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部队大院每周的电影可是件大事,万一错过了,第二天一定要问小朋友:“打不打?”回答:“打!”再问:“打得狠不狠?”
男孩子喜欢打仗电影,手持双枪的李向阳,挥刀跃马的夏伯阳,简直酷毙了!我不仅喜欢看,还喜欢模仿,一次,我正在吵吵嚷嚷、喊打喊杀,忽被父亲训斥:“打仗要死人,你以为好玩呀!”我正杀得兴起,战斗戛然而止,心里隐隐留下个疑问:“爸爸害怕打仗?”
长大以后,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了解了一些人民军队的历史以及爸爸的点滴往事,我才逐渐领悟自古知兵非好战,才知道我们的解放军、我们的人民子弟兵为中国解放与国防事业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和贡献。
我父亲仇仰俊出生在山西闻喜一个山村,参军后在晋南地区作战,许多年前和他回乡探亲,见到过两位荣退战友,其中一位胳膊剩下半个残破手臂。战友重逢,几人操着浓重的山西土话,回忆起如何夜半三更惩治汉奸,回忆起哪个战斗打得好,哪些战友牺牲了。在一次激烈战斗中,掩护部队转移的一个班被大队鬼子追击包围,八路军战士且战且走,辗转退守一个窑洞,最后全部战死在里面。
同蒲铁路沿线驻有日军重兵,鬼子经常四处扫荡。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很多山坡缠绕着梯田。在一次反扫荡作战中,部队翻山越岭整夜转战,父亲掉队了,一个人扛着枪直到天亮还没追上队伍,走着走着忽听日本人说话,抬头一看上面梯田伸出几把刺刀,乘着敌人没发现,他贴着下面梯田从鬼子枪口下闯出了包围圈。
八路军装备差,父亲曾背过一支型号独特的枪,只有十发子弹,打完以后再也补充不上。从土地革命、抗日战争直到解放战争,人民军队一直以劣势装备与强敌作战,能够取得胜利离不开英勇气概。我在他材料里看到一条记录:“作战勇敢给予物质奖励”。我问奖励了啥,他哈哈一笑:“香烟,战利品,最后大家一起吸了”。我不知道现在军队除了立功还搞不搞物质奖励,这也许是战争年代特有做法。
全军整编后父亲属于18兵团62军184师,在解放山西过程中参加了三打运城、临汾战役、晋中战役、太原战役。18兵团在徐向前率领下成长于战火之中,早期极度缺乏重武器,攻坚非常困难。没有火炮,部队靠挖地道炸城墙、炸碉堡,这种土工作业能把碉堡整个炸飞起来,父亲说大家管那叫土飞机。
“土飞机”在开动,轰隆隆隆隆,轰隆隆隆隆!
城墙开花,烟雾腾空,把敌人崩得无影无踪!
炮声如雷,枪声似风,歌唱着,我们面前没有攻不破的城!
这首《土飞机之歌》在“光荣的临汾旅”部队沿唱至今。
太原东山四大要塞是阎军核心阵地,在攻打四大要塞之一的淖马战斗中父亲是突击队员,这是他打过的最激烈战斗之一,炮火把阵地翻了个遍,浮土盈尺,每走一步脚下都是哗啦啦的弹片。总攻太原之前,干部们抵近前沿观察进攻路线,突然炮弹呼啸而来,父亲扑倒在地,爆炸掀起的土把他埋了半个身子,抬头看不到一个人,满天烟火灰尘,两耳轰鸣也听不到声音。我问他:“打仗害怕吗?”他说:“看到身边战友倒下,只想冲上去报仇,哪有什么害怕不害怕的!”太原战役历时六个月,解放军伤亡4万5千余人,184师副师长苏鲁就是在攻城时炸掉了胳膊,开国将帅12个独臂将军之一。
胜利来之不易,2011年,我陪父亲去太原,到东山陵园凭吊先烈,又去参观了省政府大院,从前是阎锡山绥靖公署司令部,父亲按老习惯叫督军府。在大院后部的梅山,他告诉我这里是阎锡山私宅,当年他和战友们率先突破督军府,第二天实施军管,部队封锁大门不许进出,由于他们团控制着突破口,他和战友们后来还进了阎锡山卧室,爬上大床蹦跳打滚。
扶郿战役、兰州战役之后,父亲被选飞进入空军,18兵团将士跟随贺龙南下,为解放四川、云南、西藏继续战斗,我在网上曾看到62军子弟回忆文章,其中一次战斗出了个董存瑞式的英雄,由于敌人机关枪在岩洞里,峭壁上无处安放炸药包,几次爆破不成功,这个战士最后舍身炸毁了火力点。我想,那时无名英雄成千上万,全国解放已到结尾,大家注意力集中在东南沿海,以至于这个烈士没有得到充分宣传。
