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坛到覆灭，可能只在一瞬之间。
当地时间 1 月 3 日，历经长达 6 年的漫长审判，美国 Theranos 公司创始人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的判决结果最终公布。这位曾因「滴血验癌」而被封神的硅谷创业明星被认定 4 项刑事欺诈罪成立，将面临最高 20 年的牢狱之灾。
这意味着，37 岁的霍姆斯大半个余生可能将在牢狱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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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惊天骗局被戳穿前，她曾是硅谷最炙手可热的创业家：
19 岁从斯坦福大学辍学创业，永远一袭高领黑色毛衣示人；号称只用「一滴血」就能检测上百种疾病，创办超级独角兽公司 Theranos 引来无数资本背书；面对质疑时，更是不屑地回应道，「当你想要改变世界的时候，有的人就是会这样针对你。」
下一个乔布斯｜图片来源：Theranos – Silicon Valley’s Greatest Disaster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恍惚间看到了乔布斯的影子，「女版乔布斯」之名不胫而走。
可是，这偏偏是硅谷史上最大的一场骗局。
「眼见她平地起高楼」
伊丽莎白 · 霍姆斯的确有着成为「女版乔布斯」的天赋与资本。
在很小的时候，她被问到了每个小孩子都会被问到的一个问题：长大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要做一个亿万富翁，我会拥有 10 亿美元！」
她做到了，甚至拥有的更多。
中学时代的霍姆斯就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资，以全 A 的成绩顺利进入名校斯坦福大学，并且师从斯坦福工程学院院长钱宁·罗伯逊（Channing Robertson），刚刚大一便走上了科研道路，进入实验室与博士生们一起工作。
霍姆斯的「伯乐」钱宁·罗伯逊｜图片来源：abc News
在科研上，霍姆斯显得那么的天赋异禀。
大一那年暑假，她进入新加坡基因组研究中心的实验室实习，那时正值非典肆虐，她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在血液样本中检测 SARS 病毒。很快她就发现，当时对血液里 SARS 病毒的检测手段十分落后，效率并不高。
从新加坡回来后，霍姆斯就琢磨起了这个方向，并申请了人生中第一项专利——一个可穿戴的药物注射贴片。第二年，她大概是觉得这个方向未来很有搞头，于是索性决定辍学创业，她的导师钱宁院长不仅支持这个决定，甚至亲自担任了公司的董事会顾问。
霍姆斯开办的高科技生物公司名叫做希拉洛斯（Theranos），取自英文治疗（Therapy）和诊断（Diagnosis），她真心相信公司产品能够做到这一切。
这一年，她 19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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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出身寒微的乔布斯，霍姆斯除了有着类似的成长轨迹与天赋外，还有着极为殷实的家境，属于出生就在罗马的那类人。
霍姆斯的父亲曾是安然公司的副总裁，对，就是 2001 年臭名昭著的「安然破产案」的主角，后来他又在美国环保署、贸易发展署等政府部门任职。而霍姆斯的母亲同样也在政府担任要职，是国会委员会的工作人员。
有了大牛导师的鼎力支持和高知父母的人脉资源，霍姆斯和她的 Theranos 很快就迎来了高歌猛进式的发展。
她似乎真的在「改变世界」？
「眼见她谈笑宴宾客」
霍姆斯宣称能够改变世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便携血液检测仪。
这是一个极具「颠覆性」的产品。按照霍姆斯的说法，Theranos 的产品只需要从指尖采集 10 ul 甚至更少的血液，就能迅速进行从血糖到肿瘤标志物等多达 240 项指标的检测。要知道，通过传统方式完成上述所有检测，需要 50 ml 以上的血液，并且 1-2 天后才能拿到化验结果。
更为震撼的是，比起医院 50 美元的验血费用，这种产品的成本低到令人发指，仅需 2.99 美元。
产品示意图，号称能代替现有大型设备的便携血液检测仪｜图片来源：Theranos – Silicon Valley’s Greatest Disaster
如果霍姆斯所言不虚，那么 Theranos 的产品将有望颠覆整个医疗检测产业，占据 70% 的市场。2017 年，这个行业的年收入约为 730 亿美元。
有了产品和商业前景，还需要打造创始人的人设去做营销，因为硅谷的投资人最吃这一套。
