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驱车向东南方向行驶55公里，有一个散落在撒哈拉沙漠上的村镇——伊迪尼，这里坐落着中国援毛里塔尼亚畜牧业技术示范中心，它是宁夏首次申报成功，同时也是第一次由宁夏本土企业——宁夏金福来羊产业有限公司以EPC方式承担中国政府援非项目。经过6年多的发展，示范中心已经被打造成撒哈拉沙漠上的一片绿洲。
截至目前，建设期和3年技术合作期已顺利结束，在宁夏政府和实施企业的共同努力下，该项目不仅成为宁夏农牧业在非洲的一张名片，也是中国援非农业典型成功案例。
今年2月，商务部通过远程视频采集数据及视频会议沟通等形式，正式完成项目验收，并与受援国代表签署交接证书。
一望无际的苜蓿地。
故事一：缘起宁夏
2009年中非合作论坛部长级会议上，中国承诺增加10个援非农业技术示范中心。
眼看一个个项目被其他省市摘得，一直渴望走出去的宁夏按捺不住了。2011年1月，宁夏商务厅和原宁夏农牧厅有关负责人带领宁夏金福来羊产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洪恩、宁夏塞外香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胡学文等人参加中国商务部、农业农村部组织的代表团，前往毛里塔尼亚伊斯兰共和国（以下简称毛塔）考察，考察中发现，毛塔与宁夏有诸多相似的地方：毛塔80%以上的国土面积是沙漠，宁夏境内有腾格里沙漠、毛乌素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畜牧业是毛塔传统优势产业，宁夏是中国十大牧区之一，宁夏滩羊驰名中外，宁夏奶牛饲养水平在国内位于前列。正基于此，宁夏政府和宁夏企业对实施中国援毛塔农业技术示范中心项目有了信心，并且宁夏政府把实施该项目视为中阿经贸论坛和之后的中阿博览会务实合作的一个重要内容。
毛塔农村发展部秘书长布赫学习宁夏治沙经验，与治沙英雄王有德合影。
因为是宁夏企业首次申报参与实施中非农业合作项目，为了不打无把握之仗，2011年下半年至2013年上半年，宁夏金福来公司董事长张洪恩带领课题组专家多次深入毛塔开展调研，围绕如何破解受援国畜牧业发展的瓶颈问题，走乡串户，收集第一手资料。随着调研的深入，思路越来越清晰：当地的非洲瘤牛，对撒哈拉沙漠炎热气候和荒漠化草场具有很强的适应性，生存能力超强。但是，由于缺乏定向选育，产肉和产乳性能都比较差。犊牛发育迟缓，母牛产头胎年龄平均为3.5岁，日均产奶量只有2.5升，不足国内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公牛18月龄活体重不到200公斤，胴体屠宰率只有35%-40%。畜牧业未实现专业化分工，产业化经营水平极低；产奶与产肉不分，繁育与育肥不分……
宁夏水产协会组团赴毛塔考察。
破解的“法门”：首先开展品种选育，按照产肉和产乳两个方向，为当地建立种牛核心群，加快良种化繁育进程。同时，开展饲草料作物种植，筛选合适的作物品种，进行青贮和TMR饲喂，为高产奶牛和肉牛提供营养均衡的全价饲料；其次，引进中国农业产业化经营模式，示范推广产业内部专业化分工与资源整合，引导繁殖与育肥相分离，农业与畜牧业资源优势互补。最后是提升畜牧业全程机械化水平，从饲草料作物种植到饲草料贮藏、加工调制和饲喂，从挤奶机的应用到鲜奶储运，从屠宰到肉类联合生产，形成全产业链，提高养殖业效益。
在宁夏商务厅、原宁夏农牧厅等部门的支持和鼓励下，宁夏金福来羊产业有限公司和宁夏塞外香食品有限公司首次以联合体形式闯进中国援毛塔农业技术示范中心项目比选中。当时面临的对手是黑龙江一家从事水稻种植和加工的民营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在这场竞争中，宁夏组合输了。黑龙江是农业大省，长期以来对口支援毛塔，医疗队在当地有很好的基础。
宁夏专家封元深入牧区考察。
