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是虎年，这个‘老虎’好下货（好卖的意思），我就多做了点，大大小小地算在一起，得有800多个啊。”今年73岁的民间艺人魏兆忠说，为了赶在虎年春节到来之前完成泥塑彩绘老虎的创作，他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忙活，现在已经进入尾声了，还有100多个没有上色的老虎，这几天晚上加加班就可以全部完成了。
魏兆忠展示“泥叫虎”
魏兆忠，是山东省日照市莒县峤山镇道沟村人，他是莒县峤山镇泥塑彩绘这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年轻的时候，他就跟随父亲学习制作“泥叫虎”，到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几十年来，在民间传统玩具逐渐被塑料玩具、电子玩具替代的现实面前，他始终没有放弃这祖传门手艺，每年都会坚持纯手工制作“泥叫虎”。除了对干了一辈子的老手艺有不舍得放弃的情怀外，还有一种坚持，那就是不想让这个传统玩具消失，让更多的人能够通过触摸“泥叫虎”，回忆和了解民间传统文化。
魏兆忠在摆放“泥叫虎”
“早以来，俺家人口多，为了生活，俺大大（父亲）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就是货了桃子（货郞），用扁担挑着筐子，走街串巷卖点小百货，卖个针，卖个线什么的，还有小孩玩的泥哨、泥老虎、小泥娃等玩具。”魏兆忠介绍，自己兄弟五人，加上老人小孩的得有十几口人，在当时那个年代吃饱饭都是问题，所以父亲就想方设法地做点小生意，挣点零花钱，以养活这么多人口。虽然挣钱不多，但是靠着勤劳能干和灵活的头脑，小生意也做得蒸蒸日上。
魏兆忠制作的“泥叫虎”
“早以来（早日里，以前），咱莒县没有做这个‘叫虎’的，大集上有卖的，那都是从高密那里批发来的。俺大大卖的那些泥哨、小泥娃、叫虎等‘耍货’，也都是从那里批来的。当时的交通没有现在这样发达，出去批货都是步行。”魏兆忠说，因为看到泥叫虎比较好卖，父亲就从峤山步行到高密去批发“泥叫虎”，再回来卖。从莒县峤山到青岛高密，全程有二三百里地，那时候路也不好走，也没有客车，更没有汽车，他的父亲都是步行去批发货物，去一趟来回得好几天的时间，开始是挑个担子，后来推着独轮车，翻山越岭，非常不容易。
魏兆忠在和泥巴
“去一趟不容易啊，来回好几天，有时候就在那里多住几天，帮助人家干点活。人家看着俺大大（父亲）人很实在，又是多年的老客户，这样年年去批发，一是路程太遥远，二是非常辛苦，还挣不了多少钱。考虑到莒县到高密离得比较远，在生意上也影响不了多少，那个师傅就问俺大大（父亲），想不想学做‘泥叫虎’的手艺，俺大大一听就恣了（高兴），说那甘子好。那个师傅就说，如果你真想学，我就教教你。”魏兆忠介绍，就这样，父亲从高密那个师傅手中学会了制作“泥叫虎”的手艺。
做“泥叫虎”的模具
过去，就像这种传统手艺，民间艺人一般是不会外传的，因为教会了一个徒弟，就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意。民间有一句话这样说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以前有些老手艺人在带徒弟的时候，自己总是留着一手绝技，一般绝不轻易地传授给徒弟。还有一些手艺人，手艺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目的就是防止外人抢了自己的生意。魏兆忠说，当时高密的那个手艺人，也是在考察了父亲好几年后，才决定将手艺教给他的。
这个哨子是“泥叫虎”的声源
