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机会和陈晓卿简短聊天,我问他,做美食纪录片是不是很难,因为中国人总是格外看中吃,而且对吃投射了很多情感,比如乡愁。
他在肯定我之后,又补充道,其实并不是只有中国人这样,全世界都是如此,他的一个德国朋友也对自己国家的美食津津乐道,而在听说他的团队里有英国顾问(指英国美食作家扶霞)时,下意识反问:英国也有美食吗?陈晓卿想表达的意思是,人人都是以自己为宇宙的中心来看待世界的。
他的这个认知,让我明白了为什么《风味人间》系列让人看得很舒服,能一季又一季一直看下去。
很多美食节目在做的事情都是把食物私人化、神秘化,但风味系列很宽阔,前两季的一大特色是把中国的烹调做法和国外相对应,比如西班牙、意大利、中国,纬度差不多的地区都有火腿,甚至连具体做法和出现的时间也都差不多,但是由于各地猪吃的食物不同、空气的湿度、菌群不同,所以风味却可以完全不同。陈晓卿很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中国美食不是一座孤岛。”
除此之外,他们总是把食物放进生活场景中,让人看到的是劳作的艰辛和劳动者的智慧,这是我们共同的财富,而不是什么秘方、古法、正统、唯一。
第三季叫《大海小鲜》,头一次只拍一个垂直主题,和前两季相比,变化非常明显,“人间”的比重大了,讲靠海吃海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性格。
刚更新的第三期,第一个东北大爷老李捕鱼将近50年,自己做了一艘船,他的性格像极了老顽童,会一边扬帆一边骄傲地介绍自己的船是天下第一,在干活时拖着长长的尾音大叫“我真的干不动了”,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打气。
在家里,他走着路会冷不丁向老伴扬一捧花瓣,和孙女玩游戏输了流露出不服气的小眼神,独自对着镜头时都能用织网的绳子表演一个魔术。
这样充满生活情趣的一个人,做出来的虾酱怎么可能不好吃。
另一个潜水员老王也是,尽管已经是同行中年纪最大的,但却完全没有老态,整个人精瘦而敏捷,干着最危险的工作,在上岸后自豪地对着镜头说这一趟可以挣2400块钱,而他就靠着海参采摘季几个月的忙碌,换来全家人一年的生计。
他和老伴极有默契,两人一起劳作时,他只管张嘴,老伴就知道把最鲜的参花和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杏喂到他嘴里。
阿胖老板是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沉默寡言,孩子聊起去当兵时父母来看他,带来魂牵梦萦的味道,几句话已经哽咽。
父亲坚持说这是一种锻炼,只有妈妈在一旁揭露:吹牛吧!当时哭得最狠的就是你。
除此之外,前两集我印象最深的是三个阿姨,徒手扒在90度垂直的岩壁上,趁着没有涨潮的一点点空档时间采佛手螺,老伴在下面船上望风,密切观察潮水和风向的变化,随时准备着上前接应阿姨们。这样的生活,她们全然不觉得是苦,看到自己的收获,笑得比谁都甜。
这一季有很多镜头都称得上震撼,不知道是怎么拍出来的,比如从海里拍捕鱼的渔网,十几个人在岸上拉,自然和人之间的角力与馈赠,形成一个很了不起的平衡。
前两集还出现了好多有个性的小孩,这个叫林本本的小男孩,豆瓣热门短评里有一半都在祝他梦想成真。他像个行走的人行弹幕机,在父母指导作业发火的时候,很识时务地拍马屁向女王大人求饶。
单独面对摄影机的时候却无情吐槽:他们都把爱吃的东西留给自己(指胡萝卜),把不好吃的给他(指各种海鲜)。
画面一转,切换到林本本的爸爸出海的场景,捕鱼的船小到我一个内陆人觉得不可思议,在风浪中飘摇像是电影才有的惊心动魄的画面,却是他的日常。
爸爸工作的目标是让儿子以后不用再当渔民,夫妻俩为了治孩子挑食的毛病,想尽办法把当季海鲜做成他爱吃的形态,比如把鱿鱼海蛎皮皮虾包成团子、把螃蟹和糯米一起蒸成甜口。
傲娇的林本本实际上也很争气,考试考了第一名,心里装着很大的世界,随身带着地理读物,以后想当个地理学家。
陈晓卿说这一季节目里出现了很多小孩,后面的集数里还会有。他们想更多呈现的是未来也能够掌握本地口味的人今天是怎么生活的,记录下他们的懵懂和憧憬,用这样的方式去呈现代际传承,让观众感受到变化和希望。
以前我看美食纪录片就是冲着流口水去的,不太在意人情的部分。但是现在却看懂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
美食纪录片有很多,陈晓卿自己都以不同的身份参与过很多档。大多数节目是拍餐饮,讲一家小店的出品与经营,而陈晓卿说《风味人间》系列要拍的是食物作为一种文化,节目里连冰箱都很少出现,因为他们关注的是人怎么驯化食物,食物又反过来滋养了怎样的人。
除了美食,他们拍摄时要考虑的问题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疫情带来的影响就不必说了,第三季没有了国外的拍摄。因为有些店不能堂食,而少了食客们集体大快朵颐的画面。不过美食始终是主角,这些困难隐匿在镜头之后,没有正面呈现。
再比如以濒危动植物作为食材的食物他们不拍,要考虑环保,对身体有害的也尽量不拍,像折耳根里面有马兜铃酸。
这些是实在的部分,而文化的部分更不容易被察觉却也更重要,比如他们会尽力去除食物的阶级性,在旁白里不会出现任何歧视性的词语,像是贫瘠、偏远、简朴,因为吃是一件最公平的事。哪怕是展现鲍鱼这样的食材,也是让它出现在渔民家里的餐桌上,作为辛苦一天的奖赏,而不是在高级饭店里。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不会去过度放大和哀叹某种食物的消失,只是去当一个记录者。
身为观众,我自作多情地替他发愁,问陈晓卿,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到处都是探店、测评,他做了这么久,选题会不会越来越贫瘠,他给的答案却相反,越讲越兴奋,说只要出去拍,总能获得新知。
比如他以前以为生腌只有潮汕才有,后来发现浙江也有,叫江蟹生,甚至河北都有。而这次拍《风味人间3》,又发现旅顺人也会做类似的吃法。即便无法出国,在国内拍,仍然会发现地域饮食文化之间遥远的呼应。
只要有吃这件事在,我们都不是孤岛,我想在当下,没有比这更治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