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电影|中国故事监制人 郑大圣:凭自己的感性拍电影

郑大圣出身电影世家:外公是戏剧电影大师黄佐临,母亲则是著名第四代导演黄蜀芹,父亲郑长符也是影坛屈指可数的顶级美工师。与他们不同,郑大圣在独立电影界闯荡已久,早在2000年就推出了电视电影《王勃之死》。
从事电影行业20余年,今年他带来两部电影:一部是与黄建新导演联合执导的主旋律电影《1921》,另一部是他首次担任监制的《柳浪闻莺》,这部影片入围了第24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主竞赛单元,聚焦于越剧文化。风格截然不同,但都是足够特别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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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监制——
“艺术电影的导演尤其需要一名监制,导演要有一位可以跟自己辩论的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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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电影为什么需要监制?
郑大圣:我是从《柳浪闻莺》才第一次做监制,只是基于很朴素的出发点。以前自己拍,就希望能有个监制来帮我。这次拍大制作的《1921》,因为黄建新导演就是监制兼导演,所以我们主创会很省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以我的体验,艺术电影的导演尤其需要一位可以跟自己辩论的辩手。此前,我做导演时,会充当自己的辩手,跟自己抗辩——我诘问、追问并反问自己,同时也推翻自己,在自我抗辩中找准应该做什么。辩手的身份能帮助导演精确地找到合适的语言,再坚持下去。监制其实是一个能够伴随导演,并帮他抗辩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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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怎样接触到《柳浪闻莺》这个项目的?
郑大圣:以前有三五年的时间,我曾密切地跟作家出版社合作,读到了杭州作家王旭烽的中篇小说集《西湖十景》。她因为《茶人三部曲》获得过茅盾文学奖,她同时是茶文化史和杭州人文史的专家。我很早就读过她的小说,《西湖十景》是由十部中篇小说构成,既独立成书,又相互联系。我看过之后,感觉《柳浪闻莺》一篇特别适合改编成电影。
小说描写1990年代初期到中期,杭州两女一男的感情历程。两个女孩是越剧团的青年演员,一名演小生,一名演花旦,同时跟一位画中国扇画的画师产生了情感纠葛。小说从男画师的视角出发,同时带有时代的变迁。我认为倘若改编成电影,最好转换成女性视角,因为越剧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女子戏剧,是女人在台上演绎她们理想爱情中情郎的样子,就像祝英台一样女扮男装,演给台下的女观众看,那种浪漫和情致是属于女子世界的。这太独特了,如果从女性感知出发,这个故事会超拔出太多的三角恋故事。我的直觉是小说中蕴含着丰富的矿藏,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触及,我的触角扫描不到女性世界的隐秘幽微,它不在我的频道里。当我拍完《天津闲人》和《危城》之后,我就放下了《柳浪闻莺》的改编。
直到2016年,我们导演协会开会,刚好碰上女导演戴玮,她说想寻找一个纯女性视角的故事,我就向她推荐了《柳浪闻莺》,我说这里面有矿藏,可是我没有那把钥匙。她读完以后,觉得很好,但她没有马上知道应该怎么改编。之后每隔数月,她又会重看一遍小说,每次都跟之前的感受有所不同。再过半年,又回过头看,我很严肃地跟她说,如果过了这么长时间,小说还总让你惦念,这件事就值得重视。书里一定有能跟戴玮内心隐秘的角落产生呼应的声音,也许是她还未自觉的一种声音。戴玮确定要做这个项目之后,我就引荐她认识了王旭烽老师,谈妥了授权,开始了剧本的创作过程。这个过程先从分析原作开始,接下来再分析导演自己的意图。一个导演往往对出发点是说不清的,自己未必能够马上自觉、清明地知察与表述,我做导演也一样。
所以作为监制,要帮导演辨析什么才是最吸引她的,哪些部分在小说中尚未充分延展。一旦找准,还要帮导演坚持。再之后的创作过程还包括做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推翻再来,做详细梗概,做分场,推翻再来,做剧本,一稿、二稿、三稿,反反复复。过程中主要是和导演聊,帮她抗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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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用“抗辩”这个词?
郑大圣:因为监制要逼着导演调动所有的思想、才智和能量抗衡,在这个过程中容易帮导演找到真正的“抓手”。有时候,一个概念说得通,可未必在导演心中见得着火花。有时候心里有一团东西,可自己未必自觉,未必清楚,也许会走偏,也许会忘记出发点,有时候还会给自己带来歧义,创作过程往往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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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过程中,您还会承担哪些工作?