“做一个泥老虎简单，但是做一个会叫的泥老虎就很难。当时俺大大开始学做泥老虎的时候，其实他在帮忙的时候，早就学着会做了，但是一直做不出会叫的老虎。你看，做出的老虎会不会叫，全在这个哨子上。”魏兆忠介绍，别看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哨子，有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即使学着做出来了，也不耐用，玩一段时间就坏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尺寸，他做出来的哨子声音清脆，经久耐用。而别人做出来的哨子声音发闷，用一段时间就坏了。
哨子就是插在老虎头身上的这个地方
“我觉得做这个哨子，凭的是一种感觉。俺大大（父亲）当时教我的时候，我也是做不出耐用的哨子，他就让我一直做哨子，一年的多时间，天天晚上用刀刻哨子，光材料就用了一大拥车子（独轮车）。”魏兆忠说，这个哨子是用芦苇杆和小纸片制作而成，不用胶水，不用金属，不用油，也不用电，更不用塑料，就是最原始的两种环保材料，芦苇杆和纸片。这个哨子长度大约5公分，两头用刀切成对称的45度角，再竖着划上一个小口子，随便夹上一块小纸片，哨子就做成了，就是这么简单。
魏兆忠在泥老虎身上涂白料
“俺大大学会做老虎了，就不用去高密批发了。后来，俺大大就在家里做泥老虎，也教俺弟兄五个做。每年秋收过后，俺大大就不出去卖货了，在家里专门做泥老虎。一个冬天，能做五六千个泥叫虎。”魏兆忠介绍，做到腊月十五左右就不做了，然后到了逢年集、逢庙会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就挑着“泥叫虎”去卖，当时才卖3分钱、5分钱一个，后来随着物价上涨，慢慢地卖到了一毛钱一个，两毛钱一个，三块，五块钱一个，现在卖到了10块、20块钱一个。
魏兆忠在给没有上色的老虎涂白料
“做这个泥叫虎，全部是手工，所以很慢啊。做的时候是一批一批地做，用模子夹起来，一个老虎两个模子，一个是头部，一个尾部，哨子插在老虎头部的中间，然后用皮子连接尾部，这样就做成了一个老虎，最后再涂白料，用毛笔画彩色图。”魏兆忠说，这一个“泥叫虎”看着非常简单，但是从做模子、找黄泥、和泥，再到制作哨子、连接胶皮、涂白、上色，前前后后得十几道工序，非常麻烦。最重要的有两个环节，一个是做哨子，一个是最后画彩。哨子做不好，老虎不会叫，彩色上不好，掉色不好看。
上完白色的老虎堆放在墙角
“说起来的话，其实每一个环节都重要。和泥的时候做不好，老虎一碰就坏。腰部的皮子粘不好，玩老虎推拉的时候漏风，玩不长时间就掉了两下来了。”魏兆忠说，这个“泥叫虎”，之所以会叫，就是靠着连接老虎头和尾部的这块皮子，玩的时候，一只手握住老虎头，一只手握住老虎尾，分别向相反的方向推拉，从而产生气体，才能吹响老虎肚子里的哨子，发出“呜、呜，咕嘎、咕嘎”的声音。所以制作泥老虎的时候，哪一个环节也马虎不得。虽然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但是这里面还是有着比较精密的技巧。
取暖炉上烘烤着各种颜色
“做老虎，得在炉子前做，用炉子加热涂料和颜料，这是最后几个工序。涂白料的时候，因为白料里得掺上乳胶，不然白料容易掉。上颜色的时候，这个色彩里也得加是乳胶，也是为了防止掉色。”魏兆忠介绍，给泥老虎上色彩是最后一道工序，老虎的色彩主要是用红色、黄色、绿色、黑色、蓝色和粉色进行绘制，老虎嘴巴下面，可以画上菊花和牡丹图案。画这些色彩，也得学会颜色的搭配，还得学会国画的基本技法，因为彩色都是浓淡不均的，如果不会这些方法，画出来的图案比较呆板，看上去不自然。
魏兆忠在炉子前创作
“老虎是百兽之王，它也是王者的象征。在民间，老虎还有辟邪、镇宅的寓意。我在老虎头上画上了菊花，象征‘举（莒）国欢庆’，画上牡丹的意思是‘国色天香’。”魏兆忠说，以前制作泥叫虎的时候，图案比较简单一些，只有三种颜色。现在他根据自己的创意，加上了自己的想法，赋予了更多的文化理念，这样也让“泥叫虎”有了收藏的价值，在玩耍的同时，传承了民俗文化。
魏兆忠为一只小老虎画眼睛
