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熊手艺人:我只是花了一些时间,弥补了他们的遗憾

即使在适宜追思的节气过去以后,“思念熊”的话题,仍然在持续发酵。
从2020年至今,“女孩用逝去辅警卫衣做思念熊”“女孩把逝者衣物做成思念熊”“女子将新冠逝者衣物做成泰迪熊”等相关话题频繁出现在微博的热搜区,累计阅读数高达几个亿,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
思念熊这一新生事物也逐渐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被更多人认识并接受,而每只思念熊背后,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有关遗憾,有关爱。这其中,就有我们中国第一位思念熊手艺人小洁。
最近,小洁的故事再次登上了热搜。通过媒体的传播,即使过了清明,她仍能收到源源不断的订单。这是符合她的期待的:通过媒体让更多人知道思念熊并接受它。但她又不愿意认识的每一位朋友,某天因为订做思念熊而找她。采访小洁,安排在周六的晚上,我们俩从九点一直聊到了午夜。我无法通过一通电话,就能揭开思念熊手艺人的全部面纱。但我比任何事情都要笃定的是,思念熊做多以后,她或许在看待生死方面,更具上帝视角。
午夜时分,采访结束,我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英国剧作家斯托弗·弗莱的一句话:“应当去认识生活,承受死亡,保持快乐。”
本文约3940字细读约需10分钟
图片
女孩把小熊放在床头,以前爸爸在世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和爸爸聊天,今天有什么新闻,明天天气如何。如今,她只能对着小熊说说话,但爸爸仿佛还在她身边。
除夕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本来打算留个位置给逝去的成员,但现在,这个位置因为有一只小熊,而不用再空着了。
她很小时父母就离婚了,后来爸爸病重,以为捐献遗体是有钱的,就想着把钱留给女儿,女儿才明白爸爸是爱她的,这一刻,她突然学会了放下,决定用爸爸的衣服做一只小熊……
这些小熊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思念熊。它们全都是由一位80后女孩小洁所缝制。
图片
▲ 小洁
小洁笑着形容自己,是个蛮“中二”的人。她从小就文笔斐然,读高中的时候,老师就经常把她的作文当成范文,并在全年级朗读传阅。爸爸希望她读中文系,但她在高考时却报读了四川美术学院,决定追求自己喜欢的艺术专业。从美院毕业后,进入上海一家大型游戏公司工作了三四年,她又回到了家乡重庆。
萌生做思念熊的想法,还要从2019年11月份说起。那天,小洁在微博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有个英国女孩,是个裁缝,看到她闺蜜的妈妈去世,闺蜜非常的伤心,为了安慰她的闺蜜,就用闺蜜妈妈的浴袍做了一只小熊送给了闺蜜,她没想到,这只小熊陪伴闺蜜度过了人生中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
在这则新闻的评论区,有不少网友留言,也想给他们的亲人做一只这样的小熊。小洁心想,自己本来就是做手工定制皮具的,熊的制作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于是,她就尝试着随机这样回复了一位网友:“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做思念熊。”没想到,其他人也马上私信她能否帮忙制作思念熊,当天小洁就接下了30多只思念熊的订单。
其中,一位女士的留言让她格外牵挂,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一名辅警,在她怀孕3个月的时候不幸牺牲,她的女儿出生后很挂念爸爸。于是,小洁就帮这对母女做了一只思念熊。
这件事经过重庆当地一家媒体的报道后,有一天,小洁突然发现自己的微博打不开,还以为是娱乐圈又发生了什么大瓜,她从朋友那里才得知,原来是自己上热搜了。
图片
▲ 热搜截图
“为什么会是你?”小洁的朋友至今都很疑惑,他们还是很难把思念熊和那个略微中二的文艺美女联系到一起,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思念熊。
小洁告诉《新闻晨报》,她总会想起一个女孩给她写来的一句话:“我不仅是要记住我的奶奶,我还想记住被人疼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句话或许解释了一切的质疑。
她最喜欢的人物是《精灵宝钻》里的格洛芬德尔,他本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却选择继续战斗,去驱散黑暗,去治愈人心,“格洛芬德尔就是我的学习榜样。”
图片
想要思念熊的人被小洁称为委托人,他们大多都是通过微博联系到她,然后排队等待制作,目前排在前面的还有50-100个订单。
在这些委托人中,女生居多,年龄跨度也很大,最小的有初中生,最大的还有七十多岁的阿姨。这位阿姨是在快手上看到她的视频,专门注册了微博并找到了她。
送完思念熊后,小洁开玩笑地和阿姨表示希望可以取关她微博,因为她在微博上经常满嘴跑火车,“如果是一个家庭父母同时来拜托,一般都是由母亲出面,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我们国家的男性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图片
▲ 思念熊(下同)
“做思念熊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过程,需要一直缝布料,再把它们都拼接起来。”小洁表示,她之前一个人,每一针都是手缝,一只思念熊往往要耗费七八个小时。后来,因为订单量太大,非拼接的地方只能改用机缝。她希望每一位委托人都不要等太久,因为思念熊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普通的商品。
思念熊做好以后,委托人对小洁使用的句子都是“我来接思念熊回家”,小洁也会对他们说“我把思念熊送上路了”。而那些做完思念熊剩余的衣物,小洁一般会选择烧掉。她曾跑到当地的寺庙去焚烧,但因数量越来越多,担心火灾隐患。她就和弟弟开车,去远郊开阔的河边把它们烧掉。
思念熊,并不是只做给逝者。“思念”二字,在小洁看来也不单纯地只是纪念,你可以思念生命中任何一个重要的人。
