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期上映的网络电影中,《千里不留行》算是十分突出的一部,尤其在当下武侠电影逐渐风格化和多元化的当下,《千里不留行》的出现填补了硬核武侠的近期市场空白。其实我们可以把《千里不留行》归类到西部武侠片,以大漠黄沙为根基,铸就江湖的荒凉意象。其实就中国武侠电影的演化历程中,西部武侠片始终具备强烈的风格化特征。
从1991年的《双旗镇刀客》到2003年的《关中刀客》系列,西部武侠片具备了苍凉和悲壮等独特的样态。从武侠地缘学进行考量,西北与江南间在武侠叙事中两极化的地域差异决定着整部电影的美学风格。
地域的差异决定了江湖文化的差异;在以西部为叙事环境的电影中,人与人的生存困境成为了重要的叙事主题,狭窄的生存空间在逼仄的环境下被进一步扩大化,成为了电影叙事的重要动力。相比较我们想象中关乎江湖的柔情和浪漫,在西部武侠片中,一切风花雪月都要让位于“活下去”这一本源诉求。
江湖的残酷性和无常性也成为《千里不留行》叙事铺展的动力。《千里不留行》的主角林大卫是一介武术名家,困境之下,“活着”和“守护家人”的双重执念,一度让他丧失了身体自由,成为协助官府办案的执法者。电影开端,围攻盗贼的一众侠客已失去了自由身;在我们以江湖意向来幻想侠客行为时,漫天黄沙的西部荒野下,他们的缉盗行为背离了我们之于侠客的最初意象。
文化表象是可以去除江湖的血腥味儿的,比如长剑、儒侠和美酒等,在早前的武侠电影中几乎成为了“标配”。到了《千里不留行》中,关乎文雅的江湖气息被大漠黄沙所冲散。
电影的一个小细节值得我们去认真察觉,剑被长刀取代、长衫被盔甲取代、美酒更不见踪影,剩下的关乎武侠的诠释,变为单纯的搏杀和精彩的打斗,其背后的诉求正源于特殊环境下人与人之间生存权的争夺。
就武器配备来看,剑不如刀来得危险且致命,与大漠的残酷含义不谋而合。外化到动作设计,便为招招致命的瞬时性打斗;刀刀相斗,冲击力和画面感跃然纸上。前段的缉盗死伤无数、到结尾段的同归于尽,人物不讲任何情面的决绝感,烘托了电影江湖的真实。
电影选择以长刀为核心装备,可见与地域环境本身的契合性,这也决定了电影动作设计的特殊性。相对应剑的精巧和优雅,刀显然多了几分狂野的气息;尤以刀作为武器时,危险性也体现在电影的诸多细节中。
开篇一众侠客围攻斗笠大盗时,盗贼便以身法和兵器取胜,在盗贼击杀前几位缉捕的侠客时,身法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回旋步配上刀剑之间的距离感,让他在出招时,得以迅速找到对手要害,并进行一击必杀。而在应对前后夹攻时,这位斗笠大盗对于围攻者破绽的掌握,也体现在他独特的步伐和动作技巧中。
到了高手间的对决时,林大卫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位大盗,我们却发现了主角使用的长兵刃的优势。
林大卫的刀法沿袭自俞大猷的《剑经》,而《剑经》的要诀则是以棍藏刀,把刀法隐藏在棍法中,这决定了双方在比武时对距离感的拿捏须做到更为精准,此时林大卫通过较长的兵刃的使用,克制了对手身法和兵刃上的优势;而多方的围攻,形成了位置上的囚笼,让这位大盗无法逃脱,也无法各个击破。这一细节在电影的武术设计上则被巧妙地体现了出来。
武术是用来比试的,但兵器是用来杀人的。比武更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点到为止。电影中仅有的一场比武较量的背后,符合了西部武侠世界特有的人性洞察。林大卫在接受银两后,便选择同意对方的紧逼式请求,到了在挑战方输给林大卫时,我们更发现了电影中动作设计的二次进化。
两位长刀者之间的对决,源自《剑经》的考证,一旦有了武术的理论依据之后,之间的打斗更凸显出设计者的用心。双方均以长刀为武器,在宽阔的地界内,二者把自我对武术的理解发挥得淋漓尽致,除了对于持刀姿态的细节考究之外,双手攻防的切换细节更在电影中得到了展现。
尤其在林大卫反败为胜的一招内,我们看到了关乎对方打击动作的预判,千人斩以头槌击打,林大卫则以手肘回应;在以守代攻的绝妙替换下,我们看到了动作设计的难度,当然人物的性格和动作在电影中形成了相互对应的一致感,被击倒的刀客不逃命、不求饶,只求速死或者复仇,人性的决绝感得到了烘托。
其实,在林大卫身上,我们也看到了生存和家庭的双重羁绊。心中微弱的“正义感”掩埋于一次次任务执行过程中;捕头赏赐的绢布,只为换取妻子碗中的一点点口粮。在强大的技艺能力化身为对亲人的守护之力时,侠客反而具备了多复杂的人格特征,在表演上,这让许多观众感同身受。
如果我们以当下道德去衡量一部武侠电影时容易陷入旁观者的误区,但以汉字意义对“侠”进行拆解,我们便不难发现林大卫动机的真相。“侠”字,可理解为生存在夹缝中的人,作为电影主角,林大卫正是活在生存和道义所构建的夹缝中。
他的隐忍、内敛、孤独和诸多复杂化人格特征,赋予了形象立体的一面;行为动能的延续性,源于生存权的拿捏,自我存活困境的压迫性,养成了他与世界的对抗和和解中,自我气质的养成。
相比较于主角的“隐性”侠客特征,外在的“显性”特征同样在电影中获得了巨大的表现空间。进一步说,正是外部环境的挤压,逼退了主角林大卫应有的生存空间。
带着复仇火焰前来的金满堂、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陆大哥、武功高绝的千人斩,三方力量之于主角的多重纠缠,也满足了江湖险恶应有的内外契机。
在三方力量的相互角逐中,反转持续出现,但背后却有其内在的合理性。在仅有的资源内,如何满足自我的生存诉求,成为了摆在众人面前的一道难题。尤其在礼崩乐坏的武侠世界,进一步加重了人与人之间的无序感。江湖既有“快意恩仇”,又有“人心险恶”。
最后一段的决斗,堪称整部电影动作的精华。千人斩给自己的手肘进行了加强防护之后,大大提升了自我战力,在缺陷被外物弥补之后,大大增加了这场打斗的凶险性。对于侠客死亡意象的表达,双双出现在这场决斗中,与这片黄沙关联的侠客一个个死去时,林大卫的牺牲便具备了强大的自觉性。
身负多处致命伤,且知道无法全身而退时,为了斩杀对方,林大卫以命换命,让生命和自我的剑道融为一体,完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剑;而死亡加重了西部地缘的残酷感之外,又为英雄的死亡增添了许多悲壮的注脚。
林大卫的死多少带有了几分从容的气魄,毕竟在夹缝中苟活了半生的侠客,只有在死亡的刹那,才能感受到属于自我的真正自由,这是灵魂的自由。
公道人心被大漠掩盖的西部江湖,毕竟身体自由离每一个侠客都遥不可及。恰巧林大卫死亡意象,形成了一个相对的自由真空领域。在一个不受掣肘的世界内,他不用再为生计和未来考量。在这片侠客应许之地内,他以死亡,构建起了一个纯粹的精神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