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一种需要平心静气的职业。
画家必须不停地寻找事物的本质，一直到能够表现出他所绘制人物的根本特点和感情——提香
提香自画像 1510年 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壹 威尼斯的火灾与鼠疫
1504年，水城威尼斯发生了一场火灾。
大火烧毁了一座名为德国商人会馆（Fondaco de’Tedeschi）的建筑。这座位于大运河畔的四层楼最早兴建于1228年，具有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中间有一个内庭院，那时侨居威尼斯的德国商人将这里用作仓库和生活区。
一位名叫维托雷·卡尔帕乔（vittore carpaccio1450—1525年）的威尼斯画家，在1496年为福音圣约翰兄弟会会堂作了这幅《疯子的治愈》寓意画，画作左边的这幢建筑物就是被烧毁之前的德国商人会馆。
维托雷·卡尔帕乔 《疯子的治愈》威尼斯学院美术馆藏
火灾过后，总督列奥纳多.洛雷丹诺（Leonardo Loredano）下令对其重建。乔尔乔内接受了其中的湿壁画项目订单，在完成这样一个大活时，他没有忘记那个崇拜自己的小师弟提香。
乔尔乔内负责面向大运河这面墙，提香则负责朝向缝纫市场的另一面墙的绘制。这是日后威尼斯画派最重要的大师，首次留下的成熟作品。
但遗憾的是，也许他们犯了与达芬奇在米兰圣玛丽亚感恩堂、或者在佛罗伦萨维奇奥宫墙壁上类似的错误（达芬奇两幅画作分别是《最后的晚餐》与《安吉里之战》），也或许因为威尼斯本地的空气太过潮湿，总之1508年所作的这些壁画，不到三十年后，便开始剥落，到现在这些作品只保留下来一些残迹。
德国商人会馆，如今被改造为奢侈品旅游零售商DFS的品牌店，新的店铺在2016年10月开业。而乔尔乔内和提香那些残片，部分被收藏在黄金宫(法兰盖提)美术馆中。
如今的德国商人会馆内景 图片源自网络
当乔凡尼家的老大贞提尔·贝利尼去世后，提香开始跟随乔凡尼·贝利尼学画，他也到乔尔乔内的画室充当助手，帮助其完成各类的订单。
如果这些画作能够存留，我们就能更清楚地观察到，青年提香所受的影响有多少来自贝利尼，又有多少来自大师兄乔尔乔内给他的启发。
但不幸的是，就在完成德国商人会馆壁画后不到三年，正值创作盛期的乔尔乔内死于1510年爆发于威尼斯的一场鼠疫。
对于以贸易起家的威尼斯人来说，他们虽然享受了地理位置的便捷，但也不得不承受各地商船蜂拥而至带来的风险，这些船舱中来自各地的老鼠和跳蚤，携带了各种病菌。
有数据显示，在1361——1528年间，威尼斯爆发过22次瘟疫。“黑死病——鼠疫”也一直伴随着文艺复兴的进程，成了所有艺术家生命中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
有关黑死病是否就等同于鼠疫，如今仍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据史料中对黑死病特征的记载，现代医学者认为其中有些是关于淋巴腺肿的描述，与19世纪发生于亚洲的淋巴腺鼠疫症状相似，学者们据此推测，欧洲14—16世纪爆发的黑死病与鼠疫相同，由一种鼠疫杆菌的细菌所造成，这种病毒寄生在跳蚤身上，借助鼠类动物进行传播。但也有其他疾病可导致淋巴腺肿，因此也有人不赞同黑死病就等同于鼠疫的说法。
早在14世纪，文艺复兴初期的文学家薄伽丘，在他所著的《十日谈》中，就描述了佛洛伦萨因为鼠疫而变成人间地狱的惨状。那场瘟疫起源于中亚，因1347年蒙古军队的进攻欧洲而传入。
在意大利，从薄伽丘所描绘的疫情开始，此后几乎每隔十年就会大规模爆发一次，直到两百年后提香与乔尔乔内的时代，依然面临着这一惨剧。半个多世纪后，提香依然重复了大师兄乔尔乔内的遭遇，他被1575年爆发另一场鼠疫带走的生命。