她告诉《新闻晨报》,有一位妈妈打算每年找她做一只思念熊,陪伴孩子长大。还有个男孩说他也很想做思念熊,但他患有自闭症,而且比较严重,没办法正常上学、上班,总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很没用,小洁至今记得那个男孩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也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图片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小洁主动向记者讲起了她接触到的几个爱情故事:一个男孩对小洁说,他的女朋友有抑郁倾向,两人又是异地恋,就想把自己的衣服做成一只思念熊,这样,他的女朋友每天都可以闻到他的味道,更有安全感。
另一个男生和女朋友分手了,不希望再去打扰女朋友,就想把女朋友留在他家里的衣服做成一只思念熊,去纪念这段逝去的爱情,“我记得当时是这样回复他的,做思念熊的人比较多,你需要排队,希望我再联系你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这只思念熊。”
制作一只思念熊的基础价格是350元,如果委托人有特殊的要求,比如说绣花,就要用制作时间来计算价格。这个价格对于小洁来说,基本上是杯水车薪。她告诉记者,之前有一家公司找她给思念熊做评估在市值5000万左右,对方认为思念熊在国内市场完全空白,除此之外还可以做一些衍生服务,比方说临终关怀。
图片
他们提出思念熊的收费过于低,建议1000-2000元之间更为合理。但小洁觉得收太高没有必要,“我做皮具300元一小时,那我做思念熊8小时难道就要收2400元吗?”在小洁眼里,思念熊并不是一个可议价的商品,但它也不能完全免费,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思念熊更多的是时间成本。
还有一些人,窥探到思念熊的商机,也开始制作起思念熊,甚至抢先注册了“思念熊”的自媒体账号,小洁对此却很淡然,“我觉得用思念熊来赚钱并不现实,你看,他们也没有做起来,很快就放弃了。”
图片
从2019年11月份至今,小洁已经做了有一年多时间的思念熊。由于手工缝制太久得了腱鞘炎,中途就暂停了一段时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觉得一个人的力量过于渺小,就接受了一位网友的资助,“这位朋友也是在微博上关注到了我,她是做葡萄酒进口贸易的,和我们完全不搭嘎,但就是觉得这件事非常好,看到我有困难,就帮助我解决困难。”
就这样,小洁把朋友公司的会议室改建成自己的工作室,并招募了团队,目前共有5名成员。小洁表示,做思念熊不需要多高的学历,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很适合一些没办法正常上班的人,比方说残障人士。小洁于是尝试通过一些社会组织去接洽,但她发现,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其实还有不少的问题,譬如制作思念熊要分工协作,不懂手语的她和聋人沟通就会非常的吃力。
图片
做思念熊做多了,小洁感觉自己都不太容易共情了,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她更愿意去做一名倾听者。
有个订单来自于9个月大的婴儿,妈妈想做一个和宝宝身高一样的思念熊,小洁当时还想这个工程量很大,需要很多的拼接,怕给工作室的人增加麻烦,但没想到工作室的人都说“没事没事”,一定要做这只思念熊,“一般人都是纪念长辈,多少会有一些心理准备,但这个小孩就特别突然,妈妈一年多时间也走不出来。”小洁说,她和委托人沟通时,那位妈妈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好像什么都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但小洁知道,她非常需要一个人去听她诉说她对孩子的思念。
即使清明节早已过去,小洁和她的工作室依然很忙碌。最多的时候1小时就接了10个订单。有一个特殊的订单是给一只逝去的小狗做思念熊,“委托人给我寄来了十多件小狗的衣服,看得出来十分疼爱自己的狗狗,我还问小狗主人要不要做成一只小狗,委托人说不用,说看到小狗可能会更难过。”
图片
思念熊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承载遗憾。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遗憾。遗憾没有多花点时间陪陪父母,遗憾没有经常回老家看看,遗憾没有见上最后一面,“我之所以想把这个概念传达出去,就是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地珍惜现在。”
小洁聊起了自己的父亲,在去年疫情期间一直不会使用移动支付,小洁就天天教他,最后终于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那个时候就觉得我对爸爸太不耐心了,其实父母学东西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一定会重复好多遍来问我。”
生与死,是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的课题。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在如何看待生死这个问题上,小洁也有了自己的领悟,她告诉《新闻晨报》,“我并不想改变大家对于生死的看法,我希望自己可以在大家接受死亡这件事上面有所帮助。”
图片
“我们重庆有个主持人,之前是因为采访我加的联系方式,但最近突然来找我,原来是因为父亲去世的事情,他们电视台还有另外一名同事,外出工作中,在车中突发疾病离开人世。”聊起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小洁不禁唏嘘,并不忘嘱托记者一句:媒体人要多保重身体。
今年,刚好是小洁爷爷离开十周年的纪念。每当她走在街头,闻到烟草味道的时候,就会猛的想起爷爷,“他的痕迹在我的生活中渐渐地消失,我也想要有一个东西去纪念我的爷爷。遗憾的是,我却无法为自己爷爷亲手做一只思念熊。”
目前,小洁已经做了100多只思念熊,一位作家朋友告诉她,当她做到第500只小熊的时候,就会帮她写一本书。未来,她想在上海开设一家实体店,让更多人可以更直观地认识思念熊,
“赞美对于我来说受之有愧,我只是花了一些时间,弥补了他们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