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记
巍巍的一座高山,绵延几万亩,驱车走在古茶树环抱的滩石公路上,大半天绕不过这座山。
山的名字叫景迈,意思是时光流逝。出自晋 傅玄 《九曲歌》:“岁莫景迈羣光絶,安得长绳繫白日?”几千年过去了,这首诗的余音仍旧萦绕不去,这座大山的名字让人不禁想到远古时代的歌颂者。
车是开不快的,从国道214线即惠民乡政府驻地往南,一路18公里蜿蜒盘山公路才能看到景迈山的大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这里,这里常年有两个保安驻守,作为唯一的一条进山的路,疫情期间但逢外来游客,皆需收到严格盘查,也让我们深深感受到边境防疫的紧张程度。
1
THE BORDER
云南边陲
这里是云南西南边陲,在普洱市澜沧拉祜自治县惠民乡,东邻西双版纳勐海县,西邻缅甸,是西双版纳、普洱与缅甸的交界处。听说,很多缅甸人和这边的哈尼族、拉祜族都有亲戚关系,所以翻过边境线回到中国躲避疫情的状况时有发生,是被政府严格管控的地带。
清明时节,漫山遍野的古茶树吐出新芽,茶农们清晨上山采茶,晚上回来制作新鲜的春茶发往全国,是中国最大的茶山之一。
采茶的季节,据说景迈山是非常热闹的,这里的千年古茶树价格高昂,古树茶、大树茶、生态茶园、平底茶的鲜叶和古法手工晒制出来的茶叶价格差别也是非常悬殊的,因此茶商们多数在整个采茶季都驻守景迈,预订了某一个区域的茶叶之后,会现场看着茶农们采茶制茶,亲眼目睹茶叶做好装车,以保证准备待价而沽的普洱茶水准。
而茶农们,对茶商自然也是敬畏有加的。适逢新年,我们住的民宿主人施施也是外地来次做生意的茶商,在这里住的三天里,看到她每天都在忙碌的参加合作茶农们准备好的过年前的杀猪宴——杀猪宴,顾名思义就是杀掉一头猪,呼朋唤友来庆祝一年以来的辛苦劳作,也是景迈民俗之一。
冬季桃花绽放,一片粉红,花期长达整个冬季。但此时雾浓天冷,作为游客到访此山的旅游团极少,除了些许我们这种游荡的散客,大部分是采购普洱茶的贸易商、客户。
段书记
PEOPLE
——
在晴朗的日子里,从景迈山的山顶可以看到连绵不绝的村庄。不过即便早晨8点半就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刻,冬雾也是会笼罩在整座大山的山顶和山腰的——这是景迈山独特的云海景色。午后时分,好似有什么东西扫清了天空,云雾缓缓移动,移开被遮住的视线,看到整片夹杂着高大的原始树木的古茶山,郁郁葱葱,置身其中,到处都是古茶树,连片成林。
同行的昆明人马宏波有一个中学同学段书记在景迈山的芒景村做驻村干部。她从普洱市文化馆调动到这里来,厚厚的眼镜带着文化气息,她身段窈窕柔软,穿起布朗族的裹身长裙明显的看得到以前专业舞蹈演员的身影。
午后,段书记站在村委会门口迎接我们,上车第一句话就是:“这里万物有灵,茶树也分男女,我带你们去看茶王树和茶后树”。
村委会管理着芒景村,芒景村有翁基、翁洼、芒景上寨、芒景下寨、芒洪、那乃共5个传统村落。不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段书记就似山大王般巡山,穿行这5个村落,和村民们聊天、商议村中大事件的处理方式——日落走到了哪里,大概率就走进某家农户吃晚饭。
段书记正在忙着做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的配合工作,一件大事是,要把村民违建的房子、非法加高的房子劝拆——工作的难就难在劝拆,不得不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告诉村民长远利益所在,目前的损失和未来收益之间的大局关系。
2
WORSHIP
原始崇拜
除了芒景村,这山里还有一个景迈村,分为景迈大寨、糯岗、班改、勐本、芒埂、老酒房、南座、笼蚌共8个传统村落,和芒景村一起,组成了占地面积2.8万亩的景迈山万亩古茶园。
