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缀成的光束铺成了点点星河,胡志明市街头兴奋的人潮聚集在一起。
这条光束就像夏天的湄公河,被微风轻轻拨动,个中的故事亦如这座城市不断流动着的市井,眨着眼睛,在晨光熹微之前,也就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越南,土龙木市。
在那个夏天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的,不仅仅是亢奋的,排成长龙的摩托车队,挥舞着塑料喇叭,身着红色T恤的黝黑南亚青年。
在一座低矮昏暗的白色房间内,一群身着黑衣的年轻人热切地讨论着他们的事情,不久之后,一家名叫Ultras Bình Dương的球迷组织正式成立。
这是越南国内第一个走上看台的Ultras组织。
……
……
相似的故事可能发生在许多不同的情景中,这些具体而微的故事我们无从得知。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从烟雾缭绕的中南半岛,到西伯利亚的千里荒原,从炮火连天的叙利亚,到万种风情的卡萨布兰卡,Ultras,这种起源于意大利,无关足球却又与足球密切相关的极端看台文化,正在随着全球化的脚步,进入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种崇尚个人英雄主义、自相矛盾、生来孤僻却又充满了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亚文化。那些有关Ultras文化与看台的故事,我们或是经历者,亦或仅仅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什么是Ultras?
社会学家在多年的研究中曾经试图定义参与Ultras运动的人们。但是,任何一个笼统的定义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各地的Ultras都因为其独特的地域文化属性,将原产于意大利的这项文化运动做了适当改造。接下来我们提出的几个问题,可能会颠覆圈内同仁长久以来的一些看法。
Ultras组织仅仅支持一支球队吗?
关于这个问题的否定答案,可以在Ultras的发源地欧洲乃至亚平宁半岛,找到许多例证。
这种跨越了球队的Ultras组织多发生在两种情况下:
一种情况是,该Ultras组织支持的两支球队来自同一地区,且一只球队所在联赛级别较低。
S.S. Arezzo
这种类型的组织起源于意大利,某些小球队的Ultras,可能顶多只有100人左右,而他们因为立场相似,或者其他原因会在本土支持一个大一点的球会。比如,创造了著名助威歌Un Giorno All'Improvviso(Allez Allez Allez)的拉奎拉曲线看台组织Ultras L'aquila,大多数成员也支持那不勒斯,所以那首助威歌很快就来到了那不勒斯的曲线看台上。
而来自托斯卡纳大区的小球会S.S. Arezzo不仅聚集了来自周边地区的右翼分子,甚至还有来自原西汉姆Inter City Firm的成员转投旗下。
第二种情况则是由于立场的相同。
比如,布拉格波西米亚人一部分左翼Ultras为了抗衡看台里的右翼势力,在十五年前成立了一个叫做Barflies United的Ultras组织,支持布拉格波西米亚人和德国圣保利。德国圣保利Ultras也会现场支持一支来自英国第八级别联赛的球队Clapton CFC,这些都是基于他们相似的Antifa立场。
Barflies United
来自意大利利沃诺的Brigate Autonome Livornesi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群体,他们与同样是左翼的“Original 21”(AEK雅典)与“Commando Ultras 84”(马赛)惺惺相惜。
Ultras就一定要战斗90分钟吗?
抛开看台同仁们的身体机能,以及其他一些客观因素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笼统的问题,如果展开说,就要聊到Casual文化的兴起。关于这个问题否定答案的举证多来自北欧的看台。
Sektion 12
比如,丹麦哥本哈根的Sektion 12组织里,有一些离开看台已久,不能每场陪伴看台的成员,他们身着简装,Casual装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球队助威。
这种现象一开始多见于北欧一些看台组织,他们资金充沛,看台视觉效果炫目,因而下属小组众多,一些进入社会的组织成员会在某些重要场次回归看台,以Casual组织成员身份加入助威中去。
近年来,随着Ultras文化以铃木杯为媒介在东南亚迅速发展,来自马来西亚的Ultras Malaya旗下率先出现了不以90分钟战斗为目标的小组,随后,来自柔佛DT的Boys of Straits旗下同样出现了这样的小规模组织,只在对阵死敌的比赛出现在曲线看台。
Ultras Malaya
这样的特殊情况源自于他们特殊的看台观念。
Ultras Malaya的小红帽领喊Lekir Ahmad曾经在对阵印尼国家队的比赛前对笔者讲述过他们的看台观:在他们看来,一个看台人的看台生命是有周期的,从单纯的Fans,到入场唱歌的Supporters,再到走上曲线的Ultras,最后,当看台生命走向尾端,玩不动了,有了家庭,就变成穿着随意,在看台上坐着看球的、随缘唱歌的Casuals。
在独特的人文环境影响下,北欧看台与东南亚看台为我们固有的看台观念提供了新的思考角度。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是Ultras?
