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常常被赋予过多的含义,很难被人们清晰地解读,他人的死亡不是诡诞传说,已逝的生命依旧有获得尊严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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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冒犯,厄运走开。”
“无意打扰,霉运快走。”
“纯属好奇,道祖保佑,大吉大利,无意进入,正气护体。”
如果你经常浏览灵异、推理、恐怖类的视频,一定会在某一条视频底下看到过此类评论。
与“领取好运”、“借你吉言”、“拜拜考神”等评论不同,上述评论的目的不在于谋求好运、达成心愿,而是为了破除霉运、消除晦气。
但当此类评论出现在车祸、坠机、跳楼等社会惨剧的视频下时,评论的意味与合理性便变得迷离起来。
5月6日,网上流传一则短视频引发网友热议。视频中,一女子站在天涯区某小区高层房间的阳台护栏外跳舞,没有任何安全措施防护,时不时仅用单手握住护栏。小区住户看到该女子后立即报警,随后物业上楼询问,跳舞女子表示“我在拍视频呢”。然而,物业劝人未果后,该女子不幸从高楼坠下,落在小区内的花园里。
当日18时,三亚市公安局天涯分局发布通报称,三亚坠楼女子屋内留有遗书,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
(@封面新闻报道截图)
红裙、女人、舞蹈、自杀...在媒体的报道与网友火热的讨论下,几个看似不相干的要素显得诡异而危险,令人不寒而栗。
(相关评论截图)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打败迷信,一次由生命的逝去引发的“在线作法”愈演愈烈。
在“三亚女子坠楼”微博话题下,红底黄字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及火盆动图被刷屏,配文多为“无意冒犯,厄运走开”、“跨过火盆,霉运全消”。
(话题微博截图)
诚然,评论区内营造的惊悚氛围令人头皮发麻、背脊生风,作为缓解焦虑心理与恐怖情绪的手段,“线上作法”辟邪的成本很低,也能给人一定程度的心理安慰。
人人都想避开厄运,逢凶化吉,在生活里讨个好彩头。从烧香拜佛到转发祈福,民俗文化的辟邪现象由线下走到线上,小“信”怡情的驱邪求吉被视为人之常情。
但在已逝者的新闻话题下评论“厄运走开”、“跨火盆”是否还是人之常情呢?所谓的“无意冒犯”能够令人信服吗?
01
当新闻事件变成鬼魅奇闻
回顾这起事件的所谓“离奇”之处,不外乎红裙、舞蹈、遗书与室内的男子。知乎“三亚一红衣女子疑似拍视频从高楼坠落,警方通报称房内留有遗书,还有哪些信息值得关注?”的问题下,许多知友列出事件的疑情之处,大部分疑点聚集在红裙和诡异的舞蹈上。这两个疑点的结合一方面使事件变得扑朔迷离,另一方面也令人浮想联翩。
目前该事件在持续调查中,但事件的进展远没有坠楼女子魂归何处有看头。
“穿红衣服可不简单呐...”