作为乔布斯的迷妹，霍姆斯自然处处以乔布斯为模板。
在公开场合，她永远都穿着一件仿乔布斯的黑色高领毛衣，为了配合这身衣服，她公司的空调温度长年保持在 15.5 摄氏度；在说话时，她刻意保持声音低沉，模仿乔布斯深沉的男中音；「改变世界」也成为她的口头禅，在 TED 上动情地讲述创业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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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版乔布斯」的形象，从此深入人心，而 Theranos 的发展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Thernos 的投资者里，除了有着甲骨文创始人埃里森、媒体大亨默多克这样的投资界巨鳄，还有着数位学界和政界的大佬：
• 霍姆斯的导师钱宁院长很早就被聘请为公司董事会顾问；
• 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任命她为美国全球创业大使
• 美国两位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乔治·舒尔茨加入了董事会；
• 甚至在 2015 年，当时还是美国副总统的拜登也为她站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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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投资人后，霍姆斯迎来了源源不断的融资，A 轮、B 轮...... 她一共获得了超过 10 亿美元的投资，Theranos 的估值也一度达到了巅峰的 90 亿美元，彼时她拥有 50% 的公司股份，个人身家超过 40 亿美元。
2014 年，《福布斯》把她评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的女性亿万富翁」，《时代周刊》提名她为「2015 年最具有影响力的 100 大人物」，《财富》将她评选为「年度商业家」，《Inc》的封面标题就是「下一个乔布斯」……
这一年，是霍姆斯人生最为高光的时刻，她刚满 30 岁。
「眼见她楼塌鸟兽散」
Theranos 的明星产品只有一个问题：
假的
给投资人和患者画了一张巨大的饼后，霍姆斯自始至终都没有能力把饼给烙出来。
公司成立十年时，Theranos 拿到了美国第二大药店 Walgreen 的大订单，建立长期合作伙伴关系。当初为了争取到这个订单，霍姆斯不惜夸下海口，称自家产品能完成 300 多项检测，甚至包括筛查癌症，可事实上，他们仅有的一款产品 Edison 只能检测几项指标，并且偏差也离奇的高。
Theranos 设立了采血站点，图片来源：inspiremore.com
说了一个谎，就要说更多的谎来圆。发现产品一直达不到标准后，霍姆斯头也不回地选择了「造假」这条不归路——用传统的检测手段对病人的血样进行化验。
她不惜花重金购买了多台西门子公司成熟的商业血液检测仪，采血站点抽的血快递回实验室后，绝大部分的检测项目采用传统方式进行。当然，这些都号称是用便携仪器做出来的。
图片来源：西门子公司官网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西门子的仪器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采血量不足导致检测结果依旧不靠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霍姆斯当初「滴血验癌」的承诺真的靠谱吗？
而让丑闻公布于众的，是《华尔街日报》深度调查记者，两次普利策奖获得者约翰・卡雷鲁（John Carreyrou）。
2015 年，在获得线报后，卡雷鲁开始了为期几个月的秘密调查，先后联系了上百位受访者，其中包括 60 多名 Theranos 公司的前员工。
10 月 15 日，他力排众议，在《华尔街时报》的头版刊文，报道了 Theranos 的血液检测技术存在的巨大问题，并揭露了该公司存在的检测结果不准确、隐瞒事实等一系列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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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是毁灭性的，霍姆斯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形象一夜之间崩塌。美国 FDA 及 CMS（临床试验监察）迅速对 Theranos 进行了突击检查，结果发现有累计超过 100 万次计的血液检测结果是无效的，对病人造成的影响无法估量。