或许英国作家Tobias Jones的一段充满了矛盾的话更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Ultras,他们是并不关心足球的足球迷群体;他们坚定地支持看台的纯粹性,却又把观点和立场带入看台;他是人们追求的净土,但却同时充满罪恶与肮脏;他与黑手党存在交集,却又是躲避黑手党的庇护所;Ultras的世界是极度偏执的,也是极其包容的;暴力和冲突是Ultras的一部分,但利他主义与团结一致也是他的一部分;他是意大利城邦文化的直接体现。
Ultras体现了许多我们作为人类的特质:他们对忠诚、隶属关系和归属感着迷;他们反映了团结和凝聚力,犯罪,暴力和贪婪。”
由意大利社会学家考证,Ultras这个词正式用来指代某一群人,最早要追溯到十九世纪初的法国。
在1815至1830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八和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波旁王朝复辟的大背景下,Ultra-Royalists(极端保皇党)扮演着法国政治的反动派角色。他们之后赢得了1820年的众议院选举,他们的领导人阿托瓦斯伯爵(the Count of Artois)在1824年被加冕为查理十世国王。
这种局势一直持续到1830年,Ultra-Royalists在七月革命中被资产阶级推翻,自由主义的奥尔良主义者接任。在这场历史事件中,这些极端主义者被称为Ultras,他们代表着保皇党运动的极右翼势力,因此最初的Ultras以地主,贵族,文职人员和流亡者的利益为核心。
从19世纪到20世纪这段时间里,世界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以确定的是,在Ultras用来指代一部分极端球迷之前,就已经诞生了许多在南美球迷文化影响下走上看台的极端球迷组织。
在南美,以阿根廷为首的西语国家里,这种成规模、有组织、利用看台助威歌曲以及各种看台装备为主队助威的文化运动被称作Barra Brava。
La barra de la Goma
Ultras的火种在1950年从南美大陆延伸到欧洲大陆,而在他们到达欧洲大陆之前,1927年,阿根廷圣洛伦佐第一个成型,有组织的Barra Brava团体La barra de la Goma(橡胶帮)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他们以朋友结伴,以为球员助威,并干扰对手的目的,出现在看台上。在最初,他们的行动只局限于主场的看台上,那时的他们不参与客场远征,不在球场外举行任何活动。
但是到目前为止,Ultras运动的起源仍不清楚。问题在于,一些Ultras组织早在“ULTRAS”这个名字出现之前就已成立了,但是在当时,没有明确的衡量标准可以将某些球迷组织划定为Ultras。
1939年是这里需要着重提到的年份,那一年,阿根廷的Barra Brava文化来到葡语国家巴西,巴西球迷把这种文化称为“ Torcida Organizada”。
Torcida Split
另一个日期则是1950年10月28日,当时克罗地亚球队Hajduk Split从巴西人身上获得灵感,成立了Torcida Split,他们是被大多数人承认的欧洲最古老的Ultras组织,至今依旧活跃在看台上。
欧洲第一个现代极端看台组织出现的18年后,在1968年,意大利的第一个现代Ultras组织Fossa dei Leoni(狮子窝)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他们在Ultras运动的初期就扮演了先锋角色。Fossa dei Leoni原先居住位于圣西罗球场的的第18看台,于1972年转移到了南看台。
Fossa dei Leoni
随后的1969年是Ultras运动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年。关于Ultras称谓起源的另外两种说法都来自于这一年。
说法一:桑普多利亚球迷声称,他们是第一个在看台上使用“ULTRAS”的球迷组织。这里的“ULTRAS”其实是一个缩写,代表着“团结起来,让我们把红蓝色的热那亚揍到流血(Uniti Legneremo Tutti i Rossoblù A Sangue)”。