“红衣会变厉鬼。”
“红衣厉鬼怨气重,可不要回来找。”
阴阳之道、都市异闻、鬼魅传说...网友评论区的讨论从坠楼原因、短视频吸睛乱象,转移到坠楼当事人穿着红衣服会不会化成厉鬼,怨气滔天。
(相关评论截图)
看到这里,不少信奉唯物主义的读者可能会疑惑,红衣女子为何会让大众联想到怨气冲天的厉鬼?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红色作为一种吉祥、至阳的喜色出现在各种仪式典礼上,有驱逐邪恶的功能。
从传统民俗上升到社会公知,红色在特定语境下被预设了符号意义,即使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佐证其效用,但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有关红色的风俗和传说被人们继承和延续下来。
红色可以被用来驱邪,也可以被用来生怨。
民间有这样一则说法:因为鬼害怕红色,所以穿红衣服自杀不会招来黑白无常的引渡,巨大的怨气使逝者化为凶悍的厉鬼,作恶人间。这些说法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里也有记载。
假使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也能从鬼神类的小说或影视剧作品里看到类似的角色。港片“偏爱”这种红衣女鬼的角色,她们多为长发飘飘的女人,生前遭受苦难心有怨怼,于是徘徊在人间不愿转世。
(电影《回魂夜》)
对于鬼魅传说,即使一开始不相信,听着听着也会毛骨悚然。评论区内关于坠楼当事人衣着的讨论不绝于耳,厉鬼之说令人不寒而栗,看久了容易产生精神幻想,仿佛真的从视频里窥探到了什么邪乎、不干净、不吉利的东西。
人不怕被吓,就怕自己吓自己。受到群体暗示的网友笼罩在鬼魅色彩的阴影下,探讨氛围的阴森恐怖使惧怕情绪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人们变得很难保持理智。
除了网友的讨论,媒体的议程设置也在添油加醋。某媒体在发布新闻时第一句话点明该女子“身穿红衣”,并使用“现场惊悚视频曝光”的字眼引发首因效应,一味的博人眼球、博取流量,失去该有的温度和底线。
(新闻报道截图)
双重因素施压下,原本一起令人揪心的坠楼悲剧变成了骇人听闻的鬼魅传说,舆论焦点的偏移妖魔化了当事人的形象,道德的沦陷与对生命的漠然着实令人费解,但除却鬼神异闻的惊惧要素对人们产生的影响,后续打着“敬畏”的幌子进行“线上作法”的行为更令人匪夷所思。
02
辟邪文化的网络再造
多数情况下,迷信的产生来源于对生活把控的不确定性。当人们发现科学和理性无法解释或掌控某种事物时,便会从一些非科学的东西里寻找答案,获取精神能量,消除对未知的恐惧与不安。
而高度媒介化的社会给予了人们更广阔的活动空间,迷信以新的形态出现在电子媒介上,它形式多样、变化多端,且成本不高。人们不必寻找大师开光祈福,只要动动手指“一键转发”便能获得好运。
比如遇到水逆期,在微博或者微信朋友圈编辑一个“水逆退散,霉运消除”的动态,配上一张象征好运的图片,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完成一次小型的“线上作法”。
(“水泥退散”微博)
回到本次事件,部分网友在观看媒体发布的视频后,由于受到情绪感染与心理暗示产生鬼魅幻觉。为了消解幻觉产生的胆怯情绪,这些网友在相关话题下配文“无意冒犯,厄运走开”,配图要么是核心价值观,要么是火盆动图。
与日常迷信中的“锦鲤求福”不同,“锦鲤”、“海豚”、“彩虹”等吉祥物是一定网络环境下符号赋权的产物,它们被寄予期许者美好的期盼,具有偏向积极意义的表达。而该事件话题下的迷信传播,主要是借助某种“神器”得到庇护以达到辟邪祛灾的目的,其发生多与死亡息息相关。
在辟邪文化里,非科学存在通过非客观实体打压是通识规则,以“神器”辟邪禳灾如同道教系统里通过画念符咒驱除鬼怪,符合中国道教中的心理转换律。
这种转换律认为,当认为某种行为确实有辟邪的威力时,会消解对不吉利的事情带来的畏惧心理,维持情绪上的稳定与淡然。
(电视剧《聊斋奇女子》)
网络里的辟邪文化不以具像化的器物为法宝镇邪,而是通过跟风发评的方式以图文作“符”。“无意冒犯,厄运走开”的配文如同道士的“鬼画符”,再现了民俗文化里的辟邪现象,压邪气,御百鬼。
此种心理转换给予了人们极大的精神鼓舞,也诞生了一种怪诞的网络现象。
在B站鬼畜区、抖音、快手等视频平台,但凡跟灵异、鬼神、死亡挂上一点儿钩的影视剧视频,弹幕和评论区里经常出现“无意冒犯,厄运走开”。
念念有词的长排短评、双手合十的祈祷表情、各路神仙的邀宠辟邪...一套流程下来,套路化的“迷因”汇聚成了一种看似能破解冤魂厉鬼的网络辟邪文化。
尽管评论与视频的内容往往毫不相干。
(抖音相关评论截图)
面对视频里的阴间音乐和令人吓破胆的剧情画面,一句“无意冒犯,厄运走开”也具有积极意义,比如“弹幕护体”转移注意力,玩梗娱乐活跃气氛。
衍生出来的加强版“辟邪作法”从各路神灵扩大到银河系内的超级英雄,成为网友跟风娱乐的手段。幽默一定程度消解了视频的恐怖氛围,给予人们强烈的心理暗示。
然而,当一些诸如“厄运走开”、“霉运尽消”等评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社会悲剧、人间惨案的视频下时,评论赋予的心理暗示将挑战个人的道德底线和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成为虚晃一招的“假动作”。
03
无意冒犯,冒犯了谁?
