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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随着2021高考各省分数线的公布，一张图开始流行，不少广东人纷纷抱怨起“地狱模式”。
肯定有人不同意里面的描述。比如河北省的家长和考生，绝对不会同意“躺赢”说。
但至少还了广东教育一个清白。显然，新高考下的（一本）分数线证明了，广东的教育质量并不差，广东人也不是天生不爱读书。
（PS:今年官方其实没有一本线这条线，但有一条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被理解为重本线.)
01
中国的高考一直被誉为社会唯一公平的事情。相对于其他很多事情，硬拼分数的高考的确看上去颇为公平。
即使也蕴含了太多不公平。
高考体系极为复杂，以2019年之后的新高考举例，有三重因素。
第一重，考卷不统一。
全国高考使用的试卷种类分为七大类，包括全国卷一、全国卷二、全国卷三，新高考“3+3”全国卷一、新高考“3+3”全国卷二、新高考“3+1+2”、自主命题卷等。
估计很多人已晕了。我也不想详细解释。总的来说，1卷2卷甲卷乙卷的划分，和省份经济发展和教育基础息息相关。
比如广东福建用一张卷子，四川云南用同一张卷子，这样大家就容易理解了。
做同一套卷子，却有悬殊极大的分数线差距以及考生人数，所以某些省被认为是地狱模式，某些省是躺赢模式。
当然，北京上海等地，也依旧用自己独立的卷子。
第二重，分数线。
各地分数线不同。分数线是比较直观的一种比较，理论上谁高就证明哪里难考。但由于第一重卷子不同，所以无法直接硬说，谁比谁简单。
一个梗是，之所以一度各地开始独立命卷，正是因为当年山东考生状告教育部，说同一张卷山东和北京录取分数相差130。但多年以后，又因为各种问题，又开始部分恢复统一卷。
但不管卷子是不是一样，考虑到每个省动辄数十万的考生，即使差距一分，也可能有好几千人无缘本科或重点。
依然十分残酷。
第三重，各地大学（主要是名校），给各地分配的名额不太一样。
中国的（优质）大学经费，一般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中央，如教育部，一个是所在地方。
还有三个来源的，比如中科大的经费，来自教育部、安徽省和中科院，暨南大学，来自广东省、教育部和国务院侨办等。
所以各个大学一方面，要在对外省招生上，以分数实行比较统一的标准。比如复旦大学，在上海以外，每个省招生的数量大体要根据这个省的人口、社会经济发展状况来定。
另一方面，一般要对自己所在的地方，在招生数量上有所倾斜。这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大学的经费支撑的一部分来源于当地财政。
20多年前，深圳的高考的家长都有定心丸，说我们的孩子只要过本科线，一定能上深大。
这也是河南历届百万考生的哭墙——当年河南不要中科大，结果被安徽抢去，成为可以和失去幽云十六州相比的千古遗恨。
总的来说，由于全国高等教育的地方分配差别较大，又被985、211等天然划分成三六九等，所以加剧了痛苦。
而今天，“厉害了我的深大”已经让很多人高攀不上了。而河南和河北，依然没有自己的985。即使河南已经重新崛起，即使河北越来越以文艺、摇滚和“我从河北来”闻名。
02
三重因素让人晕头转向，导致除了少数教育专家和被逼成专家的学生家长，你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反正觉得不公平，但到底不公平在哪里呢？我又说不出。
从硬标准来说，至少采取同一张卷子的省份，很容易比较。
比如广东省的一本分数线基本是全国最高，也是“新1卷”区最高。
至少说明，在广东高考是一件苦逼的事。即使考虑到广东经济富裕，已经有大量的学生要准备“太平洋那么宽，我还是游出去罢鸟”，残留下来的竞争依然十分恐怖。
毕竟，差一分，可能都是几千人。
“好有钱的啦”的广东学生的高考难，竟然和一直以地狱模式闻名的河南、山东等差不多，是不是很出人意料？
广东高考为什么那么卷，和广东的人口流入有直接关系。
2013年广东考生数量首次突破了70万，此后基本保持稳定，位居全国前三位。
我记得我高考的时候，大概全省有25万考生，所以老师当时说，如果你考上重点线，就是全省前1万xxx名（大意如此，当时广东是标准分制，也就是按照在全省的排名来算分）。
在另一方面，广东的教育资源，相对于这样的人口数来说，实在不算匹配。总共也只有2所985，2所211。即使有“进击的巨人”深大，被李嘉诚专心建设的汕大等，和京沪天龙人世界相比，当然不是一个量级的。
长期以来，广东从来没有被和重视教育联系起来。广东人也从来没有喜欢学习的标签。近代的梁启超先生等，实在是不多的稀薄存在。
相反，人们的固有印象依然是，“搞搞钱啦、好有钱啦、饮茶啦”之类。
甚至少的可怜的本地文艺作品如《花季雨季》之类，最喜欢强调的，还是“本地仔不爱读书”。
俗称：读书有嗨用？
当然，在今天，3点饮茶，实在是很好的习惯。
这种刻板印象，在现实里也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我有一个朋友，叫做古董大哥，尽管是大厂员工，但依然很自豪的以学渣自居。并经常对同事发出“你们当年读书都这么厉害的”惊呼。