谁都没有想到，宁夏企业提出的方案后来引起有关专家和领导高度重视，决定在毛塔再援建一个畜牧业技术示范中心。2013年10月，商务部按照国家有关规定，邀请内蒙古、新疆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与宁夏企业参加比选招标，面对强大的竞争对手，宁夏企业联合体最终以前瞻而又务实的思路和可持续发展的实施方案高票胜出。
故事二：沙漠上的“铁人”
项目建设地位于撒哈拉沙漠边缘地带，四周除了沙丘，就是戈壁，荒无人烟。
2014年3月，在其他施工人员没有出发之前，项目总负责人张洪恩与施工单位宁夏建工集团伊建公司技术人员王广绪先行出发抵达毛塔，为正式施工做好前期的土地平整和临建。当时施工现场没房、没水、没电、没路，根本无法满足最基本的施工作业和生活需求。
平整土地。
毛塔当地气温从3月份开始逐步攀升，到6、7月份，地表最高气温达到60摄氏度，脚上的胶鞋成为除了水以外最大的消耗品，经常的“我的鞋又裂了”，并不是一句玩笑话，平均一双鞋的寿命也就2、3周。尤其7月份，令人生畏的狂风卷着沙子袭来，稍不留意，人就会被吹倒。
先行到达现场的二人天当被，沙当床，头上没有遮挡物，一天不知道要吃进去多少沙子，嘴里永远是干的、咸的。不仅如此，沙漠里还常常遇见蝰蛇，其毒性与眼镜蛇相似。这里的蝎子毒性也很大，有一次，毒蝎子把脚扎了，治疗一周才痊愈。
他们不仅要克服艰苦的环境，还要忍受生活物资的匮乏，每天最好的食物享受便是两根法式面包加两瓶矿泉水。从3月份到7月份，整整5个月，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两个人加一台推土机和一台装载机，孤独而又顽强地奋战着。此时，支撑他们的，唯有在心里勾画的那一片“绿洲”……
施工阶段。
2014年7月，施工作业区完成了土地平整，400平方米砖混结构的临建宿舍竣工了，2眼水井打成了，沙漠里修建了一条简易道路，300多吨钢材和几十个集装箱物资及机械设备从国内漂洋过海运抵现场，宁夏伊建公司施工队伍亦抵达毛塔，施工建设正式拉开序幕。
施工阶段，项目组送给王广绪一个绰号——“王铁人”。别看他瘦瘦小小，却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他在施工现场呆得时间最长，经常头顶烈日，身披风沙，从不叫苦，更不喊累。有次狂沙袭来，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抱住一棵大树，人早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当时这棵树的大半块树根被大风拔起，树身严重倾倒不能挺立，感念其“救命之恩”，这棵树现在很好地保留在示范中心，大家说：“留着她，她见证了这块土地产生的奇迹。”
“铁人”王广绪（左）。
经历近两年的风沙肆虐和烈日炙烤，王广绪硬生生地将自己“黑”成了“非洲人”，不光王广绪，施工阶段时的技术人员王业收、张绍山，以及后来3年技术合作期的农业专家任学山、公双平、李毓华等所有人，均经受住了撒哈拉沙漠烈日和狂沙的考验。正所谓“风沙洗日月，烈火炼丹心”。
故事三：挑战不可能
苜蓿播种作业。
畜牧业是毛塔多数人生活之本，是他们摄入蛋白质的重要来源，但是畜牧业带给牧民的现金收入极其有限。在一个沙漠覆盖率超过80%、年降雨量只有200毫米的国家，要规模化种植饲草料，太难了！这就是毛塔畜牧业现状，唯有破解制约本地畜牧业发展的瓶颈，才能帮助毛塔人从烦恼中走出来。
任学山观察高粱生长情况。
苜蓿地实施喷灌作业。