71年前,人民军队诞生了光荣的航空兵13师,我父亲作为空军首批飞行员,参加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西南的历次行动,包括进军西藏、黑水战役、剿匪、平叛、中印反击战。
军事行动有各种意想不到的牺牲和危险,184师是62军主力师,解放四川途中与二野部队在大凉山的冕山镇相遇,由于冕山不是南北两军预定的会师地,双方追击的敌人从小路跑了,加上夜晚,导致一场误会战,二野守城,184师攻城,攻进去三次,打出来三次,直至打成肉搏战,打了一夜硬仗。双方都好奇怪:全国的大仗都打完了,从哪冒出来这么凶狠的一支国民党军?等到发现是自己人,已经伤亡三十多个,双方抱头痛哭。184师遇到的这个对手,就是赫赫有名的上甘岭15军。
空军的牺牲和风险丝毫不亚于陆军。空13师是全军唯一运输机师,担负的任务最为复杂:空投、空运、空降、救灾、核试验、空中侦察、专机任务,以及配合其它部队做各种演练。上世纪50年代,美蒋空军猖獗,不仅偷袭沿海,还经常潜入内陆侦察骚扰。一次,父亲扮演目标机和防空部队合练,他先飞往外海,然后紧贴海面超低空飞回,借助地形地貌和高超飞行技术成功躲过雷达,进入内陆恢复巡航以后,他把飞机交给副驾驶,起身去后舱,忽然感觉异常,急忙回头对着副驾驶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话音未落,父亲即察觉窗外划过一道道炮火,他立刻扑向驾驶座,操纵飞机冲出高炮阵地。
以前缺乏先进机载雷达等设备,空中搜索比较困难,夜航更难,飞机很大程度离不开地面导航帮助。1960年初,空13师一架飞机扮演目标机,和歼击机部队执行夜间合练,在歼击机截击目标机过程中,由于多种因素巧合,两机相撞,机上十余人全部牺牲。
误伤事件是少数,挑战、考验和牺牲则是全方位的。1955年四川、青海等地民主改革,由此爆发了藏族奴隶主叛乱,在解放军打击下叛匪流窜到西藏,连年袭击我兵站、运输人员和地方人员,残害老百姓,最终演变为1959年的全西藏叛乱。所以,五六十年代连续十几年,西南军事行动从未间断,从援助18军进藏,到援助陆军清剿川、甘国民党匪帮、青马匪帮、平定藏族奴隶主叛乱和某某喇嘛叛乱,直至中印反击战,空13师在世界屋脊长年奋战。
青藏高原绵延不断的雪山峡谷和众多原始森林使剿匪极其艰难,后勤尤其困难,空军空投补给成为至关重要的环节。飞行员在航程长、气候复杂、山峰险峻、航图资料不完整等诸多困难情况下,要绝对完成支援陆军的空投任务。我父亲说,一个团的部队进到一片非常大的森林里,飞行员在天上根本看不到陆军在哪。一次他给剿匪部队空投,陆军看到飞机来了高兴无比,但空军却找不到目标,地面电台不断急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又飞过去了!你又飞过去了!”“再飞过头,军法从事!”可飞机来回盘旋就是看不到目标!如果返场前耗尽油料,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不投下物资就返航,剿匪部队将中断给养。经过反复盘旋,降低高度和速度,终于在最后一刻找到目标把给养投下去。空军竭尽所能支援陆军,为了充分利用天气条件,各机组克服重重困难,连续往返多架次飞行,在高强度任务过程中,曾有空投员疲劳过度而甩出机舱牺牲。
空13师创造了许多光荣业绩,运输机甚至扮演过轰炸机和武装直升机的角色。当雄机场、玉树机场是空军在青藏高原的核心基地。叛匪多次袭击机场,机场面积大,警卫兵力只能防守,不足以出击,因此叛匪猖獗,甚至击伤过降落的飞机。