在古董看来，学渣并没有什么不好，能够解决工作中的实际问题，才更重要一些。
但任何事都不是绝对。过去广东教育薄弱，和这里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边缘地带有很大关系。
中国唐宋以来大一统王朝，都有一个很有趣的特征。那就是以北方某区域为政治军事中心，江南为经济文化中心。而从浙东以南，到福建、两广，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边缘地带。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成为文官。但在边缘地带，成为官吏并不是一件性价比那么高的投资。所以，边缘地带的人民，要么重商，要么重武（如陇西、辽东、幽燕），
在历代科举中还有一个有趣现象，由于江南在科举中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以至于明清等王朝有时会强行多录北方学子以求平衡。
用通俗的话说：由于看电影的时候，第一排的江南人全站着，朝廷一生气，让第二排的北方人自带个马札站起来。
广东本来基础就差，再作为所谓的“南方”被平衡一下，自然更惨淡。也进一步压抑了广东人应试的兴趣。
而今天广东的高考之苦，反映的是一种矛盾——边缘地带的历史遗产（负面）和已经成为崛起实体巨人的矛盾。
1980年代以来的广东的大崛起，从人类当代历史来说，当然是必然性的事（正如现在越南和东南亚的崛起一样）。但从中国历史来说，又确是非常非常偶然的事件。
所以说，没有比广东，更适合说自己是全球化，是20世纪以来盛行的诸多国际游戏规则的赢家了。
尽管在广东，也有很多人在痛骂这些游戏规则。
抱歉说得有点远。回拢一下，我国的高考制度，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还是有很强的计划性特征。这种计划的结果，是在反映现实上的滞后。
广东经济上的崛起，带来了大量的新移民。他们当中有很多来自外省特别是北方省份的高学历家庭。武大、华科、川大、西交大乃至北清复交人构成的互联网和金融产业从业者们，绝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的下一代。
这点在“北方人的深圳”，尤其明显。
无论怎么说，从新高考的分数线来看，歧视广东人不爱读书，广东教育水平低等，应该是一种过时的看法。
03
但是，本文并不完全要为广东喊冤。
事实上，广东高考属于典型的肉体很痛，但精神相对没有那么痛的地方。
肉体很痛，就是分数线的竞争确实很残酷。
但精神没有那么痛，指的是广东考生和家长，确实没有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
因为高考，除了卷子、招生和分数线三重显性的因素外，还有一重隐性的因素，那就是到底什么学校才真正有吸引力。
对于广东考生来说，只要他们上了分数线，大部分本省的学校，都属于可接受的范围。在很多地方，恰恰相反，绝大多数甚至全部本省的学校，都属于不可接受的范围。
典型的，当然是过去的深大。
过去在深圳，有很多人抱着，“只要不是北大清华，就上深大的态度”。确实让来自江苏的小弟我佩服。
“请问贵深是九品中正制吗？魏晋以后就没见过在仕途经济方面这么豁达（wulitou）的观念。”
但从后来深大的发展来看，似乎他们也没有选错。
所以，广东高考的痛，在于如果要从广东考进北京上海的天龙人大学，确实很难。
但对本省学校的高接受度，以及对职业教育乃至自己出去闯江湖做生意的高接受度，还是稀释了大部分人的痛苦。
可能，这才是“广东人不重视教育”这一表象的真正内因。
反过来，对于河南、河北、山东等地的考生来说，大家千军万马要挤的，其实恰恰就是那几所省外大学，在本省稀少的招生名额。
所以，分数线不是地狱或躺赢模式的唯一标准。
“如果考不进北京上海广东的优质大学，我的人生就失败了80%。”这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最后，其实传统的985和211已经越来越不能反映大学的真正吸引力。
注意，不是实力，是吸引力。
大学所在的地域越来越重要，高等教育南倾是难逆转的事情。
与此同时，原有的那些条条框框，也并没有对保护一些地方的经济社会发展起到太多积极作用。
相反，“地狱模式”、土猪出去拱白菜“等，强化了精神上的诸多不平等。最终导致人口不断朝发达地区马太效应般的聚集，导致大城市学区房越来越贵，越来越卷，最终孩子也不想生，人才也流失了。
最终，我觉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与其说高考是多么公平的事，不如说高考是一场真正残酷的成人礼。
而让孩子们经历人生中第一场残酷的成人礼，让自己意识到，世界压根没那么美好，也许是高考的另一种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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