由宁夏农业农村厅选派的知名牧草专家任学山研究员，在毛塔一干就是3年。初到毛塔时，当任学山站在一望无际的撒哈拉沙漠上，看到一桶水倒在地上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时，不禁心里产生怀疑。但是他不能退缩，利用在宁夏积累的丰富经验和专业技术，在示范中心先后开展了32个品种饲草料作物种植试验，探索出一整套热区沙漠化土壤条件下水肥控制及田间管理技术规程。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7年4月，首播紫花苜蓿成功，平均每茬苜蓿生长期28至30天，每亩年产风干紫花苜蓿2—4吨，相当于国内平均产量的两倍以上，毛塔光热资源得到开发利用。
毛塔第一次实现紫花苜蓿规模化种植，负责节水灌溉的专家组副组长王业收功不可没。沙漠上种植作物，离了水断断不行。王业收每天首要的任务就是一一检查深井泵、喷灌机供水泵、喷灌机动力系统、运行系统以及出水喷头，检查完毕，开始24小时喷水作业，保证土壤墒情达到播种要求。他还积极配合任学山探索采用固定式高杆喷灌、固定式微喷以及喷灌带等多种节水灌溉方式，同时使用牛羊粪等有机肥进行土壤改良，根据土壤化验报告制定科学的施肥方案，针对作物生长不同发育期制定不同的肥料配方。
苜蓿刈割作业。
2018年3月28日，时任毛塔总统阿齐兹视察示范中心，当他看到成片绿油油的紫花苜蓿时，突然弯下腰，用手抠着脚下的沙地，疑惑地问道：“这是原来的地吗？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任学山成为毛里塔尼亚紫花苜蓿规模种植第一人。2019年12月17日，毛塔现任总统加祖瓦尼签署第390号令，授予任学山“国家贡献勋章”，以表彰他在饲草料作物规模化种植方面做出的突出贡献。
水电工程师王业收（右）手把手教授当地工人喷灌系统安装技术。
非洲瘤牛，一个非常古老的物种，全世界范围内利用瘤牛作为受体开展胚胎移植的有关资料几乎是空白。
宁夏农业农村厅选派的高级畜牧师公双平、李毓华是宁夏知名的配种专家和胚胎移植专家，为了改善当地牛的品种，他们大胆地开展人工授精和胚胎移植。然而，由于当地瘤牛严重营养不良，采用催情药物发情，黄体水平不够，致使人工授精和胚胎移植一次又一次失败，他们也差点失去信心。最后，经过反复观察和多次分析，专家组一致认为，必须首先调整受体母牛营养水平和健康状况，在受孕前进行“备孕”。经过半年多的精心饲喂，牛儿们犹如脱胎换骨般，一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母牛陆续出现自然发情。
公双平（右一）、李毓华（左一）正在实施牛胚胎移植。
公双平、李毓华实地放牧中观察母牛发情情况。
为了准确掌握受体母牛发情时间，公双平和李毓华轮流守候在圈舍旁边，用望远镜观察母牛发情症状。担心环境温度对胚胎产生影响，他们把胚胎放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控制胚胎的温度。
2018年11月21日晚，中国援毛塔畜牧业技术示范中心诞生毛塔首例胚胎移植牛犊，品种为中国荷斯坦，出生重32千克，几乎是当地牛犊出生重的2倍。消息不胫而走，当晚，毛塔总统府礼宾官哈桑博士转达了时任总统阿齐兹的祝贺。
示范中心为这头胚胎移植牛犊取名“李公子”，既包含两位专家的姓氏，也取自“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国风·周南·麟之趾》）。以麒麟比作“牛公子”，饱含了专家们对努力促进受援国畜牧业发展的期许。
荷斯坦杂交一代。
2019年8月14日清晨，示范中心的“代孕牛妈妈”一次产下2头中国荷斯坦牛犊。宁夏专家公双平、李毓华实施的胚胎移植双犊试验获得成功，此消息在毛塔再次引起轰动。
公双平与李毓华携手攻关，利用非洲瘤牛作为受体母牛，成功繁育出纯种荷斯坦牛和蒙比利亚牛，填补了受援国在这一领域的空白，为毛里塔尼亚奶牛良种化繁育奠定了基础。
截至目前，示范中心非洲瘤牛产下人工授精杂交改良犊牛270多头，胚胎移植牛犊50多头。
非洲瘤牛“代孕”的故事极大地鼓舞了毛塔广大牧民和农牧业企业，毛塔政府已决定在全国复制4个“示范中心”。示范中心培养的人工授精技术人员被分配到了毛塔各地开展人工授精，加快了受援国奶牛（肉牛）良种化繁育进程。