一个看似简单，没有什么高科技元素，传统的有些“土”的泥老虎，原来还蕴含着这么多的“秘诀”，这么多的“技术”，真是让人开了眼界。看来，民间任何传统的东西，包括那些传统玩具、传统民俗，传统艺术等等，都是在前人的不断探索、研究和创新后，才最终呈现的结果，这里面必然蕴藏着深厚文化，精益的技巧。就是这样一个传统的“泥叫虎”，它身上综合了绘画、美学、艺术、雕塑等门类的知识，确实值得人们深入研究它的存在和文化传承。
泥老虎身上，有部分颜色是这样用管子吹上去的
“做这个挣不了多少钱，以前最好的时候，八几年，九几年的时候，全家一年卖五六千个，一个人才分三四百块钱。现在一个老虎卖十块，二十块，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挣个三千五千的。”魏兆忠介绍，做这个泥老虎，发不了财，就是挣个零花钱。因为制作时间周期长，全程手工，工序复杂，一个人三个月的时间，最多能做千儿八百个的。现在年龄大了，做这个比较吃力，三个月做七八百个，全部卖了的话，也就挣个三四千元，比闲着什么也不干强点。这点钱都顶不上一个老人看大门的工资。
等待上色的“泥叫虎”
“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老虎不好卖啊，做了也卖不出去。这得有十来年了，上边重视这种民间文化了，特别是评上非遗以后，老虎又好卖了。”魏兆忠说，2000年以后，随着电子玩具、塑料玩具的出现，加上网络游戏、电视普及，几乎没有人再买这种传统玩具了。有一年，他去赶庙会，赶年集卖“泥叫虎”，一个多月的时间，仅仅卖出去了三个。虽然当时仅卖3块钱一个，但是没有人愿意购买。在他身边一个卖塑料泡泡玩具的人，一个卖15块，价格高出了5倍，却卖得非常火爆。
大小不一的“泥叫虎”
“2013年的时候，我做的彩绘泥叫虎，被日照市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是市级传承人。从那往这，这个泥叫虎才又慢慢好卖了。”魏兆忠介绍，现在上边非常重视传统文化，特别是重视民间传统手艺的挖掘、传承和发展，他经常受邀请参加非遗展会，让“泥叫虎”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面前，他做的“老虎”也慢慢地打出了名堂。现在每年做几百个，几乎全都卖光了，不用再愁怎么去推销了，而且很多喜欢传统文化的人，都是找上门购买。
魏兆忠和老伴展示“泥叫虎”
“去年，我做了四百多个，还没有过年，腊月十几的时候，桑园镇的一个小青年就来找我，说是要买‘叫虎’，结果他一下全都买去了，说是在网上卖，我就都卖给他了。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网上的。”魏兆忠介绍，这个做“泥叫虎”的手艺，儿子也都学会了，但是因为不挣钱，就没有在家里做，而是在县城上班。曾经有好几个人找他学习制作技术，他也真心传授，但是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定力，学这个技术，就是三分钟的热度，加上确实不挣钱，都没有坚持下去。
虎虎生威的“泥叫虎”
就像这种传统的儿童玩具“泥叫虎”、“泥娃娃”、“泥哨子”，在没有电，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年代，曾经风靡一时，成了那个年代的“街机”，价格便宜，质地环保，几乎每个农村孩子都玩过，承载了几代人快乐童年的记忆。如今，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进入信息时代，步入网络时代，现在又进入元宇宙时代，一部手机就代替了所有的玩具，淘汰了多少传统玩具啊。不知道，就像魏兆忠这样的民间手艺人，还能坚持多久。未来，我们的玩具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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