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船停在土耳其,我们下地闲逛,没想到正赶上土耳其内乱后的纪念游行。我们混进当地游行的人群中,看当地人边走边放声高歌。走着走着迷路了,误入一家工厂,遇到工厂的保安,他们荷枪实弹,把我们吓得直接蹲在地上。”
农历新年前12天,秦涛收到了自己不能回家过年的最大慰藉——十数张崭新的百元美金大钞。在短视频作品里,他高兴地挥舞着它们,想把每一张都捻出来让镜头看见。阳光下,富兰克林的头像闪闪发光,看起来比背景里的集装箱、蔚蓝的南海和远处香港寸土寸金的楼群还要漂亮。
这是秦涛出海当水手的第三年,登上的第二条船。船上的工作和陆地上不同,动辄数个月不能回家,但他也能拿到他在陆地上很难企及的待遇——包吃住,每月1600美金。
“其实没比我之前干婚庆挣的多多少。”秦涛打趣地说。“但船上包吃住,又没处花钱,能攒下来的可比干婚庆那会儿多多了。”
相比之下,已经干了8年的万哥则显得司空见惯。全球疫情肆虐,海员们出海的危险性大大增加,工资也水涨船高。以万哥的资历,每个月能拿到2000美金,汇率好的时候,能换一万五千多的人民币。因为直接和收入挂钩,海员们对于外汇的敏感度,丝毫不亚于银行家和中行门口那些炒外汇的大妈们。
在成为一名海员之前,万哥预想的人生轨迹是——“做生意,当老板”。
离开家乡的头几年,他在广东汕头做武警。“那会儿感觉自己很厉害,想着以后进入社会,应该也能很厉害。”2001年他从部队退伍,几个战友商量着去深圳碰碰运气,想着遍地是机会的地方,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到了深圳龙华,工厂并不要人,战友们无奈花钱找中介介绍工作,中介拿了钱转头就不见了,被骗得分文不剩。只出不进的日子一长,连吃饭都成问题,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躺在那里不动节约体能。万哥扛不住了,硬着头皮找家里汇了点钱。
后来万哥在深圳干过保安,又干过警犬训导员,可惜单位答应好的编制和深圳户口没给上,万哥就辞职了。
后面的几年里,他在上海和老家附近的刑警大队训练过警犬,挣不着钱,又不干了。万哥的老家在连云港赣榆县,靠海吃海,是有名的海鲜产地。他家都是渔民出身,就跑去帮人打渔,一个月能挣1500多,那会儿是2010年。
也去过天津,在亲戚的吸沙船上干了一年多。活儿很危险,又是无证上岗。一位老乡劝他去考证,去正规的海运公司跑船,安全,钱还多。
在社会上飘荡了这么多年,日子能过,离做生意当老板的豪言壮志却越来越远。2012年,万哥找到一家位于山东潍坊的船舶管理公司,交了7800块的学费,准备考证、上船。过了而立之年的他,现在只想挣钱。
“在陆地上能挣到钱的话,没人愿意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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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挣钱的人不止一个,在社会上浪荡了十多年的秦涛,也怀揣着同样的梦想上了船。他从一个当海员中介的姐姐那里得知了这份“美差”,便和家里人商量要去。第一年,家里死活不同意,家人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而未知会带来恐惧。
秦涛又瞎混了一年,回到家里,他再次提出要上船,态度很坚定。
除了金钱的诱惑,还有一个原因驱使着他。30岁的秦涛特想去外面看看,去别的国家看看,看看他们吃什么,说什么样的语言,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和家里人不一样,他喜欢大海,想探索那些未知。
上船前,秦涛对这行的风评有所耳闻,船上又苦又累又没网,跟坐牢一样。他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上了船,这点万哥也有同感,“都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才来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坚持。”