霍姆斯和她的 Theranos 经历短暂的虚假辉煌以后，迅速迎来了覆灭。从 2016 年被禁止从业到现在，案件一拖再拖，历经长达 6 年的扯皮推诿后终于尘埃落定：
• 霍姆斯 4 项罪名成立，分别是 1 项共谋欺诈投资者罪和 3 项电信欺诈罪；
• 霍姆斯在其「滴血检测疾病」的技术上，存在虚假宣传和欺诈行为。
这些罪名，足够让霍姆斯蹲 20 年的铁牢了，这一年，她 37 岁。
骗子虽然被惩罚了，可这场惊天骗局中受害者的血泪却并不足以得到弥补。
一名 55 岁的健康人被误诊中风后紧急送往医院进行检查，白白浪费 3000 美元；一个健康的人被误诊为艾滋病，为此担心受怕花了不少冤枉钱；一位孕妇更是在胎儿健康的情况下测出流产，于是开始服用会伤害胎儿的药物......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更为可悲的是，Theranos 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伊恩·吉本斯（Ian Gibbons），也是被这场骗局逼得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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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斯于 2005 年被霍姆斯聘请为 Theranos 的首席科学家，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后，他发现这家公司的技术根本就是骗人的，和霍姆斯一直摩擦不断，关系并不融洽。
后来在一起针对 Theranos 的诉讼案中，他被列入证人名单——如果不出庭，病人会被误诊甚至死亡；如果出庭，他将遭受公司严厉的打击报复。在出庭作证与公司阻挠的双重压力下，保有科学家良知的吉本斯，选择在开庭前夜过量服用对乙酰氨基酚结束生命......
这些血债，是霍姆斯蹲多少年铁牢都不能偿还的。
「滴血验癌」的故事还将继续...
虽然骗局是可恨的，但用血液检测癌症的伟大设想，仍旧吸引着无数科学家前仆后继。
• 2017 年，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张鹍教授课题组在 Nature Genetics 上公布了世界首个高通量甲基化无创检测新技术，可以快速检测血液中的 ctDNA，并通过识别癌细胞的组织来源确定肿瘤在体内的生长位置。
• 2018 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团队发表了一篇革命性的 Science 论文。这项研究将 cfDNA 测序和与癌症相关的血清蛋白标志物结合，开发出了一个用于筛查癌症并明确癌症组织来源的算法。
• 2020 年初，在一篇刊登在 Nature 上的文章中，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团队将血浆游离 DNA (cell free DNA, cfDNA) 测序和机器学习相结合，训练学习模型，使其能够识别出血液样本中与非小细胞肺癌相关的 ctDNA 的数据参数，从而对患者的肺癌风险进行有效评估。
• 2020 年 11 月 11 日，来自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的团队在 Nature 上发表重磅研究，该团队首次绘制了人类血清代谢组潜在决定因素的参考图谱，将血液检测推入代谢组学时代。
......
利用血液进行疾病监测依旧有着无穷的想象空间，「滴血验癌」的故事不会就此停住。随着组学、人工智能为基础的分析技术的发展，使用少量血样就能进行的全方位广泛的血液检测技术，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实现。
许多年以后，面对「滴血验癌」技术实现的时候，铁窗后的霍姆斯女士会不会想起导师第一次带她去实验室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本文仅供医疗卫生等专业人士参考
本文首发：生物学霸
排版：Lnysay
参考资料：
1.https://abcnews.go.com/US/elizabeth-holmes-trial-jury-unable-unanimous-verdict-counts/story?id = 82055043
2.https://www.yourtango.com/2019323157/who-was-ian-gibbons-elizabeth-holmes-theranos
3.《硅谷史上最大骗局落幕，「女版乔布斯」从神坛到覆灭》，爱范儿，2022-01-05
4.《她用「滴血验癌」骗了 90 亿，在无数科研人的努力下，那场惊天骗局如今却快成真了》，生物学霸，2020-12-25
5.《90 亿美元的惊天骗局，是如何被这名记者戳穿的？》，丁香园，2019-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