从2014年4月到现在，先后有1000多人次的当地畜牧技术人员和群众前来示范中心参加培训和观摩学习，100多名来自毛塔及周边国家的青年在示范中心工作，示范中心让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了紫花苜蓿规模化、标准化种植和水肥一体化节水灌溉模式，第一次看到非洲瘤牛“代孕”产下了中国荷斯坦牛犊和法国蒙比利亚牛犊，第一次了解到“草畜工程与循环经济”发展理念。中国专家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令他们看到了脱贫致富和产业振兴的希望，看到了本国畜牧业发展的突破口和转变传统畜牧业生产方式的路径。
站在郁郁葱葱的高丹草地里，专家们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沉甸甸的稻穗。宁夏专家沈宏刚进行的第四期宁夏水稻引种试验成功。
故事四：自制播种机
毛里塔尼亚几乎没有工业，第三产业也比较落后，很难买到合适的农具。
张绍山是位出了名的“鲁班弟子”，他自制的很多工具和简易设备为示范中心立下汗马功劳，从小到除草用的锄头、展览用的展板、仓库存放物资的货架、体育锻炼的秋千，大到钢结构帐篷、钢结构鸡舍等等，都是他的“手笔”，其中最出名的是自制播种机。也许这些“作品”放在国内平淡无奇，但对于一个在当地买不到、从中国海运过去需要两三个月的非洲国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人民日报记者刘水明（右一）采访张绍山（中）、王业收。
撒哈拉沙漠里长出了宁夏硒砂瓜。
2017年4月，专家组抵达现场后，播种机还没有运抵毛塔。专家组希望尽快开展紫花苜蓿等饲草料作物的种植试验，张绍山自信地说：“既然急用播种机，那我造一个不就行了。”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工棚开始了两天时间的敲敲打打，最后经过焊接，一个宽2米、像大型耙子的工具出现了，每个耙头都是空心的，可以将种子从耙头放进去，耙子由拖拉机牵引，在田间行驶的过程中，种子可以从耙头直接落入耙开的地里。但问题出现了，怎么在设备运行中将种子从耙头均匀地撒进地里去呢？后来张洪恩想了一个"笨”办法：现场的所有专家分别坐在耙头上，手里握着一只放满紫花苜蓿种子、盖子上戳了好几个洞的塑料瓶，一边行进一边有节奏地敲打着，如此，完成了8亩地的紫花苜蓿播种作业。专家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笑得合不拢嘴。
除此之外，张绍山和王业收还联手制作了拖拉机车斗、简易吊装设备等等。示范中心遇到困难，他们不是等靠要，而是想方设法解决问题，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工匠精神”。
采访后记：
与众多援助项目相比，中国援毛塔畜牧业技术示范中心获得受援国较多的配合和支持。毛塔政府在自身财政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为示范中心架设了2公里的33KV送电线路和变电站，打井5眼，铺设了通往示范中心的柏油路面，并为示范中心提供宽松的劳动用工条件。示范中心何以获得受援国如此青睐？秘诀在于真诚与奉献。
早在项目建设期间，示范中心总包单位自行投资将原定的贝壳路硬化成水泥路，又和施工企业应邀为毛塔畜牧业部所属的骆驼中心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维修改造，人员工资和大部分材料均为无偿援助。示范中心专家组还为毛塔政府多个农业项目免费提供设计方案和技术支撑，并为多家企业和农户提供饲草料作物种子和兽医诊断。（宁夏日报记者 魏萍 张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