离开了陆地,也等同于告别了之前的交际圈,跟以前的浪子生活比起来,秦涛反而觉得很充实。船上的工作很规律,早上8点上班,一天工作8个小时,赶上下雨天就放假。他白天好好干活,下班后自己学点东西,看看这看看那,即便是和各种人闲聊也是在获取新知。
船上的生活条件比想象中好很多,海员们配的都是带独卫的单间,秦涛尤其对船上的伙食赞不绝口:三菜一汤,一荤一素一海鲜,还有饭后水果。饭来张口的食堂餐吃惯了,他回家休假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如何安排伙食。
不过能否遇上靠谱的大厨,还是要看运气。“咱去的第一条船,之前的厨师可懒。做菜图方便,做鱼一律清蒸,煮汤只煮绿豆汤,大伙喝了8个月绿豆汤,脸都喝绿了。”
秦涛在船上的角色是“二级水手”,职责是在甲板上听水头和大副的安排,做船舶配件的保养和维护。刚到船上实习的时候,水手们大多年纪比他小,但老员工们的态度不太好,时而斥责秦涛这个“新兵蛋子”。有一次,货船卸完煤,秦涛和另一名水手一起冲洗甲板,被泼了一身的脏水。
遇到这种事,秦涛也不太开心,但很快他就平复了心情。“大家都是来挣钱的,没必要。”秦涛也不是一个有报复心的人,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好的事,不想让别人也经历。
拿证上船后,水手们都需要经过几个月的实习期。那时候,秦涛干着最脏最累的活,领导让干啥就得干啥。好在当时带秦涛的水头人很好,吃过晚饭,水头让他去驾驶台学习各种操作。那段日子他学到了很多,提升也很快。
跟公司一样,海员们的职级有明确的划分,级别的提升需要相应的证书。秦涛这种没有高级证书的二级水手,是不能到驾驶台上值班的。而当你学会了船上所有的机械操作,拿下了高级证书,也就相当于拿下了一张海上晋升的入场券。
秦涛一开始对这些一无所知,在船上呆的时间久了,才慢慢懂得了这些行规。对于航运经验丰富,家里有亲戚跑船的万哥来说,摸清楚这些规则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并没有主动寻求晋升,在海上8年,他见过很多“仕途不顺”的海员们。
“就算是有三副的证,也只能当水手”。很多人虽然考了证书,但由于三副实在太多,没有空余的职位给那些刚拿证的新人,还得托关系才能升上去。2019年的时候,船上三副的工资还没有万哥这个普通水手高,简直内卷。
而即便是看起来比普通水手高一级的小领导“水头”,万哥也是不屑一顾。“上有领导下有员工,很烦。老水手会干很多活,但是就算他会也说自己不会,让水头干。而且大副一有啥事就找水头。”
比起船上工作人员的身份地位,万哥更加引以为豪的是他出海航行的经历。“跑过环球,北非东非南非,东南亚,美国哪儿都去了。”有的人跑了一辈子船,比万哥跑的年数还多,但美国五大湖的航线都没跑过。
“从加拿大的口进去,过14道闸到美国,经过五大湖。跑五大湖的吨位不大,一万多吨。”这些见识很多人都没有。
万哥对学历、证书这些东西都不是很在意。“做的时间久了,干得好不好,别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但作为一名务工人员,还是绕不开有文凭和没文凭的差别,这两种人会在船上产生碰撞。
从社会直接上船的务工人员,远比毕业于海事学校的大学生要多。“刚上船的大伙都一样,从实习生开始干起,到了后面才会逐渐产生差距。”大学生们能考大副、船长。社会人员考水手和机工的很多,但到了三副就比较少了,三副要求学历,很多人达不到标准。
有些学生跟社会人员一起做实习生,心理上会很不平衡。秦涛还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年轻学生花钱考了证,上船后看到船上的环境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到船上还得干活,动不动晕船,又耐不住寂寞,一靠港就走了。
每周六和周日的下午,秦涛会迎来船上的休息日。尽管不像在陆地上一样,船上的娱乐设施倒也不匮乏,有健身房、乒乓球室、K歌房甚至篮球场,秦涛最喜欢船上的阅览室,有很多的香港老电影的光盘可以借阅。
公用的吉他、电子琴、台球、打拳的沙袋都有,但是没什么人去玩。可能是因为船上空间有限,大家最喜欢的运动居然是跑步,跑步机每次都要排号。更多的人一下班就窝在自己房间,或者找几个关系好的人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打发时间。
海钓是海员们最喜闻乐见的娱乐方式之一,跑船的人都很喜欢钓鱼,钓上来就直接去厨房煮了。“活蹦乱跳的鱼直接炖汤,比家里做的好吃多了,鲜,真鲜。”