郑大圣:我的工作还包括筹备主创的选择,电影语言的选择,等到筹备层层落实、视觉看得见之后,再给出演员的方向。所谓的讨论其实还是抗辩,不过再后来我就参加《1921》的拍摄了。戴玮是个蛮勇敢的人,她的组在嵊州市集结了,那时疫情还没结束,咬着牙开机。她开机时,我在为《1921》建组,她关机时,《1921》开机。戴玮拍摄期间,我们也会时不常地通话。
在《1921》的大队集结之前,我也去过两次《柳浪闻莺》的现场,有时候导演碰上难题,需要有人帮她厘清想法时,我们就通话,现在用微信交流也很方便。等《1921》拍完,《柳浪闻莺》的后期已经开始了,我主要帮导演做剪辑的过程,也包括声音的剪辑。还有素材的选择,如何重新排列组合,不断地修正,坚持导演想要传达的感觉。
程青松也是本片的监制,他是戴玮导演的好朋友。青松这些年一直特别爱护和支持女性电影创作,《春潮》也是他监制的。他也为《柳浪闻莺》做了很多,因为他自己是文学系毕业的,也是编剧出身,他对剧本也提出了很多意见。他尤其对女性世界的微妙很有体会,这正是我期待的,那是我的触角无法到达的。青松的感知力很独特,他能帮导演到达那里。他很热心地推荐台前幕后的主创,帮导演判断哪个演员更合适哪一角色。男演员他推荐了郑云龙,以前是演音乐剧的文艺咖,从未演过电影。后来我们就选择了他,原作王旭烽老师也非常认同他,认为小说中的人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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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为监制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核心素质?如何做好一名监制?
郑大圣:我才开始做监制,只是基于一个很朴素的认知。总而言之,监制要知道导演的心态,知道从创作初衷到制作末端,每一道环节和每一个阶段,导演的状态起伏。有时候,导演有强烈的表达,但未必马上就找得准那个语言,即便找到,之后可能因为拍摄周期和资金问题,会恍惚和偏离轨道,监制有责任帮助导演回到最初的感觉。
艺术电影是小体量的制作,更需要有精准的执行效率,资源不能浪费,因为资源太有限,没有浪费的机会。那就需要监制帮着导演找准拍摄方案,在很有限的资源里做出准确的取舍,需要说服导演,甚至有时候要逼导演改方案,同时还要保护导演的创作能够达成。
保护导演,就是保护电影的品相,在资金不高的情况下,让它有品质。这是双向的,多一个转接环,就多一个安全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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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大片的监制和艺术电影的监制有怎样的区别?
郑大圣:主流电影和艺术电影的“监制”工作是很不一样的,他们不在一个频道和量级,主流电影的监制要对接资方和创作者,是居中环节。一个产业成熟与否,就看中间环节是否周密妥帖,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说中国电影业到了足够好的产业状态?因为我们还缺少很多中间环节,缺少部门总监。缺的是中间的转接口,监制就是起决定性作用的转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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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建议
BY 郑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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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电影是小体量的制作,需要有精准的执行效率,资源不能浪费,因为资源太有限,没有浪费的机会。
中国故事——
“我不会预先去埋设这个命题,我更多想的是准确、丰富、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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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导演的电影很有中国文化和中国元素,这些经验有没有帮助到导演?
郑大圣:戴玮导演是哈尔滨人,对越剧并不太了解,一开始有所顾虑。我恰好排过越剧,曾给福建芳华越剧团排过一出《唐婉》,从坐唱到分场排练,从连排到彩排,再到合成、首演,我有完整流程的三个半月在越剧团工作。越剧团都是女性,只有舞美队才需要男性。所以,越剧团是一个将杭州话作为官方语言,以及家乡话的嵊州话作为通用语言的一个“女儿国”。我帮助导演认识了越剧,包括它的发生和历史沿革。她一下就喜欢上了越剧,有一年春节,她一个人跑到嵊州市,跟着剧团下乡巡演,看他们演一出老戏《洗马桥》。虽然听不懂方言,但是看得特别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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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的黄建新导演也是担任了监制的任务?他的监制经验对您有何启发?
郑大圣:黄导身兼监制、导演、编剧及统筹的工作,他的经验太完整了。《1921》要调动一百多号有名有姓的角色和演员,包括拍摄表都是太复杂的事情了。早在昆汀·塔伦蒂诺拍《杀死比尔》时,他就做监制了。那部电影有一大部分戏是在中国拍摄的,剧组包了中影的摄影棚,美国片方需要一名中国监制,既要精通导演业务,又能调动地面上的制片资源,黄导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是《杀死比尔》的中方监制。现在,他更是中国电影业内不可或缺,也无从替代的人物,编、导、制,无所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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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拍一部中国故事的电影,应该具备哪些要素?
郑大圣:我不这样去想问题。其实我做一部电影是靠非常直觉、朴素和具体的感知,对我有没有触动。我相信凭我们的感性,能把想要拍摄的故事用真情实感的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
或许它会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中国故事,但我不会预先去埋设这个命题,我更多想的是这个人物是不是够准确,人物关系是不是够丰富,电影语言是不是恰如其分。做到了这个程度,它或许可以被观众觉着有点儿意思,或许正好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中国故事”。
反过来讲,并不因为我们天生是中国人,拍出的任何东西就都是“中国故事”,不是这样的概念。我不相信有任何一个题材或任何一部电影可以涵盖、概括和代表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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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于《视相Variety》2021年第2期
|FOCUS独家聚焦 P50-53
|原文标题:《郑大圣:相信凭我们的感性,能把想要拍摄的故事用真情实感的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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