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家大剧院上映的《倾城之恋》这几天票房火爆、座无虚席，这个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的话剧由叶锦添执导，万茜、宋洋主演。被誉为“东方美学大师”的叶锦添导演和演技颜值都在线的男女主角，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全能感官体验。无论是“影像+戏剧”的跨媒介视觉盛宴，还是大面积无声留白带来的中国传统式写意表达，都极大地调动了深藏于中国人基因中共同的审美情致。
作为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的叶锦添担任总导演及视觉总监，独创性地将电影与舞台结合，用电影铺陈了人物的内心世界、用舞台呈现了眼前世界，将白流苏和范柳原这一场倾城之恋演绎得形神备至。
故事的情节并无奇崛之处，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男女情事：白流苏被兄嫂所不容，为了逃离处处散发着陈旧颓败气息的生活，她用自己的青春孤注一掷，和纨绔子弟范柳原展开了一场爱情博弈。最终，一场震惊世界的战争让他们在动荡的乱世中成为一对平凡的夫妻。
这个寻常的故事之所以震动人心，正是那些张爱玲文字之间夹杂的气息、那些潜藏在复杂人性深处的幽微情怀、那些从寻常事中看透人性和生活的苍凉与阔大。
这些东西超越语言，传达的正是中国式传统审美，如唐诗宋词、山水写意般的极致体验：言有尽而意无穷。
显然，叶锦添导演抓住了这一点。因此，全剧在电影部分用了黑白的无声默片层层铺垫，舞台部分则用不多的对白、更多的留白来传达这些需要意会的部分。事实上，整场演出的语言表达都足够克制，很少有剧烈的冲突，也没有太过跌宕的情节，这与以往一些话剧的强烈戏剧冲突表达并不相同。在《倾城之恋》中，大量的留白和并不夸张的语言方式，看似寻常的情节，还要吸引观众一直入戏，靠的是情节和语言之外的东西。
正因如此，演员的综合表现力至关重要，比如肢体语言、比如无声之中的情绪流动。因为语言的表现力是最直接的，语言少了，演员只能通过语言外的所有能量去构建一个气象万千的磁场，才可能让观众感知到那些深刻的意味。
作为全剧主角的白流苏，显然成为最需要琢磨这一点的人。
故事里的白流苏太复杂了：一个有过一段失败婚姻的旧式女人，生活在被人嘲讽、寄人篱下的娘家，每天经历着人心算计、鸡飞狗跳的日常，想想都觉得进退两难。感情于她，是不敢碰的奢侈品。失势的时候，她与家庭恩断义绝，也没有办法出去找一份工作自谋出路，因为“寻了个低三下四的职业，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那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得势的时候，她也不需要衣锦荣归出口恶气，反而什么人都不想见，“可憎的人，可爱的人，她一概都不要。从小时候起，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推着，挤着，踩着，抱着，驮着，老的小的，全是人”。
精打细算不是白流苏的全部，她真正的底色是冷，是历经沧桑、对外界不再付出感情的冷。她与范柳原一个步步为营、一个心机深重，二人在两座城市间的博弈交锋道尽了浪漫爱情消解后的复杂人性。而最后，在乱世之中，彼此的那一点真心达成的谅解，又挖掘了更深的一层意味：一种更深层次的自我与他人、与世界达成的和解。
这样的一个女性角色，塑造起来谈何容易？所幸，万茜在细节上的拿捏揣摩很是到位。
陈旧的老钟、暗哑的胡琴，点出了故事的氛围和背景；无处不在的月亮、松林、水流，则奠定了情节的基调。在这之中，一场场盛大的内心戏，需要演员作为主体去慢慢铺陈开来。
比如白流苏在决定去香港之后翻出自己的旧衣后依偎在床上抽泣；看到范柳原与萨黑荑妮公主亲热之后，独自在梳妆台前描眉；香港陷落前独自在巨大的迷雾般的场景中走来走去；范柳原说要娶她之后的瞬间哑然之后的又哭又笑……
诸如此类的情节中，语言反而显得苍白，只有演员对生活的理解足够到位、对演技的钻研足够深入才可抵达。
万茜通过复杂多变的肢体语言和层层叠叠的情绪表现力，将张爱玲小说中极致而阔大的孤独、苍凉一一渲染呈现，将那些对未来的彷徨、对自我选择的惶惑，巨大荒凉之中的孤独感、巨大欣喜之后的复杂情绪等层层表达。
叶锦添谈及为何选择万茜时提到，不仅是因为她舞台与电影演出经验均十分丰富，更是认为她身上有白流苏“中国传统女性之美”。
的确，颇具表演经验的万茜，无论从气质、颜值还是演技上，都堪称这一角色的好选择。而对于这一角色深刻而细致的把握，则恰到好处地映证了她作为一个演员的不断历练、向上生长的姿态。
事实上，在此之前，她早已给观众奉献过许多精彩的表演。在这场张爱玲式的残酷与苍凉演绎之前，她的柳如是也曾让人见之难忘。
本是烟花之地的女子，却有着不俗的见识，骨子里是清冷决然的气质。与李香君的激烈相比，柳如是更为理智冷静；与董小宛的为爱卑微相比，柳如是更在意爱中的尊严与平等。这样一个梅花般孤傲、如水般柔情，又如木棉树般独立有思想的独特封建女性，构建起一个多面而复杂的人物形象。要塑造得形似已是不易，更何况神似？万茜演绎起来却十分到位。从清冷的外表到内在的气场，无一不妥帖、无一不传神。
再看《倾城之恋》的白流苏，角色不同，但都属于旧式的传统女性。尽管一个是历史上叫得上名字的传奇女性，一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女子，人物的复杂性却是一致的。
多年来，中国传统社会女性面临的生存困境本就艰难，在面对不同的人生境况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便能破局，人物觉得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就能定义的，真实的生活复杂得多。因此，在戏剧化的表达中，演员对一些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角色必须有深刻的揣摩，才可能抵达人物内心，塑造出角色的差异，而不是千篇一律的符号化表达。
经典文艺作品之所以可以穿越时光，正是在于其刻画的人物复杂立体。因为现实世界本是复杂而深刻的，不是童话故事般的非黑即白。而演员要在洞悉、吃透、揉碎了这样的复杂性之后，才可能内化为自身的能量、外显为无处不在的周身气场，再传达给观众。
在万茜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内在完满且自足的演员。只有这样的演员才具有将复杂情绪外化为表演的能力。正如《倾城之恋》中，在对白减少的舞台，演员要用自身的气场和能量去填满整个故事，才能将观众带入情境，最终达到内心深处的共鸣。
故事里的白流苏一路辗转奔赴、最终获得了属于她的人生归宿。故事外的万茜多年来也在不同的角色间辗转历练，奉献给观众一个又一个经典演绎。无论是在《倾城之恋》的中国式审美表达中，还是在其演员生涯的表现中，她都时刻以一种沉浸式姿态去理解并投入。
也只有这样对演艺事业沉浸式付出的演员，才能给观众带来沉浸式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