万物有灵,表现在哪里呢?段书记随手一指正在经过的小村口一簇不显眼的木桩。“布朗族和傣族都信奉原始崇拜,他们敬畏万物,认为所有的事物都有灵魂。寨子有寨魂,这几颗树桩就是村子里年老的族长选定并供奉在这里的,建造房屋的时候就围绕着宅魂散布开来。逢年过节,是要拜祭宅魂,传承习俗的”。
茶树,自然也是有灵魂的,在高高的山边一座房子身后,一大圈精心雕刻过的木桩围着茶王树,树干沧桑,在太阳下闪耀着光芒。
这棵茶树是一个历史与现实粘连得很紧的见证。几干年来,不管山里发生过什么,自栽下第一株茶苗起,就注定这里是圣地灵,这里是诞生文明的地方。
3
ANCESTOR
茶祖
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支庞大的傣族部落,那时的部落非常落后,人们以游猎和采摘野果野菜为生。随着部落的人越来越多,食物渐渐缺乏,这时部落王子召糯腊(傣名),带着一部分人去重新寻找新的家园。
佛历四三九年(公元前106年)召糥腊开始南下迁徙,他们沿着澜沧江顺流而下,一路跋山涉水,越过高山来到了临沧,当时这里还没有人居住。召糥腊看到这里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地势平缓,土地肥沃,山下是茫茫的云海,山上则是风和日丽,山川锦绣,到处盛开着美丽的鲜花,环境十分优美,召糥腊决定回去带着妻子和部落人一起来这个定居下来。
在布朗族传说中,布朗祖先叭岩冷种植茶园,并给后代留下遗训:留下金银财宝终有用完之时,留下牛马牲畜也终有死亡时候,唯有留下茶种方可让子孙后代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据考证澜沧江流域是茶的起源地,而布朗族的祖先濮人是最早利用野生古茶和最早栽培、训化古茶树的民族。
叭岩冷也就成为有名姓可考的最早的茶人,成为茶祖。段书记带我们沿着芒景村上山,那里就有一座供奉茶祖叭岩冷的庙宇,庙宇旁边有一棵比茶王树略小的茶后树,采茶季节,段书记还曾经亲自在这里采摘头茶,以示庆祝丰收。
景迈山茶属乔木大叶种,这里属于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土壤是赤红壤,古茶园内的植物群落属于亚热带季风常绿阔叶植物,其中思茅木姜子和红椿为国家二级保护的珍稀树种。
清晨浸淫着雾气近距离观察古茶树,树冠挺拔,枝叶茂密,树上还寄生着一种有神奇药用价值的"螃蟹脚",当地人用来炒菜、泡酒喝,据说延年益寿。
段书记说,欢迎采茶季节再来景迈山,这片古茶山可是珍贵的"茶文化历史博物馆",并且,也许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申报的非遗传承人已经把他的博物馆建好迎接你们了。
叁文
PEOPLE
——
段书记说的未来的非遗传承人,叫叁文,也就是我们参加杀猪宴的主人家。
叁文是布朗族人,世代居住于千年古寨翁基村,传承了23亩古茶园,45亩大树茶园,他自己还租种了村子里的120亩生态茶园。
在布朗族家里,老大的名字里都带有“岩”或“伲”字,叁文还有个哥哥,叫伲罗,现在是翁基村的村长。弟弟叁文负责生产,哥哥伲罗负责销售,客户有广东、北京,通过前来旅游的游客销茶,据说最大的客户一年订货十几吨原料。
而叁文想做的远不止这些,他用了几年时间做了集中运营的合作社,联合8户人家统一采茶、制茶、销售茶叶,带领合作社的家庭们一起致富。目前他正在筹划自己垫资做一个翁基村的茶文化博物馆,把爷爷奶奶口口相传留下来的茶文化、茶种植历史、布朗族人文风情一一展示出来。
因此段书记和他们家很熟,我们去的那一天,村里的几个干部都聚集在叁文家讨论这件翁基村大事。
