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根(右)与摩洛哥战俘拉阿迪(Ben Raadi)在圣佩德罗集中营(1938年)。(Carl Geiser供图/图)
晚秋清晨,睡眼朦胧,边打呵欠边开电脑信箱。突然眼前一亮,荧幕上出现一封西班牙朋友老雷转来的信,是谁找我?
写信的人,老雷也不认得。
陌生人从老雷教授的巴塞罗那大学打听到他的电邮地址,用西班牙文写了这封信。
“我写信给你,是因为我有一些关于中国战士陈阿根的讯息,但是不知道如何交给《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中国人》一书的作者……”
看来陌生人读的这本书,应该是西班牙文版,而翻译者正是老雷,因此请他转信给我。
陌生人的一封信
陌生人所指的中国战士陈阿根,或许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八十多年前在西班牙内战(1936-1939)时,他是志愿参战的12位中国人之一,而且是唯一直接来自中国的一位,他的经历充满了谜样的传奇色彩。陌生人到底有什么关于陈阿根的讯息?我好奇地读着信。
陌生人是位女士,署名Begona Ariznabarreta,简称贝戈(Bego)。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讯息竟然跟2020年流行新冠病毒有关。西班牙疫情扩散严重,图表显示感染人数直线上升,住在西班牙北方巴斯克(Basque)自治区的贝戈,也因为疫情而被迫居家隔离,却意外地发现她父亲生前留下来的手稿。
贝戈推算这份手稿大概是父亲在1979年写的,回忆参加西班牙内战的点滴。她发现其中有两篇非常奇特,内容是关于“巴斯克军队里的一个中国人”。
西班牙内战时,世界交通极为不便,在巴斯克人的脑海里,中国人可能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怎么还有中国人参加巴斯克军队!贝戈大吃一惊,立刻上网查询,惊喜地发现老雷翻译的《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中国人》一书,当下买来就读。
“当我看到目录中陈阿根的名字,马上翻到他的篇章,详读他的故事。我很清楚地看出,他就是我父亲手稿中出现的那位中国战士。”贝戈写道。
那么贝戈的父亲是不是跟陈阿根一起打内战的?
贝戈似乎预料到我的问题,她继续写道:“陈阿根和我的父亲在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一起参加西班牙内战,他们俩都在巴斯克旅的同一班。”
这个消息令我兴奋不已,陈阿根的确是在阿斯图里亚斯参战的。贝戈信里还透露,他们不但同队作战,而且遭遇相似,“陈阿根与我父亲一起被俘,关在集中营里。”
念念不忘中国战友西班牙内战已经过了八十多个年头,居然还有西班牙战士的后代辗转寻找我,为的是想是把父亲手稿中一位中国战友的资讯交给我,我感到心头暖暖的,马上回了信。
“从你的信里,我们知道你的父亲和比他年长两岁的陈阿根不但同队,而且同样困为战俘。感到安慰的是,你的父亲从监狱里终于活着出来,而陈阿根的命运仍然生死不明。”我告诉贝戈,我们还是一直继续研究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中国和亚洲志愿者,“希望你与我们分享你父亲关于陈阿根的稿子,使我们能够从他的西班牙战友——你父亲的眼睛,增添陈阿根在西班牙的生活片段。”
第二天就收到贝戈的回信,她非常高兴跟我们联络上,她说这是一个令她感动的话题,因为她父亲生前一直不断地谈论西班牙内战,现在发现父亲还念念不忘战友陈阿根,这份怀念感染了她。“如果能够见到陈阿根后人,把父亲的手稿送给他们,我和我的兄弟们一定会非常兴奋。”贝戈深情写道。“我知道这是很难办到的,但我们会试着寻找他们。”