说法二:在1970赛季一场充满了戏剧性的比赛中,维琴察队在比赛最后五分钟连续获得两个点球,帮助维琴察队2-1逆转战胜都灵队。赛后,愤怒的都灵球迷一路尾随当值裁判到达机场,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他们大肆破坏所能看到的任何财产和公共设施。随后,当地的记者就把这些来自于都灵极端球迷组织“Commandos Fedelissimi(忠诚突击队)”的年轻人们称为了Ultras。
在1969年,来自桑普多利亚的Ultras Tito Cuchiaroni、来自都灵的Commandos Fedelissimi、来自国际米兰的The Boys相继成立。随后的1971年,两名年轻人在维罗纳建立了Yellow-Blue Brigades(黄蓝旅),1972年,Genaro Montuori在那不勒斯建立了Commando Ultrà Curva B,1973年,来自热那亚的Fossa dei Grifoni以及来自佛罗伦萨的Ultras of Fiorentina也加入这场运动中来。
自此,Ultras运动正式在意大利登场。
早期的Ultras运动被意大利人形容为“预算不太够的嘉年华”。这些组织区别于那些球队官方球迷组织的特点,他们的人员构成多为年轻人。
早期意大利Ultras受到早期英国球迷文化影响很大,据有据可查的资料显示,一位国际米兰看台人从英国利物浦回到意大利后,把他在安菲尔德所见到的围巾墙形容为“一种让人眩晕产生晕船感的震撼”。1970年左右,这些Ultras看台逐渐也被挥舞着的围巾墙,TIFO,以及九十分钟不停歇的歌声所占据。
可以说,我们中国看台上所遇到的一些现实性问题,追本溯源,都可以在上个世纪的意大利找到痕迹。
曲线看台与内讧
Ultras强调忠诚,但其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与浪漫主义情结导致了同一支球队不同组织间势必互相掣肘,互相制衡。中国有句老话,有人的地方必定有江湖。这其中以AC米兰南看台的分裂最具代表性。
意大利的Ultras运动与意大利社会局势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Fossa dei Leoni(狮子窝)虽然一直没有在看台上表明其立场,但是在上世纪的圣西罗经常可以见切·格瓦拉的旗帜。
此时的AC米兰南看台是一个由三个大Ultras组织构成的庞大看台群体:Brigate Rossonere(红黑旅)在1975年加入南看台,Commandos Tigre(老虎司令部)也在1985年投入南看台旗下。这三个大组织意识形态上一直存在分歧,但这些团体的领导人相对和谐了20年,直到2005年,矛盾爆发,Fossa dei Leoni(狮子窝)解散。
关于Fossa dei Leoni(狮子窝)解散的原因有很多报道,在2005年米兰和尤文图斯之间的一场比赛中,Fossa dei Leoni(狮子窝)设法从尤文图斯Ultras组织“Viking(维京)”偷走了一条横幅,Fossa dei Leoni(狮子窝)在最开始将这面旗帜倒挂在南看台,但是这一举动也打破了意大利Ultras看台圈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敌对Ultras组织之间,如果想要取得对方的装备,就必须通过打架获得对手装备。
Viking
随后,尤文蒂尼发动了复仇,几天后,Viking(维京)偷走了一条Fossa dei Leoni(狮子窝)横幅,并将其发布在该组织的杂志上。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个周末,两条横幅物归原主。有传言说,这次互相交换是在与警察达成协议的情况下进行的,当然这种行为是不能被当时圈子里的看台人接受的。随后狮子窝解散,几家组织之间爆发了一系列冲突,一名米兰球迷的腿部被枪击。
相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诸如拉齐奥极右翼组织不可教化派(Irriducibili)与安提法组织Laziale AntiFascista的斗争;小球会科森扎(Cosenza Calcio)两家Ultras组织Curva Sud 1978和Anni Ottana之间持续几十年的恩怨。在笔者游历国外看台的旅途中,所见到的曲线看台上的冲突甚至要高过对手球队之间的冲突。
冲突与发展
作为一种亚文化运动,Ultras希望输出自己的价值观,从而把他们的价值观传递给下一代年轻人,所以这项运动在一开始就注定与主流文化背道而驰。