“我们布朗族认为,有绿的东西就有生命,有了生命就有灵魂,我们现在喝的茶已经不是茶,而是茶的灵魂。就像人死了,灵魂还是存在的,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你看我们村口的那棵2500年的古柏树,你看我爷爷传下来的普洱茶,你看我们的语言文字,你看这些古老的手工制茶的手艺,所有的如果没有人传承、保护,就没了。”
难得这位只上到小学2年级就辍学谋生的新生代茶人,有这样的胸怀。
4
PU'ER TEA
普洱茶
真正品过景迈古树茶的人都知道,其最大的特点是三香:干茶香、茶汤香、杯底香。
那来自深山的鲜叶翻山越岭,经过一系列工艺制成茶饼,与有缘人分享。怀着虔诚之心,小心翼翼打量起它,饼面整洁、条索紧实略短、凑近些许就闻到它那醉人花香。
初闻,宛如行于幽深兰谷,兰香幽幽萦绕周身;细闻,花香中夹杂着蜂蜜的蜜香,香中带点甜,甚是好闻。
冲泡、出汤,茶汤黄亮清透,置于鼻下丝丝花蜜香飘于呼吸间,使人情不自禁一品为快。茶汤咽下,饱满温润。虽是春茶,但喝下身体无不适感。
茶汤喝完,再闻那品茗杯,有明显的花香。细嗅之下仿若在那古茶树间穿行,偶闻阵阵兰幽香清新带香。连喝十几泡,杯中依然可闻花香。
大多数的普洱茶,甜味的感知是在喝完茶汤后才能感受到。但景迈古树春茶却不这样,它的甜是入口即甜且贯穿整个品饮过程,口腔里盈满花香甜润绵延。
黄昏来临,听叁文讲寨子里的故事,喝叁文太太亲手煮制的烤茶,再加上自家酿制的“自烤酒”(他们管举杯叫做抬酒,很形象的一个词汇),竟是有仿若置身清冽仙境的眩晕感,如在幽深兰谷中行走。
我们买了叁文的表嫂月落家2016、2018、2020年三个年份的春茶,让她寄回家慢慢品味。
5
HOMESTAY
民宿
作为千年古寨,依伴着茶山渐次绵延下去的翁基村漂亮极了,最关键是这里是活动着的非物质文化流淌地,村民们少有出门务工,大部分民宅都依然居住着整个家族大大小小的人口。
晚饭前,孩童们放学奔跑回来,奶奶背着背篓装着木柴从山上归来,男人们在自家门口烤着酒,烧着肉热饮起来,花花绿绿的布朗族女子们则坐在自己客厅茶室冲泡普洱茶,招待来来往往的客人们。
间或着这一派田园乐土景象,村子里也有非常宜居的各类民宿。叁文家是翁基村最早做民宿的人家,就在村口建造了几栋房子招待客户和游客。我们停留期间则是选择了段书记介绍的一家新民宿,叫施施民宿。
施施是女主人的名字,外来人,一开始她在景迈山口的高级酒店打工,后来开始创业做茶叶贸易,4月份刚刚开了这家拥有10间房的民宿。因为曾经在山下度过旅游专业中专,所以把学弟学妹招聘了来一起工作。
民宿里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从停车场扛着行李就把我们引入大堂,进门来美丽的拉祜族姑娘沏茶欢迎我们,房间里干净舒适,还有清新的橙香精油提神醒脑,为我们解除旅途疲劳。
6
CLOUDS
云海
说这里人杰地灵不是凭空,最深刻的印象,对我来说是云海。景迈山由于低海拔河谷的暖气与高海拔沿山下滑的冷空气相遇,导致了逆温层以下形成了厚厚的云海,覆盖着幽静的山谷。云海是景迈山独特的自然景观,尤其是在秋冬两季,云海最为壮观。
第一天没有经验,我们卡着日出时间8点不到就来到了翁基村的古庙制高点,可是却一头撞进大雾茫茫中什么也看不到。后来的连续几天,我们就一睡到自然醒,悠然醒来再晃出去,从容观赏云海胜景。
日出后依然云雾茫茫,似轻盈的银带缠绕山腰。午后风起云涌,层层古寨清晰显现在眼前,如同隔世桃源般静谧待在山脚,在风中诉说着远古的神秘。气温缓缓升高,太阳终于高高悬挂,这时云层形态变化多瑞、忽隐忽现,千万景象为一体,云海自午夜形成一直到次日中午,才渐渐消散。
这便是普洱景迈山每一天的开始,在这片神奇的地方,锦绣壮丽,朝晖洒在云海上,山峭,村寨,金塔浮现在云海间。云海时而波涛翻滚,时而平静如镜,是海非海,如梦如幻。
山在云中,云在山上,云雾缭绕,仙境飘渺。古木参天,霞光旖旎,神仙所居。景迈山。
摄影:马宏波 SAM
特别鸣谢:段书记 叁文 施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