贝戈的父亲名叫路易斯·阿里斯纳瓦雷塔(Luis Ariznabarreta),在佛朗哥监狱受尽折磨,1940年出狱,被迫送往战俘工人营服兵役至少一年,三年后成家,膝下八个子女,有幸再活了六十多个有尊严的岁月,于2003年过世,享寿87岁。贝戈为了让我们方便阅读,正在把父亲的手稿录入电脑。我们连绵的通信就此开始。
神秘的越南厨子
陈阿根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去西班牙参战呢?其实当他离开中国坐船往赴欧洲时,他并不知道西班牙发生了内战,但是在船上遇到一位越南籍的厨子,改变了他日后人生的轨迹。
1937年西班牙内战进入第二个年头,当时生长在上海的陈阿根,是一个24岁的年轻小伙子,因为帮助共产党人组织工会,遭到当局的追捕,情急之下,他跳到一艘“格托·莫拉”号的英国汽轮上,当了厨子的助手。
在驶往欧洲的轮船上,陈阿根跟厨子慢慢熟悉起来。他发现厨子不但会讲法语,还会讲好几种中国方言,更让他惊讶的是厨子一肚子的学问,对于世界大事无所不知,他觉得厨子是他见到的最博学聪明的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工作结束后,陈阿根便听厨子畅谈政治,以及越南寻求独立的故事,并且跟他学习法语。
当汽轮接近欧洲时,厨子对陈阿根的认识有了底,便告诉陈阿根一个严肃的消息。他说西班牙正在闹内战,德意法西斯正全力支援佛朗哥叛军,想推翻民选出来的西班牙共和国,而西方国家不但见死不救,还禁止西班牙政府购买军火自救。如果法西斯在西班牙得逞,一场世界大战就在眼前,现在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他希望陈阿根能够挺身去西班牙参战,打法西斯去。
厨子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打动了陈阿根一颗年轻的心,陈阿根兴奋地说那么我们两人一起去参战吧,厨子说他已经从军,现在正奉命前往一所莫斯科学校深造,无法奉陪。8月当汽轮在西班牙北方阿斯图里亚斯自治区的海港希洪(Gijon)靠岸后,陈阿根便跳船上岸,投奔当地的民兵队伍,直到10月下旬被佛朗哥军队逮捕。这中间两个月陈阿根到底有什么经历,贝戈的父亲路易斯的手稿正好填补了这段的空白。
火线中出现了上海人
路易斯生长在巴斯克自治区的索拉洛兹(Soraluze),在军械库学校受过专业训练,进入工厂操作车床。1936年7月西班牙内战的枪声打响时,路易斯才21岁,立刻和当地的年轻人一起组织民兵,抵抗佛朗哥叛军。因为索拉洛兹是个制造大炮和各种武器的重镇,佛朗哥早已垂涎三尺,急急发动进攻,9月底叛军即将进城占领,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路易斯奔往狭长城镇的一端,拼命地敲打着手中的大鼓,宣告火车已经到站,紧急等候妇孺立刻上车疏散,女孩流亡法国,男孩往比利时逃亡。
路易斯参加的民兵队伍,军力不足节节败退,次年4月西向撤退时,东望10公里外的格尔尼卡(Guernica),目睹它惨遭德机轰炸的燃烧火焰,四个月后撤退到阿斯图里亚斯自治区的塞西达(Ceceda),组成巴斯克旅,下面有四个连队。这时,“一位来自上海的中国人带着两位巴斯克人加入我们的巴斯克旅,他被分配到我同一班。”路易斯写道。
陈阿根这个小伙子胆子真大。在希洪下了船,踏上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也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到哪儿去加入队伍打仗呢?更何况军队怎么会随便接受一位陌生的中国人加入呢?显然说服他上岸参战的越南厨子在当地有所安排,克服了重重的障碍,使得陈阿根南下40公里,来到塞西达,加入巴斯克旅。