秦涛船上的大副会钓很多种鱼。钓鱿鱼要先用灯照,用反光纸。钓上来河豚,不敢吃,玩了一会儿就又丢下去了,找点乐子。
他还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鱼。前几天船抛锚,看到一个大海龟,不知道为啥被渔网缠住了腿,水头看到了,便直接用网捞。秦涛觉得海龟是吉祥的生物,就去帮海龟解绑,海龟自己跑掉了。
出海跟当兵,有着某种相似的体验感,铁打的船,流水的海员。像万哥一样,有很多海员都是在部队退伍后选择了这个行当,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聊到一起去。船上的管理也是效仿部队的方式,为了促进大家的关系,每个礼拜包一次饺子。船上还会组织烧烤,过年过节安排会餐。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吹吹牛,短暂忘记自己正身处海上的“孤岛”。
万哥在船上有个稍显独特的习惯——刺十字绣。最开始他只是买鞋垫绣着玩,后来学会了,就买大幅的画去绣。“弄这个玩意会上瘾,只要开始绣了就想马上绣完,活也不想干。”每次出海,他都会带上一幅,过了十个多月下船,他的作品也绣好了。做好的十字绣要么送人,要么就裱起来挂在家里。
秦涛之前没什么特殊的爱好,吃完饭了就看看书,学学英语。后来喜欢上了盘珠子,下班后窝在房里,拿个塑料刷子,能把他那金刚菩提刷上仨小时。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被自己盘得油光水亮,秦涛特别有成就感。同事们去串门,拿他打趣:“玩物丧志啊~自从你迷上盘珠子后英语也不学了。”秦涛这时候只会紧紧盯住他们伸过去的手:“哎哎哎,洗完手再摸!”
赶上天气好,一点风都没有的时候,秦涛喜欢用手机拍摄螺旋桨打出的浪花。在船上看到的风景美丽得异乎寻常,跟在陆地上看海完全不一样。还有晚霞,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也特别美。没学会传快手之前,他128g内存的手机光拍视频都拍满了,只好删掉了。
“在海上的时候,上是天下面是海平面,真正感觉到啊,地球是圆的。”
万哥也喜欢拍下船上的生活,发到快手上面。他一条拍摄船上防海盗措施的短视频,在快手上有近400万的播放量,下面有不少海员同行们为他点赞,也有善良的老铁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在别的平台上也发过视频,但没什么人搭理他,粉丝互动少,他也没劲头。后来在快手接连上了几次热门,万哥大受鼓舞,开始研究其中的门道。“我在船上发视频,如果上了热门,也是有钱拿的。19年光激励都拿到了一万多。”现在他已经有了29.4万的粉丝,成了名副其实的“小网红”。
除了船上的生活和工资待遇之外,老铁们最感兴趣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安全。“有没有海盗?”“海上风浪吓不吓人?”“在船上生病了怎么办?”方便的时候,秦涛会一一给他们解答。
秦涛没见过海盗,他跑的线路大多途径那些治安不错的国家,最多只能遇上偷缆绳和油漆的毛贼。远洋货轮用的大缆绳粗大、结实,一般都价值上万元。船在抛锚的时候,就容易被不法分子盯上,他们从锚链爬上船盗窃,手脚麻利得像猴子一样。
跑过亚丁湾索马里海盗区的万哥对海盗不陌生。船东会聘请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跟海员们一样全天值班。现在有海军护航,安全性也大大提升,有一次在内海域遇到海盗的小渔船,眼见形式不太好,没对他们下手,逃过一劫。
一旦在海上遭遇海盗,海员们要立即割掉通往生活区的梯子,停掉船上的电,焊死门窗,撤离到专门的防海盗舱内。里面有准备好的食物和淡水,舱门牢固得炸弹都炸不开。发送求救信号后,就等着就近的军舰过来救人。
要是来不及反应,也没躲起来,就会被海盗劫持。“如果海盗上船就不要反抗了,保命要紧。”万哥说。海盗会劫持货物和船,跟公司要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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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不常遇上,但海上多舛的天气和海况,秦涛和万哥都见惯了。
