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平素与临邛县令王吉的交情较好,他回到老家四川后,受邀住进了临邛县城郭下的一座小亭中,临邛县令每天都去拜见,这个司马相如开始还接见他,后来竟闭门谢客,只派使者回话。
临邛豪富卓王孙心想,这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于是他和朋友商量,得设宴招待这个人,顺便和县令拉拢感情。临邛小地方,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宴会在卓家大宅院举行,当天,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光卓家的客人就来了百余人,县令踩着点到,然而,中午已过,神秘贵客还未现身。卓王孙赶紧派人去请,对方却道歉,说身子不好,不来算啦。可是,这客不来,县令不敢下箸,竟然亲自去迎。
司马相如盛情难却,只得前来,结果“一坐尽倾”,满座客人为之倾倒,该怎么形容他呢?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他一笑, 天上的星星都亮了,真的是鹤立鸡群。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县令不由分说搬来一张琴,“鄙人私下听说,长卿弹琴特别好,可否来一段?” 司马相如礼貌拒绝,表示自己琴艺普通,就不献丑了。哪想到众人一再邀请,态度特别好。他推脱不过,便拨弄了一两首曲子。结果琴曲一出,“如听万壑松,馀响入霜钟,行云流水似天籁之声”,临邛富豪有没有听懂不知道,反正卓王孙新守寡爱好音乐的女儿卓文君懂了。
当初,司马相如刚来临邛便引起轰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 从容优雅,举止得体,今日一见,较往日更胜三分。卓文君站在窗后,偷看男子抚琴,白衣胜雪,手指纤长,看着看着就自卑起来,嫁人就要嫁这样的男人,可是,唉,自己怎么配得上! 男子话很少,多数时候是听众,偶尔温润一笑,但静静坐着也掩不住他的光辉,跟他一比,阿爹就是巧舌如簧,聒噪得很。
卓王孙不知,这场宴席,相如已经等了多日,他精心策划，有备而来,目标就是他的女儿。
宴席结束,卓文君做梦都没想到,贴身侍女满面红光跑来, 说男子爱慕小姐已久,非她不娶,可又娶不起。
只要郎有情,其他都不是事,当晚,文君夜奔去了司马相如家,男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愈发笨拙得可爱,真正动了感情才会这般紧张吧。两人当即快马加鞭赶去成都,在卓王孙的地盘上,他们翻腾不出什么。
一夜之间,女儿被他的贵客勾走了,三媒六聘啥都没有, 听一支曲子就跟人跑了!卓王孙被推到十分尴尬的境地,气得大骂，女儿太不像话，虽不忍心杀她,但一个子也不会给,任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策马奔腾,到了成都才发现鲜衣怒马的少年家里穷得只剩四面墙,倒抽一口冷气。
司马相如一言不发,人又没说自家有钱,穿好吃好就一定富裕吗?想多了,再说你自己跑来的,他又没捆你手脚。
卓文君只好先这么着。家是回不去了,就算爹娘接受,别人也会笑她私奔没奔到好男人,少安毋躁,等过一阵,阿爹接受, 自然会施与钱财。
等啊等,始终没等来父亲的软话,卓文君不开心,她要想办法解开困局。西汉讲究孝道,夜奔一事,父亲本可以杀她了事, 但她吃定了她老子不会。
“我说咱们这是何苦,你跟我回去,就是找兄弟拆借,都能活得好好的。”
这、那个”司马相如结巴又犯了,现在卓文君知道, 先前夫君为何深沉,扬长避短而已。
“没有我阿爹日子怎么过啊,就这么定了,你听我指挥
卓文君阿爹多有钱呢?当时全国的富豪,第一个就是卓王孙。
卓文君拍板,司马相如于是跟着她回到丈人眼皮底下,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两人刚回临邛,就变卖车马首饰,盘下一处酒馆当街叫卖, 女的大声吆喝,男的穿着短裤衩洗酒瓶。哪儿卖酒不是卖,偏到临邛,卓王孙脸都丢尽了,整日躲在家里。远亲近友一拨拨来劝,算了,你一儿两女,又不缺钱,文君已经委身于他,这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那人穷是穷了点,也算个人才,给点钱正经嫁出去算啦。
卓王孙恨得牙痒痒,可人家说的没错,形势逼人,僵持下去,丢人的不还是他!
没办法,除了女儿出嫁应当准备衣被财物,卓王孙还给女儿家仆百人,钱百万,如此这般,两人才走,回到成都买田买宅,成为富人。
几年后,汉武帝刘彻读到一篇文章《子虚赋》,喟然长叹 “写得真好,太好了,可惜,朕与此人恨不生同时!” 侍从闻言:“陛下,这人是小的老乡司马相如,就是当朝人哪。” 司马相如名满天下,被称为“辞宗”“赋圣”,人称“文章西汉两司马”,西汉写文最好的是司马相如、司马迁。
司马相如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被任命为中郎将,出使西南夷。经过蜀地时,太守相迎于道,县令负箭在前方开路,声势极浩大,卓王孙扬眉吐气,多少人找他打点关系只为见相如一面，心满意足之后,又给了女婿一大笔钱,跟儿子差不多。
文君夜奔多年终于被亲人认可。
司马相如有钱,但身体不是很好,有“消渴疾”,官当得有一搭没一搭,甚是逍遥。
除了轰轰烈烈的开始,正史关于他们的婚后状态,描写很少,民间倒有说法,司马相如发达后想纳妾,便修书一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独无“亿”,无忆,往事不要再提。卓文君伤心欲绝,赠诗《白头吟》,我想要的生活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司马相如幡然醒悟,与妻子归隐林泉,做起神仙眷侣。“
公元前118年,司马相如病休在家,皇帝知道他病得厉害,担心文章失传,便让侍从去取,侍从到时,人已死,家中无书。
他妻子这样说道：“长卿本来就没有书,他每每写好,别人就取走,不过,他死前倒是新写一卷,说如有使者来,就交出,其他就真没了。”
他妻子?卓文君三年前已逝,原来已经续弦了。
蓦然回首,卓文君会如何评价这一段婚姻?是自己有幸遇此良人?还是因为父亲才遇到司马相如?后者分量会重许多吧,父亲豪富,而且爱她。
有人替卓文君觉得不值,毕竟她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
遇见你时,我什么都有,遇见你后,我们一无所有。
听着,是挺悲剧的。
但想来,卓文君那般泼辣女子,不会在乎后人眼中,自己的爱情是否美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在一天天的相处中,让彼此都成为更优秀的人,这才是最好的女子的完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