1959年7月间,情报显示一股叛匪即将进攻当雄机场。没多久,一大股一千余人的叛匪骑着马呼啸而至。这帮叛匪对机场势在必得,居然不恤马力,奔袭而至后直接呼啸着催马冲锋。一转眼,当雄机场被团团围住,叛匪骑兵对着机场反复冲锋,试图寻找一个薄弱环节以形成突破。警卫部队和飞机员、地勤人员拼死,但机场开阔,无险可守。虽然叛匪自动火力不足,但是西藏的叛匪枪法极准,专门盯着解放军的机枪手打,凭借精准的射击,叛匪居然逐渐压制住守卫部队的火力。情况已非常危急,而援兵还远在天边。飞行员急中生智:机枪在地上你能瞄准了打,到天上看你们还有什么办法。于是飞行员们把重机枪绑在舱门口,把迫击炮弹搬上飞机,紧急驾驶飞机升空,随后飞行员驾驶运输机在机场上空低空盘旋,重机枪对着叛匪不停扫射,迫击炮弹当成炸弹轰炸,哪边的叛匪密集,就往哪边扔。就这样,硬是用一架运输机打退了叛匪的进攻。叛匪溃逃后,飞行员心有余恨,居然驾驶飞机开始了追击。西藏叛匪凭借骑兵,流动作战,很让平叛的解放军头疼,可骑兵哪有飞机快。在一连串的子弹送行中,叛匪人仰马翻,从此之后很长时间没再敢骚扰当雄机场。
空13师一项重要功绩是开辟了川藏、青藏、新藏三个方向的航线。其中,我父亲试航开通了新疆和田至西藏班公湖的新藏航线。青藏高原号称空中禁区,二战时美国空军和国民党空军在印度至云南的驼峰航线撞毁500多架飞机,损失1500多人,撒满飞机残骸的山谷换来了冰冷的“铝谷”名称。年轻的解放军空军凭着老旧装备和不完整的航图资料,要开辟川藏、青藏、新藏航线,其风险和困难可想而知。1962年中印反击战,我父亲时任39团副团长,奉命率本团3大队赴西线参战,完成了试航任务和支援作战的空投任务,试航机组人员立功,3大队授予“飞跃昆仑雄鹰大队”荣誉称号。
革命军人的光荣来自付出。1959年3月间,军令忽传,西藏叛乱,父亲和战友们立刻飞往西藏执行任务,几天后母亲独自迎来儿子的出生。我半岁时,部队移防郑州,父亲在外执行任务,母亲独自怀抱婴儿走出郑州火车站,身后跟着我两个蹒跚学步的姐姐,她两人出生时父亲也在外地执行任务。我们小时候对爸爸“敬而远之”,太陌生,不认识,他在家时间少,在外飞行多,执行任务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即便是本场飞行,也经常住飞行员集体宿舍。
这样的事情在部队太寻常了,更大的挑战是父亲和战友们经历的空中险情,比如峡谷中的穿云飞行、首次试探不明山口、高原超强气流冲击、瞬息而来的狂风暴雨、氧气泄漏、单发飞行、起落架失灵、空地联络故障、舱内增压失衡,种种考验不一而足,乃至牺牲生命,因为跳伞从来不是运输机飞行员的选项。我小时候听大孩子说:“咱们师的寡妇可以编一个连!”长大以后才知道此言不虚。
一个飞行员的岳父、岳母欢欢喜喜送女儿到部队结婚,婚后新郎执行任务,飞机失事,机组全部牺牲,岳父、岳母带着痛不欲生的新娘子回娘家。
一个飞行员妻子已怀孕,丈夫执行任务,飞机失事,机组全部牺牲,消息传来孕妇当场昏厥流产。
至于摔在青藏高原雪山峡谷的飞机和烈士遗骸,则永远无法找到了,那里亘古以来没有人迹,将来也难有人能够抵达。那些烈士的棺木里,只有本人的军装。
为有牺牲多壮志,戎装马革祭忠魂!值此空13师成军71周年,谨记录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部分牺牲者姓名,以资缅怀和致敬创业的一代。
张福荣,刘书海,魏绍武,程久瑞,朱元康,徐鸿斌,钱雄瑞,胡超仑,胡玉连,张丽,于瑞恩,史耀义,桂万年,薛敏,杜荣春,孙候,李成玉,魏雄英,张世光,温克民,吴光幼,魏国兵,黄熙,赵茂森,蔡洪基,谭崇让,高德义,贾锡仁,傅宏模,贺令翔,李泽祥,曲炳禄,骆兴汉,潘玉喜,程骥远,高岐山,王洪儒,昌开诚,沈石,翟国兴,史玉华,陈韬,黄宽海,杨本福,杨进中,杨敏,徐思明,潘志华,乔居芦,李忠,时跃明,程永祥,黄善同,郭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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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