碰上大风大浪,秦涛和同事们只能在房里呆着。房里摆放的东西都要紧贴着墙壁摆放,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被会浪摇下来,哗啦啦地满房间乱滚。吃饭更是折磨,食堂的椅子用绳子跟地上的铁环绑住了,但根本坐不住。海员们一只手扶着桌子,一条腿稳住绳子,一个不注意米饭就送进鼻孔里。
白天不好过,晚上更难熬,在无规律的来回摇晃中,秦涛几乎无法入睡。这样的天气短则几天,长则几周,海员们的生理和心理压力都会特别大。
恶劣天气除了让人难受,还会造成无法预知的致命意外。一个大风大浪的天气,秦涛准备去甲板,船上刚过一个浪,他等了好一会儿,见海面上没什么动静,觉得不会再有浪过来了。等他走到船头时,一个几米高的大浪直接将他掀翻在地,身边的同事见他被拍倒,早就跑的没影了。慌乱中,他死死抓住了半截缆绳,才躲过被浪卷走的命运。
“在海上要是出事,该去哪儿也就去哪儿了,找都没地儿找去。”
并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死里逃生的好运气。2019年,万哥的船在台湾海峡遭遇风浪,船跑了3、4天都没有前进多少,大家都提心吊胆。风浪结束后,万哥的船遇上了搜救人员,原来有条货船在海浪中失去动力,被浪拍沉了。万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看到搜救队在海面上找人,没看到人被找到。”
除了说翻脸就翻脸的天气,生病也是件麻烦事。船上有医务室,配备了一些常见疾病的药物,海员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打紧。可要是出现那些严重的突发伤病,它们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去年,万哥的船启程回国时发生了意外,实习海员开舱的时候,手指头被硬生生挤掉两个,顿时血流如注。幸好船离港口不远,医疗救援接到电话后,很快派直升机把人接走了。
如果在大洋深处出现意外,伤员就只能忍着,没有任何办法,直升机的油飞不了这么远的距离。
“有时候真的感觉,海员这个工作就是在拿命换钱。”
每次出海,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海员们上船前,按工期跟公司签订合同,但不能超过12个月。“因为国际上有一个公约,好像叫啥索拉斯。”秦涛说。于是,9-11个月就成了较为常见的出海周期。
打发时间的方式,船上不缺,满足社交需求的手段却几乎没有。因为涉及到外来物种,海员们是不被允许养宠物的,即便是花草也不行。海关一旦查到,就要处以罚款。
疫情肆虐之前,每到一个港口停泊的时间,海员们便可以下地游玩。万哥去过一些景区,比如南非的野生动物园,更多的人喜欢去超市购物,买些洋烟洋酒带回国。“第一次知道华子有英文版的,只要300来块钱。”
有一次船停在土耳其,万哥和朋友们照常下地闲逛,没想到正赶上土耳其内乱后的纪念游行。他们混进当地游行的人群中,看当地人边走边放声高歌。走着走着迷路了,误入一家工厂,遇到工厂的保安,他们荷枪实弹,把万哥吓得直接蹲在地上。
毕竟是异国他乡,海员们一个人下地很危险,最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普通海员的外语一般都不太好,到了有些小国家,他们也不会外语,就算你外语好也没用。
秦涛没有这样幸运,没几年经验的他,入行没多久就赶上了疫情,做了两年都没在国外下过地(上岸)。国外的很多港口都设有海员俱乐部,一下地,海员俱乐部的车就接人去玩,这些秦涛都没体验过。
一成不变的大海看久了,也是十分单调的。远洋船只离开港口和狭窄水道,进入辽阔的海域,海员们管这叫“放大洋”。等行驶到公海中央,连灯都没有了,只有雷达的微弱光芒。驾驶台上的海员是不准带手机的,就是瞪眼看着数千米深的大海,其实这个时候的海上没船也没有危险,但还是要值班4个小时,秦涛想想就觉得难受。
秦涛听说过,有些跑了一辈子船的老海员,会突然自己一个人坐着,有说有笑,其实是已经有点心理疾病了。