在巴斯克旅,他们说话是用巴斯克语,阿斯图里亚斯的人也听得懂,但是陈阿根呢?路易斯写道,“对陈阿根来说,巴斯克语和西班牙语(卡斯蒂利亚语)是一回事,所以我们对他说话时,是用巴斯克语。”
反正他都听不懂。隔着语言的高山,路易斯捉摸陈阿根表达的意思,猜想他是船上的水手,在希洪靠岸时,因为多喝了几杯,酒醉不醒而误了登船,留在岸上。
尽管陈阿根不懂巴斯克语,得靠比手画脚来“交谈”,他却坚持参战,路易斯手稿写道,“这个中国人参与我们所有的战役。……他在巴斯克人当中作战,我们称呼他为‘上海’,因为他来自那里。他是我们中间的巴斯克人。”
陈阿根来得正是时候,阿斯图里亚斯已经全面卷入战火。1937年9月6日他随巴斯克旅向东走到靠近海岸的马祖科(ElMazuco),一场激烈的战斗开始,叛军像浪潮一样朝西面涌上,人数是他们的七倍,而且武器精良,但还是攻不下马祖科,于是希特勒的秃鹰军团(CondorLegion)轰炸机成群出现空中,进行地毯式的轰炸,月中马祖科沦陷。陈阿根他们往西步行到白山(PenasBlancas),那里有三座高峰,地势崎岖难行,形成天然屏障,陈阿根他们在雨水结成冰雪的山顶守卫,然而叛军还是用同样的战斗模式:飞机先轰炸,随后炮兵步兵进攻,9月22日叛军占领白山。陈阿根他们往北撤退到费托(Fito),继续作战。巴斯克旅在战场出色的表现,获得巴斯克政府特别的表彰,给全旅颁发了自由勋章。
最后他们北上到了维鲁加(LaBerruga),接获消息,巴斯克政府派军舰“JoseLuisDiaz”号在希洪海港等候,第二天早上接他们离开,前往加泰罗尼亚自治区继续战斗。离开当天的凌晨三点,轮到路易斯在前线站岗,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叛军说话的声音,敌人这么逼近了,路易斯说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害怕,他担心会被遗留在那里。
但是到了早上六点,果然有人来接他们,大伙从战壕跳出来,向北走到特鲁比亚(Trubia),在那见到指挥官,才知道佛朗哥军队已经占领了阿斯图里亚斯整个海岸,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虽然四面楚歌,但他们不肯投降,往东南逃命,抵达米耶雷斯(Mieres)时,叛军逮捕了陈阿根和路易斯以及他们的巴斯克旅,西班牙北方完全落入佛朗哥的掌控中。那天是1937年10月21日,是他们一生难忘的日子。
1935年路易斯(Luis Arizna-barreta)在家乡Soraluze(Basque)留 影。(Begona Ariznabar-reta供图/图)
落入人间地狱
在过去两个月的战火中,路易斯一直和不懂巴斯克话的陈阿根在一起,但是自从他们在米耶雷斯被俘后,路易斯被移送到莱昂(León)监狱,和陈阿根分散,从此两人失去联系。像陈阿根一样志愿来到西班牙参战的,还有四万多人来自53个国家,他们组成国际纵队在西班牙抵抗法西斯。
1938年2月,陈阿根和一批国际纵队战俘被送到北方海岸的桑坦德(Santander)监狱,4月5日又被押解到南边的圣佩德罗(San Pedrode Cardena)集中营,和六百多个国际纵队战俘关在昔日修道院的石板房子里,窗子玻璃全破了,他们忍受冰寒饥饿,每天还被迫向国旗行法西斯礼。佛朗哥特别在那里拍摄了一部纪录片《战俘》,宣传如何善待俘虏,陈阿根成了特写人物,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用钢笔蘸着墨水,写下他的中英文名字:“陈阿根上海”和“CHAN A KING CHA GE CHINA”。