贰 逃往罗马的皮翁博
1510年威尼斯的瘟疫爆发后，20出头的提香并不像被感染的乔尔乔内那样困守这座城市，他去了距离威尼斯西边的文化重镇——距离只有35公里的帕多瓦。
乔尔乔内则被隔离在一个专门收治麻风病人的孤岛——Lazaretto Nuovo，最终和他的爱人一同死在那里。
和提香一样，逃离这座城市的还有比他大三岁左右的师兄——塞巴斯蒂亚诺·德·皮翁博（Sebastiano del Piombo 1485—1547年），皮翁博同样也跟随乔凡尼·贝利尼学画，同时也受到乔尔乔内的深刻影响。
湿壁画《圣人们》，作于1509年，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
在提香与乔尔乔内为德国商人会馆绘制湿壁画那年，皮翁博也开始接受一些独立的订单，这幅为威尼斯圣乔凡尼·克里索斯托教堂（Church of San Giovanni Crisostomo）所作的祭坛画《圣人们》，就是他留下的早期作品，完成于瘟疫爆发的前一年。
从画作中可以看出，这时皮翁博的画技已经很成熟了，他不仅掌握了乔凡尼.贝利尼的光线，也不失乔尔乔内的那种抒情性。
画作有着明显的威尼斯画家们的特点：与同时期南方画家们的湿壁画不同，画作中没有清晰的轮廓线，人物从光线中自然地浮现出来。他利用光线和阴影，塑造出人物的体积感，将这圣人们描绘的准确、扎实、饱满。
疫情发生之后，皮翁博可能比提香跑得慢，当他到达帕多瓦时已经不允许入城。他对南方的米开朗基罗仰慕已久，索性就一鼓作气跑到了罗马。
先是投靠另一位出生于韦尔切利（Vercelli）的画家——索多玛——他的名字来自被上帝毁灭的淫乱之城，但这仅仅是他的外号，索多玛曾与达芬奇一样服务于卢多维科的米兰宫廷，此后迁居锡耶纳，受到了教皇财政顾问阿戈斯蒂诺.吉基的赏识，此后就与拉斐尔一起同样为教皇尤里乌斯二世服务。
皮翁博向索多玛描绘了当时威尼斯的惨状——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只要一听见车轮声，我就感觉似乎是收尸队的人来了，他们天亮时就上街收拾因鼠疫倒毙的尸体。”
在罗马的梵蒂冈，此时正是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两位大师酝酿、创造出伟大作品的高光时刻。拉斐尔刚为尤里乌斯二世的房间完成了《圣礼争辩》、《雅典学院》，而老米从两年前开始在西斯廷教堂中绘制《创世纪》（参阅第六十五篇文章《拉斐尔作圣乔治屠龙扬名英格兰，米开朗基罗生嫉妒怀疑被抄袭》），这项宏伟的巨制将在2年后才最终完成。
通过索多玛的介绍，皮翁博加入了拉斐尔团队参与了西斯廷教堂拉斐尔房间的工作，此后又应教皇财政顾问吉基之约，为他的别墅作湿壁画。
《拉撒路的复活》 1517年
同时，他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老米的提携。他在1517年所完成的这幅《拉撒路的复活》，就依据老米亲手为他绘制的底稿。
这幅作品的尺幅为横289厘米、纵381厘米。在这幅大尺幅的巨作中，众多的人物被安排得有条不紊，在前方的人物群像中，我们看到他所受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等人的影响，而在右上方的风景中，也可以看见类似于乔尔乔内那幅《暴风雨》的处理方式。
传为皮翁博为米开朗基罗所作的肖像 约1518-20年
皮翁博在罗马很快受到大家的欢迎，不仅是作为一名画家，他还受到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赏识，让他成为一名修士，给予他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务——教皇的印章保管人(pimbatore)。他曾于1531年11月，在写给米开朗基罗的一封信中告诉后者这一喜讯。