来自于Curva曲线看台的看台人与来自Tribuna长边看台的散客球迷看台势不两立。
在曲线看台这边看来,长边看台是一种原罪,而在Ultras组织还没有形成战力的七八十年代,长边看台的散客也会合唱歌曲咒骂曲线看台:“curva fè schifo, fè un po’ de tifo(曲线看台你们醒醒吧,张嘴出点声音)”。
Ultras运动与足球结缘,走上意大利看台,是有其独特的时代背景的,那个时代被意大利人称为Anni di Piombo——领先年代。
“领先年代”一词是指从1960年代后期到1980年代后期的意大利社会动荡时期,其标志是一系列极右和极左的恐怖主义事件。
作为一种诞生在特殊年代的文化运动,Ultras运动率先在看台上作出响应,来自不同社区的Ultras组织在看台上用歌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同时,诞生于那个年代的Ultras组织,名字中基本都有Brigades(旅团),Commandos(突击队),Fedayeen(敢死队),Army(军队),Tupamaros(乌拉圭民族解放运动),Vigilantes(民兵团),Armada(舰队),Fronte(前沿阵地)以及Phalanx(方阵)。
Ultras Lazio
随着信息传播技术的不断发展,新千年成立的Ultras组织呈现出几个特点:他们对于媒体的敌意逐渐减弱,组织会利用社交媒体作为媒介,宣传自己的思想;在立场上保持中立的组织不断增多,拉齐奥最臭名昭著的极右翼组织不可教化派(Irriducibili)宣布解散,并以中立立场的Ultras Lazio重新出现在看台。
而在Ultras World评选出的2019十大看台中,立场中立的组织占据了一半的位置。
同时,Ultras运动在传播过程中,随着地域文化的不同,出现了许多新的特征。
印尼的BCS
在美国,Ultras文化和Barra Brava文化的边界不再清晰,两种文化在看台和谐共存;
在叙利亚,国内几家Ultras组织直接没有冲突,这种文化成为了战火中看台人的精神支柱;
在俄罗斯远东的低级别看台,Ultras是一场小型音乐会,你能在那里看到各种各样的乐器,听到不同年代的歌曲;
在印尼与印度,Ultras打响了对女性性别歧视反击的第一枪;
在德国,Ultras更是成为了对抗极右翼政党最有效的前沿阵地;
菲律宾,越南,柬埔寨更是通过东南亚国家队Ultras运动,让这种文化在足球贫瘠的土地上扎根…
热那亚主席
Ultras某种程度上也是惹人憎恶的。他们在意大利被人称为pezzi di merda(一坨屎),热那亚主席Enrico Preziosi更是宣称,一些Ultras应该被清除出地球表面。
Ultras自始至终都是一种小众文化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确实是浪漫主义者。
那个号召大家保护移民群体的人是浪漫主义者,那个给对方远征军递啤酒的德国人是浪漫主义者,那个在上战场前把球衣趁在军装下的阿根廷青年与前南斯拉夫青年是浪漫主义者,那个举起拳头与持刀恐怖分子对峙,高喊“去你x的我是米尔沃尔”的英国大汉是浪漫主义者,那个第一次走进看台,眼神里闪烁着光芒的你我也是浪漫主义者。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有的人愿意把隆隆作响的机器发出的轰鸣烘托出来的大时代称为浪漫主义,但是那些被我们记住的浪漫主义者们,却总是一个个脱离了集体主义鸿篇巨著的鲜活生命。
没有人见过大卫向歌利亚发起冲锋的号角,没有人看到过挑战风车的堂吉柯德,就连卡西莫多的灵魂也随着巴黎圣母院的大火在法兰西的热土上不断升腾。浪漫主义者对于遥远未来不抱有任何物质性的期冀,你甚至不会在描述英雄的书里听到他们的故事,但你总能看到他们跳动着的,热烈而真挚的灵魂。
“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着优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恶与善并存,黑暗和光明与共。”
我们都在走一条前人没有涉足过的路。在之前的同仁里,有的人早已到达终点,有的人才刚刚出发。前方的路布满荆棘,我们也不知道路的终点在哪里。
希望你热爱的曲线看台,永远歌声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