陈阿根在佩德罗集中营关了将近二十个月,1939年11月29日和国际纵队战俘一起被押往贝尔奇特(Belchite)当苦力。旧城因为战役全毁了,佛朗哥为了警示后人,不许在原地拆建,命令陈阿根他们在废墟的西边建造新城。白天他们像牛一样地工作,直到晚上才拖着又累又饿的身躯回到破烂冰冷的神学院住处。然而这还不是他们受到的最悲惨的奴役,在贝尔奇特苦役17个月后,1941年5月初他们再度迁移,这次被押送到帕伦西亚(Palencia)的惩戒营,住在75英尺以下的地洞里兴建火药库,不见天日。地下长长的通道里飞扬的灰尘灌入肺里,阴湿的潮气渗透肌骨,食物比以前更糟,要喝水还得走几公里取水,当然也无法洗澡,不久斑疹伤寒爆发,迅速夺走了19条人命,那里真是人间地狱。
在帕伦西亚熬过7个月的非人生活,1941年12月10日,陈阿根和国际纵队战俘被押送到米兰达(Miranda de Ebro)集中营。营里所有的窗子玻璃都碎了,凛冽的北风拂面犹如刀割,屋子里既没有床垫也没有毯子,他们只好紧紧地靠在一起保暖,恶劣的食物让他们个个营养不良。1942年11月,一位波兰战俘从集中营里偷出一份战俘名单,里面出现陈阿根的名字,注明他在马德里获释。然而,陈阿根并没有这么幸运,1943年6月米兰达集中营有一份关于陈阿根的报告,是一位中尉写给营长,指控陈阿根赌博,还扣押他369比塞塔,以示警告其他囚犯。
多年后,一位巴斯克战友告诉路易斯,他在米兰达集中营时知道营里有一位中国人,这个中国人曾经在阿斯图里亚斯山区的一支巴斯克旅参战。路易斯一听,就说,“无疑,这就是我的朋友,我们的朋友‘上海’。”他非常失望没有在那见到陈阿根。1941年12月10日陈阿根被押到米兰达集中营时,路易斯在前一年11月中旬便离开这个集中营,两人就这么错开来,此生不再相见。
疗伤的音符和文字
难以接受在这场反法西斯战争中,正义的一方竟然战败了,四年的牢狱和苦役,在路易斯心里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贝戈说她父亲路易斯喜爱音乐,战前就在村里的乐队演奏,1941年12月初当他从战俘工人营服兵役回家,就用巴斯克文写了一首歌曲《给我们的死者》,和家人一起合唱这首祈祷的哀歌。歌曲前言写道:“今天,我得到有限的自由回家,但我的内心和灵魂却在痛苦中。”贝戈寄来她的清唱,还附上她英译的歌词,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细细地感受路易斯传达的苦楚。其中一段这么唱着:
“一位母亲哭了,抱着她的孩子们,就在这个时刻,她的丈夫被枪杀了。妈妈!孩子们哭泣着。妈妈!孩子们重复地问:我们的爸爸在哪里?这是我们的土地的面貌,满是寡妇和孤儿。”
路易斯为死者祈祷的哀歌,使我想起台湾在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政治犯在临刑就义之前,告别狱中的同志时所唱的《安息歌》,我清楚记得其中两句:“冬天有凄凉的风,却是春天的摇篮”,正义终有出头的一天。1939年4月西班牙内战的炮声停止,但佛朗哥政权杀戮异己的枪声仍在嗒嗒作响,受害者的尸首被任意地抛掷到路边、阴沟、树林和水井。在往后独裁者执政的36年,路易斯从未在它虚假的“民主”选举中投票,这是他的坚持和抗议,等待迎接正义到来的那一天。
1940年离开米兰达集中营之后,路易斯仍然没有获得自由,他被送到圣塞巴斯蒂安(San Sebastian)服兵役,被迫当战俘苦力,直到1941年。苦役虽然停止,但是未来的13年,不许他换地址,每个礼拜必须到民警(civil guard)兵营报到,1954年才卸下这个政治枷锁。
贝戈说,“我相信,我们的父亲为了疗伤,提笔撰写他参战的经历,所以他在任何纸上都会写,而且不在乎它表现的形式。暑假全家人下乡时,有时我还看到他在孩子们吃过的巧克力糖包装纸背面写字。”
这样他留下了无数的手稿,记下他和战友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事迹,写下了《巴斯克军队里的一个中国人》篇章,结尾写道:“朋友‘上海’,在巴斯克自治区维多利亚(Vitoria-Gasteiz)的角落,我从内心给你热情的问候和拥抱。”
倪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