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的意大利开启文艺复兴大幕之时，北方尼德兰的画家们也开创了全新的绘画时代。文艺复兴早期这些大师们，虽然正是向中世纪告别的第一代人，但他们的创作目的、题材、形式，仍然围绕着宣扬基督教教义，与中世纪那些在手抄本上绘制细密画的僧侣们并无根本不同，只不过他们在这些作品中添加了一些古希腊、罗马或者当时世俗生活的佐料。
真正脱去中世纪神学、基督教教义这套外衣、与中世纪告别的艺术时代，还需要再等一代人。
题图：凡.艾克兄弟《根特祭坛画》细部
迎接这一代人的，是英法百年战争的结束，更是拜占庭帝国——这个延续千年的罗马帝国的覆亡，这些都为另一个全新欧洲的诞生，吹响了号角。
壹 尼德兰文艺复兴的真正奠基者
拜占庭细密画始于《古兰经》的边饰图案，中世纪欧洲的手抄本中也吸收了这类的风格，比如此前第二十五篇文章中介绍过的公元9世纪的《凯尔经》（The Book of Kells），以及第二十七篇文章中所介绍的加洛林文艺复兴时期的《林道福音书》（约公元870年）。
《凯尔经》插图：王座上的基督
装饰奢华的《林道福音书》封面
到了15世纪初，林堡兄弟们国际哥特风格的插画，也充分吸收了这类传统手抄本的传承，具有细密画的装饰美感，也带有中世纪后期国际哥特式那种神秘、理想化、仪式化的程式，但在这些基础之上做到了一些突破，他们的画作不再附属于文字，而是独立叙事，增加了世俗场景，突出了生活情趣。
这种直接关注世态人情，将日常生活融入画中的方式，标志着文艺复兴的人文精神已经开始在欧洲北部传播。
与此同时，在尼德兰还出现过一位名叫罗伯特.康平的大师，他被誉为尼德兰文艺复兴的真正奠基者。但对于他的生平人们了解不多，据说他被称为佛莱蒙大师，只是依据一些不详尽的资料，推断他可能叫做罗伯特·康平（Robert Campin 约1378——1444年)。
他与佛罗伦萨的吉贝尔蒂、布鲁内莱斯基的年龄大致相当，比林堡兄弟中的老大赫尔曼.德.林堡约年长十岁。
有资料显示康平于1406年在图尔奈就是一名知名的画家，在这座比利时西南部的城市中，他拥有自己的工作室。1427年左右，至少有两位有名的弟子跟随他学画，分别是：罗吉尔·凡德·韦登（rogoer vander weyden 1400-1464）和雅克·达雷特（Jacques Daret）。
罗伯特.康平《胖男子肖像》 1425年
尽管后人对他本人了解不多，但康平作品却有不少流传下来。比如以上这幅《胖男子肖像》（Portrait of a Fat Man）的画作，大约创作完成于1425年（这段时间杨.凡艾克兄弟们正在创作根特祭坛画）。
他对这位肥胖男子的塑造相当生动，其前额的皱纹、瞳孔的晶体、剃过胡须下巴的反光，以及衣服的皮毛质地，都反映出他对人物的准确观察和娴熟的技法。
同样以下这幅《女子肖像》的木板油画，大约完成于1430年，画中这位女子不仅惟妙惟肖，而且她那略带忧虑的神情也非常打动我们。
罗伯特.康平 《女子肖像》 约1430年
这位采用四分之三坐姿面对观众的女子，不禁让人联想到此后意大利达·芬奇留下的《蒙娜丽莎》，但类似的近焦距描绘人物半身像的做法，早在达·芬奇之前80年，已经在尼德兰地区开始流行了。
康平的作品体现了他对照自然事物写实的能力，同时也体现出一种基于日常生活对象的诗意表达，就像林堡兄弟们对当时流行的国际哥特式风格所做的突破一样。这对杨.凡.艾克兄弟等尼德兰画家们均产生了影响。
康平最为知名的作品，是一幅三页祭坛画，人们称为《麦洛德祭坛画》（Merode Altarpiece），其尺幅为高64.5厘米、宽117.8 厘米，创作时间大约是1427——32年间。
《麦洛德祭坛画》（Merode Altarpiece）1427-32年
中间一幅画作内容为“受胎告知”，左侧一幅是捐助人像，右幅是正在做鼠夹的木匠约瑟。这是一个当时流行的具有圣神性的宗教题材，康平却将圣母安放在一位普通的、世俗化的客厅里。
他在画幅中塑造了一种空间感，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像意大利画家那样，掌握了科学的平行透视方法，比如画面中央的那张桌子，就显得有些夸张，与周边不太协调。
《麦洛德祭坛画》（Merode Altarpiece）细部1
《麦洛德祭坛画》（Merode Altarpiece） 细部2
我们已经看出他开始采用油彩作画，因此他可以对室内的陈设做了非常精心的刻画，挂着的毛巾、烧水的铜壶、桌上摊开的书本、刚刚熄灭的蜡烛都仔细地画了出来。而在右侧约瑟的一幅中，观众还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当时的城市街景。
康平在描绘这些尘世俗物的细节时，充满了坦诚与爱心，他尽量反映出对现实世界的真实摹写，并从这类现实中提炼出一些象征性，将现实主义与象征性想结合，这正代表了尼德兰绘画的新传统。
贰 韦登：另一位融汇南北风格的大师
在前文我提到过对于康平为数不多的记载中，至少有两位入室弟子，其中雅克·达雷特留下的作品很少，而罗吉尔·凡德·韦登（rogoer vander weyden 1400-1464）较为有名，他的作品也留存不少。
韦登主要在布鲁塞尔创作，他也曾经游历过意大利，从他的作品也可以看出他受到了当时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风的影响。尼德兰画家在欧洲的影响也得益于韦登这类文化交流活动。
韦登 《女子肖像》1440年 木板油画
韦登 《女子肖像》1445年 木板油画