船上有网络,但是信号时好时差,信号好的时候,海员们会和家人打电话。分别久了,秦涛也不知道应该聊点什么,最近怎么样,吃饭了没,天气怎么样,这样的对白像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地说。他很少和家人聊起新工作和新生活带来的孤独,因为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秦涛会狂刷新闻和快手,急切地想要获取外界的信息,看看陆地上正在发生的鲜活世界,只要有信号的时候,他就会看。“船上很多人都刷快手上的短视频,很喜欢,感觉是看不完的。”
原本只是看,后来,秦涛发现有些诋毁海员生活的视频内容。“说海员不好,说船上没有信号,看了不舒服。”“我发视频就是想展示海员的真实生活,证明船上有信号,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不像网上说的那样。”
“还有一些中介的账号,把海员的生活吹上天,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万哥拍快手的初衷,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避免被坑钱。“当年我考证交了7800,同班的人找中介,交了四万。”
像秦涛和万哥这样的海员,在快手上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经常会在视频下面彼此勉励、互动、加好友。一些对海员生活感到好奇的观众,会问他们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对于长期远离人群的他们来说,这些都是极为难得的社交慰藉。
经过数个月难捱的海上生活,海员们对下船的那一刻往往无比期待,但再次踏上陆地的他们,往往很难适应回归正常的生活。
凌晨12点到4点,回到家的万哥经常突然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下床,这是他在船上值班的时段。夜间值班的习惯,已经深深烙印进他的生物钟。
以前从不晕车的秦涛,发现自己开始晕车了,回家的车开得很稳,但他就是难受。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他把手里的东西仔细地贴墙放好,下意识地扶着扶梯上楼,害怕等会儿船被浪拍了,把他和东西给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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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身体上的习惯,秦涛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喜欢到处玩的他,开始排斥热闹的地方,变得不爱出门。周围人聊的家长里短,电视剧综艺,他很少插得上嘴。他在曾经熟悉的社交圈里逐渐变得陌生,人们对他和他们共有的记忆停留在他上船前。因为缺少共同话题,他和亲人朋友很难正常沟通,还不如躺着刷会儿快手,跟上面的「家人们」倒是几乎没有隔阂。
这种缺席带来的亏欠感,让他们更珍惜陪伴亲人的日子,休假回家后,万哥和秦涛不约而同地选择带家人去旅游。
今年春节前,万哥和秦涛各自休假回家,国外疫情防控形势不好,海员们每次跑船都胆战心惊。去年秦涛的船去印度港口卸货,天气很热,他把自己裹在密不透风的隔离服里,稍微动动就出一身汗。他担心自己万一在异国他乡感染上了,百分百原地等死。
过完年,有家室的万哥就没再上过船。他说因为疫情的原因,很多海员都不想上船了,担心被感染。在家没收入,万哥想起了自己近30万粉丝的快手账号,干起了直播带货,卖海鲜。
万哥直播的时候话不是很多,甚至没有背景音乐,只是简单介绍着自己要卖的商品,把它们呈现在镜头前。直播间有些冷清,或许是因为岸上的内容没有做海员的时候那么有意思了。
愿意出海的海员变少了,工资待遇也就变高了,令人又害怕又心动。休完假的秦涛决定再次下海“搏一把”,收拾好行囊,他又登上了一艘巨大的集装箱货轮,继续向大海深处进发。
1978年,为纪念《国际海事组织公约》生效二十周年,国际海事组织将3.17日定位“国际航海日”,旨在让各缔约国对海上安全等问题加以重视。
在漫无边际的公海上,像万哥和秦涛一样讨生活的人还有不少,中国海员的数量为157万人,居世界之首。他们的人身安全、工作保障和心理健康问题,仍然值得被更多人关注和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