“本是无意冒犯,奈何好奇想看,你若化成冤魂,可别过来找我。”
且不论穿着红衣是否会化成妖魔鬼怪,坠楼当事人穿红裙红帽的动机成谜,无从查证是否是她刻意为之,话题下“无意冒犯,厄运走开”的说法与直白地说她是“红衣厉鬼”别无二致。
当然,也有网友认为,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不信是个人自由,你可以不信但不能妨碍别人相信,要对鬼神抱有敬畏之心。
(相关评论截图)
这种说法看似没毛病,敬畏之心可以遏制道德冒险的行为,但在“敬鬼神而远之”之前,更需要对生命抱有敬畏之心。
将逝者视为晦气的“红衣厉鬼”避之不及难道不是一种冒犯吗?
话题下的新闻报道白底黑字写得清楚明白,很多网友抱着猎奇心态忍不住点进来,又因为鬼魅幻觉感到害怕,担忧看了视频会厄运缠身,于是发一句“无意冒犯,厄运走开”获得心理安慰。
这种“无意冒犯”很难自圆其说,因为在它被发出来的那一刻已经是对逝者的冒犯。
网友看似在讨论生命、尊重逝者,实则蕴含了一种对死亡的扭曲认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死亡会令人联想到鬼魅,逝者会令人感到害怕。
在一些关于坠机、车祸、溺水新闻的视频里,明明字里行间已经告知视频的内容是什么,但还是有人在弹幕或者评论区发布“无意冒犯,厄运走开”。
死亡成为无法直面的禁忌之语,由此联想到的鬼神迷信附带的是对霉运、厄运、不幸的恐惧。
(快手用户“郝中友”不幸身亡的新闻视频弹幕)
不得不说,这种认知荒诞而离谱。想要“百无禁忌”首先要学会正视他人生命的逝去,学会尊重生命而不是先敬畏鬼神。“无意冒犯,厄运走开”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诡辩,顶着道貌岸然的面孔说着对逝者恶意中伤的话,话里的双标令人难以苟同。
死亡是神秘、未知、难以捉摸的,但它也是寻常、沉重、避无可避的。生命的逝去不该成为离奇噱头、吸睛法宝,已逝者身上的不幸也不该被过度放大。
逝者只是逝者,她不是红衣厉鬼,也不是妖魔鬼怪。人们或许很难做到像95后寿衣模特任赛男那样打破死亡的禁忌,勇敢面对生命的陨落;也不能像入殓师陈韵秋一样坦然地直面逝者,在生命的终点送他们最后一程。
死亡常常被赋予过多的含义,很难被人们清晰地解读,他人的死亡不是诡诞传说,已逝的生命依旧有获得尊严的权利。
说到敬畏,人们总是愿意敬畏一些庞大而惊奇的事物。
我们敬畏山林清风、敬畏日升月落、敬畏星辰大海、敬畏浩瀚宇宙。
但除了这些,我们更应该学会敬畏生命。
(图片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许平山.民俗文化中“辟邪”现象的一般规律[J].安顺学院学报,2015,17(06):87-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