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广州纪录片节官方速记
编辑:合鸟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司徒兆敦:生活的大门朝我们敞开
司徒兆敦:“记录”和“纪录片”,这两个是不一样的概念。一切记录都是有价值的,也就是说包括相片,瞬间的记录都是有价值的。
纪录片的价值被很多人忽视了。要做纪录片,要按纪录片的方法,它真实的状态是最生动的。我教学生,真实是第一位的。所以你怎么解释它,你怎么解释,是另外一回事。
一定要记住纪录片就像小川绅介说的那样,是拍摄者和被拍摄者共同创造的一个世界。为什么很多国家媒体人做不好,他们就是一种“任务”观点,甚至还有一种“恩赐”的观点,“我是中央台的,我来拍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我个人认为这不可以。应该建立起比较好的一种关系,你去拍人家的生活,要尊重人家,是一个交往的过程,是一个相互观察、相互理解、了解的一个过程。
我信奉的几句话,在这里跟大家介绍。一句就是黑格尔说过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我们必须对你看到现实的这个东西,给它一种合理性的结果,这是纪录片需要的任务。这些人下去拍中国贫困地区他们人的生活,充满了一种教育的意味,你们怎么不觉悟,你们应该觉醒,你们应该起来,那完全是胡扯。
第二个,德国有个著名的女导演叫莉莉安卡瓦莉(音),她有一句话,电影只表现事实是什么,要把作品的阐释权教给观众,这也是我教纪录片非常重要的一句话。
连线弗雷德里克·怀斯曼
顾雪:您好怀斯曼,我发现自己感兴趣的题材都跟自己的个体经验有联系的,我想请问您的片子和您个体关联多不多,以及和您的个体连接是怎样的?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的纪录片是主要表达我个人的感情,而且是对于很多不同事物的表达。如果你完全做很客观的影片,其实是不可能的。电影制作都是每个导演个人的过程,所以当我们决定拍摄,我们在选择的每一个主题中都没有办法完全置身事外,因为这些其实都反映了你对世界的看法。
司徒兆敦:弗雷德里克·怀斯曼先生您好,我看您的片子,不像一般纪录片(是)很快的节奏,要看一点思考一下,就像读书一样。在现在这样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大家都追求快,您的电影观众却需要有文化的思考才能看懂您的片子,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我不知道如何去想我的目标观众,我制作的过程已经够艰苦的了,如果更多考虑观众的想法,有的时候不太可能。就我制作电影的过程来说,我是想传递我的信息,所以我没办法预期我的观众会有什么样的反映,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喜欢,他们的年龄怎么样、他们的家庭怎么样。
我再想强调一下,不是说我对观众不感兴趣,我希望我的观众喜欢或者不喜欢,他们其实是能自己独立做出决定的,他们会知道我从电影中给他们传递的信息和精神,我能做的就是创造自己的标准,让观众自己去感受我的标准,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
周浩:您现在还是自己剪片子吗?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是的,我现在还是自己剪片子,《波士顿市政厅》我也剪了很长时间。我必须更好地了解我们纪录片中的每一个细节是怎么样。所以当我自己做好片子的时候,我会多花六周的时间剪片子,大概要花6-8个月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中,最后的6周是非常投入沉浸到剪片子的过程中,是最后呈现给观众的顺序,我必须考虑这个顺序哪个优先展现。起初大概有50个小时,最后要剪成比较短的成片,有一些我觉得有用的我就留下来,没有用的我就把它舍弃,这样能让整个电影片的顺序更加好,而且能让他们的结构非常紧凑。
实际上这跟电影的制作没有任何的关系,我觉得关键在于其实就是要了解人的行为,我还是要回到人类行为的分析上面,这样按照一个序列来进行正确的排序。在制作这些纪录片的过程中,其实我可以从每一个不同的角度,来更好理解这些人,无论是他的心理状态,还是他的物理状态。
无论是在拍摄还是在剪辑过程中,我都可以进行行为的调查,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情感要与这些人形成各种同理和共性,你要感受他的精神状态。如果一个人正在被虐待,你要了解他的情感,同样在拍摄过程要使用你的精神世界,了解这些如何排序如何使用。这是我拍摄和想法的简述,这也是为什么我比较喜欢拍摄纪录片。
嘉宾:我是一名中国导演,我昨天看了《波士顿市政厅》,在这个新片里面有非常多的市长,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主角,事实上怀斯曼没有所谓的主角,也许那个机构本身才是主角。我想请问一下怀斯曼这个问题,关于“主角”是怎样理解的?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们肯定会有主角的,而且在整个最后电影成型的时候,这个就是我自己个人的经验和理解的体现以及诠释。简而言之,如果我可以一言而蔽之我就不需要制作《波士顿市政厅》这部纪录片,在纪录片当中,大家所看到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都是我们所思所想,再通过电影方式来呈现。
嘉宾:我要是面对您拍的这么多素材去剪辑,我会感觉很困难,因为看上去影片的线索并不是一个很明确的线索。您提到过您的影片是要从现实走向象征,这个是否是您剪辑结构的一个主要动因?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您要做的就是要尝试,一步步来尝试,最后尽量达到自己的标准,实际上没有捷径也没有统一的方法。我特别感兴趣的,无论是从抽象还是从复杂的语言语境角度来进行分析,在《波士顿市政厅》当中,表面上看到的是在市政厅发生的一切,包括不同的政府部门还有集中人与人之间的相对关系。通过这些不同的素材,我要自己做一个选择。不知道大家是否可以用一个具体的实例让我给您介绍,可能会更具体。我想要给大家具体解释一下,我所说的抽象的观点是什么。