从他这幅的名作《下十字架》（1435年）我们便能感受他的作品，既饱含哥特式的悲壮与激情，也有正确的透视关系和人物比例，同时也不乏尼德兰画家精雕细刻的传统，而且正是因为采用了油画技术，让画面色彩鲜艳、对比强烈，因此具有很强感染力。
韦登的这幅《下十字架》现藏西班牙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内，尺幅约为220×244厘米。从构图和画面空间处理上，我们可以看出韦登比同时代的北方画家们做出了更为大胆的突破。
他简化了背景，突出描绘了画中的前景的人物，所有的人物都集中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集中塑造耶稣被扶下十字架时所有人物的个性特征，这样观众的视线就不自觉地集中在主要对象身上——已经昏厥的圣母和基督苍白的圣体。
韦登《下十字架》局部1
韦登《下十字架》局部2
韦登《下十字架》细部1
借韦登的这幅画作，我们再来回顾下几乎一个半世纪以前，意大利绘画鼻祖乔托的《哀悼基督》（见第三十一篇文章），就会发现尽管对于人物的安排不同，其在构图方面有某种类似。
韦登画作中这两个主要人物的关系，构成了画面中的一条三角形的斜边——基督两只苍白的手、圣母两只瘫软的手与地面的骷髅之间的连线，这条线的处理让画面显得坚实、稳固，同时也像他的老师康平经常在画作中展示的一样，他让这些人物的手势、姿态以及地面的骷髅，都充满一种象征性。
如果将上述几位尼德兰早期文艺复兴的画家们的特点作番总结，那么康平更喜欢从世俗的、中产阶级的视角去找寻一种宗教的象征意义，他的作品和生活一直都是朴实无华的；
杨.凡.艾克的带有一种珐琅瓷般（enamel-like）的精致美感，他画作中的场景是一种理想化了的场景，其中的人物高贵、华丽、冷漠，则代表一种现实世界中的庄严和秩序感。
杨.凡艾克《阿尔诺芬妮夫妇像》背景墙上的镜子
而韦登则融汇贯通了南方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技术，和尼德兰画家的传统，他所展示的画技更为成熟，造型更让人信服。从这幅画作中每一个人物细微、生动的面容，都为我们传递出一种痛彻肺腑的悲恸之情。
韦登《下十字架》细部2
叁 彻底告别中世纪的欧洲
在介绍完自契马布埃——乔托所开启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幕后，我们对于南方佛罗伦萨早期的那一代大师也做了番了解，他们包括：布鲁内莱斯基、吉贝尔蒂、多纳泰罗、马萨乔等等，此后我们也继续了解到几乎在同一时期的北方尼德兰地区，自罗伯特.康平——林堡兄弟——凡.艾克兄弟——凡德·韦登等人所开创的全新绘画时代。
这些艺术家之所以名垂青史，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就是他们都在继承中世纪以来传统的基础上，开始了全新的技法试验，人文主义精神也被引入他们的画作中，透视法、油画技法也都逐渐成熟。
然而，此时的我们需要提醒下自己，所谓“文艺复兴”究竟是要“复”什么样的文艺？答案不言而喻，是恢复以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传统。
而在古典与文艺复兴之间，隔着十个世纪以宣传基督教教义为核心的中世纪文化，文艺复兴早期的这些大师们，虽然正是向中世纪告别的一代人。
但他们所创作的目的、所展现的题材，大多依然是中世纪的基督教内容，不论是布鲁内莱斯基与吉贝尔蒂们为圣母百花大教堂所做的设计，还是凡.艾克兄弟们所绘制的根特祭坛画，其创作的目的与中世纪那些在手抄本上绘制细密画的僧侣们并无根本的不同，只不过他们在这些作品中添加了一些古希腊、罗马或者当时世俗生活的佐料。
真正脱去中世纪神学、基督教教义这套外衣、与中世纪告别的艺术家，需要再等一代人。
这其中，1445年出生于佛罗伦萨的桑德罗·波提切利就是其中一位过渡性的关键人物。
当波提切利7岁时，欧洲的政治格局发生了一场巨变。
在西方，1453年持续了116年的英法百年战争进入尾声，法国收复了除加莱之外的全部领土。这两个复杂联姻关系的王室，逐渐获得了独立自我身份的认同感，英格兰和法兰西的民族意识也就此觉醒，战争促使了双方王权都得到进一步加强，由此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的国家。
此时的东方，土耳其苏丹穆罕穆德二世在两年前登基，他开始履行自己将攻占拜占庭帝国的誓言。
1453年年初，穆罕默德二世亲率军8万，辅兵2万，战舰320艘，从海陆两面包围了占领君士坦丁堡，是年5月终于攻入这座号称拥有欧洲最坚固城墙的城市。
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城破后身亡。土耳其人劫掠了整座城市后，推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十字架，然后举行了对安拉的祈祷仪式。此后，君士坦丁堡成为奥斯曼帝国的新首都，圣索非亚大教堂被改为清真寺。
绵延千年的罗马帝国彻底划上了句号。
对于西方文明来说，从积极的意义上看，这一新的格局带来了两项意外的利好：
其一是因为君士坦丁堡的沦陷，导致很多希腊人出逃到西欧，带来了古希腊——罗马的知识、文献，从而推动了欧洲的文艺复兴，欧洲旧的宗教秩序开始结束。
其次，因为连接欧亚两大洲的陆上贸易路线就此中断，促发了欧洲人寻找通过海路到达亚洲的可能性，由此开启了大航海、大殖民的时代。
漫长的中世纪，终于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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