可能正是这些教廷的职务让这位大师分心，他后期的作品数量直线下降。作为一位衔接文艺复兴盛期辉煌，同时也深得北方威尼斯画派奠基者们传承的画家，皮翁博本来具备条件开创出一种新的艺术格局，但是他的光芒却被此后的提香所掩盖了。
1520年7月3日 皮翁博在罗马给米开朗基罗的信件
也许正如他所观察到的那样：
“从前我花两年能做成的事，他们两个月就做到了；如果我能活很久，我应该会发现所有能画的都被画过了。既然有这么些执着的能人，那总得有些人应该什么都不做，这样能人们才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这段话被人理解为他的消极和懈怠，但从另一个方面我们也可体会到他对如何更进一步拓展艺术的空间所作的思考。
实际上，皮翁博被后人看作样式主义的早期人物，这将是在介绍完威尼斯画派、此时已经掀起狂波巨澜的宗教改革之后，我将要详细介绍的一种新的艺术风格。
皮翁博为克莱门特七世所绘肖像 右上部是美第奇家族的族徽
皮翁博为教皇克莱门特七世肖像 1531年
叁 青年提香的首次独立作品
另一边厢，躲避在北方帕多瓦的提香，此时并没有闲着。
他在帕多瓦接到了一件订单，为那时的修士学校——圣安东尼学校（Scuola di Sant Antonio）画了三幅壁画。相比此前在德国商人会馆那些消失的作品，如今这三幅有关宗教奇迹的画作都保存完好。
这是提香第一次独立完成的订单，可以视作青年提香开始向外界展示其才华的起点。
帕多瓦的守护圣人圣安东尼，是一位以隐修而著名的圣人，也被称为“伟大的圣安东尼”，他大约出生于公元251年的埃及，三十多岁时，安东尼渡过尼罗河，到沙漠中一座名叫庇斯比尔（Mt. Pispir）的山上，在一个被废弃的军事城堡中独自修行，这次修行长达二十五年。
此后他又在尼罗河与红海间的克津山（Mt. Colzim）旷野，在那里度过他最后的45年半独修生活。
《割伤脚部的奇迹》340x207厘米
提香的这几幅画作，就描绘了圣安东尼与信徒之间的神迹，以此来感染信众。这三幅画作分别是《新生儿的奇迹》、《嫉妒丈夫的奇迹》和《割伤脚部的奇迹》。故事内容分别是在圣安东尼的祈祷下，新生的婴儿开口说话，向妻子施暴的丈夫获得救赎，暴躁儿子割伤的脚被治愈。
这几幅作品在表现风格上，完全不同于同一城市中比提香早两个世纪的乔托留在斯克罗韦尼教堂那些壁画，也不同于擅长湿壁画的佛罗伦萨画家们的作品，他依据故事情节而设计了人物，在他们背后超过一半的面积描绘出壮阔的风景，根据景色来安排光线。
《新生儿的奇迹》 340x355厘米
这一点在《新生儿的奇迹》中表现得非常明显，画面上部呈现出两个不同对立的空间，左边是有着罗马雕塑、罗马形状拱门幽暗室内，右边则是朝霞初升的旷野，众人的头部和新生的婴儿都被自然的天光照亮。
《嫉妒丈夫的奇迹》 340x185厘米
在《嫉妒丈夫的奇迹》中，表现出他在对人物衣褶、体面的处理中，开始大胆用色。正是这些原因，让提香的作品看上去空间舒展、富有节奏感，人物情绪饱满。
1512年，提香回到了疫情过后威尼斯。
他找到大师兄乔尔乔内为其情人泽西丽娅为模特儿所作的《入睡的维纳斯》。
这幅未完成的作品，是乔尔乔内与泽西丽娅被困在隔离之岛——Lazaretto Nuovo期间所作，但并没有最终完成便双双去世。
提香为大师兄这幅画作的背景中补画了风景。
经历过疫情的提香，有了生离死别的丰富阅历，也掌握了成熟的绘画技法并获得了一些名声，他认为自己有实力向年迈的乔凡尼.贝利尼发起挑战了。
有关《入睡的维纳斯》的解读，且待下期为您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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