神。
赫尔墨斯（墨丘利）：众神的信使。
雅典娜（密涅瓦）：智慧女神。
阿佛洛狄忒（维纳斯）：丘比特他妈。
赫斯提亚（维斯塔）：灶神，守护家庭。
德墨忒尔（克瑞斯）：主管农业的丰收女神。
相比同一时期拉斐尔等人留在梵蒂冈墙壁上那些人物众多、情节丰富的湿壁画，贝利尼的人物，在比例、透视、解剖方面存在一些问题，这让他们看上去有些畸形、板滞。但是，无人否认这是一幅优美的画作：
贝利尼打动观众的是色彩与风景，男性和女性不同的肉体色彩、衣着的华丽、器物的精美互相烘托。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聚会中，还罕见地出现了来自中国的青花瓷，这在当时，恐怕也只有威尼斯这样富裕、东西贸易交流频繁的地方才能够常常见到这种器物。
《诸神之宴》细部5
《诸神之宴》细部6
欢聚的人物仅仅占据了画面一半不到的比例，而在背景中，那些繁茂的树木、右上部那只栖息在树上的鸟、湛蓝的天空，都笼罩在一种清澈透明、似乎带着海风的空气之中。
贝利尼正是要告诉我们，虽然他已经年过八十，但他对风景的观察、对户外光线与色彩的运用，依然是那时画坛中最高明的人。
正是有了贝利尼、乔尔乔内在上述这些技术上的铺垫，当提香的时代来临之后，他很快将他们的技法，编织成自己特有的，包括了有关色彩、光线、明媚、华丽、欢乐、狂醉、纵欲、激情的一种全新的绘画语言，然后正式向世人宣告：
威尼斯画派的鼎盛时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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