主持人:我们就选《波士顿市政厅》吧。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在这个影片当中有一个场景是有关于老兵纪念活动的,发生的地点是一个大厅,这个建筑物是写美国《独立宣言》的地方,它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从建筑角度,你会发现这个事件是在这个大厅里面呈现的周年纪念活动;从象征角度来说,体现的是整个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如何起源开始的,其中我们看到一个会议在举行,同样我们看到有些镜头是墙上的绘画。这些绘画主题题材是什么?体现的是美国革命的战争胜利,最后华盛顿成为美国总统。
所以从表面的角度来说看到这个大厅是一个军事博物馆,所有的画都有象征意义和象征价值,大家可以看到美国建立的历史和建国的历史。但是抽象看来,因为大家讨论战争的时候,他没有办法解决问题,所以只能受制于战争,必须用武力解决,大家觉得战争是政府职能缺失所以导致战争。
你可以看到很多反思和思考,在波士顿市政厅你会看到很多波士顿公民和政府之间,当政府功能缺失的时候,他们如何去建立一个社会的合约,政府如何去履行他们的社会契约,因为如果没有社会契约,一切都会非常混乱,《波士顿市政厅》字面意思是庆祝老兵日,但是从抽象的层面,或者我想表达的层面,就是揭示了社会问题。我的电影一般都是非常深刻的,让大家充分认识纪念含义和抽象含义之间的关系,大家有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
主持人:你刚刚谈到了一些冲突还有戏剧,所以从一个传统的角度,谈到戏剧的时候,其实我们传统的结构,我们的故事结构,你谈到在你的作品当中戏剧表现的时候,你对于戏剧是怎么看的呢?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觉得其实我没有遵循各种对于戏剧的看法,我觉得我并不是电影制作领域的专家,我其实就在解构自己对叙事或者一个纪录片怎么样的认识。
我在大学的时候,有的时候大家会去学习一下戏剧的结构是怎么样,理解一下戏剧是怎么样,但是它是不拘泥一种形式的。如果大家想要有自己的原创电影,你需要知道哪个是最好的,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来解决你面临的你看到的你思考到的社会问题是什么,从你看到的问题当中,自己来选择材料、组织材料,自己来创造一个戏剧化的过程。你需要去做一个独立的艺术家,独立的电影制作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你需要遵循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的兴趣,有的时候可能你会成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成功。
这可能有点自恋的感觉,但是我的电影一定要满足我自己的要求,我自己喜欢才好。
主持人:所以你觉得戏剧就是?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没有定义。2000多年前亚里士多德说过戏剧化的阐释是怎么样,但是我不会遵循他的阐述方法。我是自己的表达方法,并没有给它下定义。我觉得做任何事情不是都有一个最正确的方法,只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制作电影的方法。
李米杰:您在拍摄一个场所的时候,您一般是怎么决定,觉得自己拍够了,这个片子素材够了,如何去剪辑,您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以结束拍摄了?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其实跟其他评判的标准是一样的,就是比较主观的,之前我也有专门提过,我觉得最少的素材也是80个小时,最多我有到过250个小时。每天晚上我会看这些素材,我会思考。
基本上每天我都会看这些素材,我会记下很多笔记,大概一段时间沉淀之后我有一个结论我足够素材了,这是比较主观的判断。但是有一个原则要遵守,如果你觉得你可以预测某一个人要做什么,实际上你就不应该再继续拍摄了,因为这样的拍摄是很无聊的。我觉得最有趣的就是未知不确定性,你打开这样一个摄像头,一切就妙趣横生起来。
李米杰:在当下如果是往回看,回忆您曾经创作过的作品,有没有一些您比较遗憾的?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一般我不去看我自己的电影,因为我还是害怕面对我自己的一些失误,所以我基本上完整之后就不太看了,但是基本上每一部我就记忆犹新,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很多心血做剪辑,有时候连自己名字我都忘记了,但是独白和对话我都记得,没有什么后悔的,因为我觉得在特定情况下我已经做到最好了。与此同时我看到一个电影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想到为什么这个电影我要这样拍摄。
李米杰:其实也特别想听一听,疫情的发生对于您的生活,特别是创作方面,有没有一些反思,或者对未来、对于创作,疫情带给您的一些影响,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它影响了我的生活,因为我现在没法工作了,这是55年之内第一次我没法工作,我没有办法做任何的拍摄。如果我还有精力,我觉得我至少还可以拍15部新的电影,但是我现在也是蛮焦虑的,唯一现在跟电影相关的工作就是我在写一部剧本,是一部剧情片,希望明年春季我能拍摄。我现在在法国拍摄,我在法国有一个小公寓,我在这里生活,我基本只能在家里读读书,尽量减少出门的机会,也是害怕疫情。
司徒兆敦:非常非常感谢怀斯曼先生90高龄老人回答我们这么多问题,我们知道要跟您对话,我们特别高兴,很多纪录片人的想法,他们只有一句话,祝福怀斯曼先生健康,我们今天看到您还准备拍15部影片,我们太高兴了,我们希望疫情赶快过去,我们能面对面的交流,谢谢您!
主持人:您的下一部电影是什么?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我下一部电影是一个虚构的电影,一般就是我做完之后才谈,我现在不能谈,最好的留在最后。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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