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勇的修为救了他自己,也挽救了差点被扭曲的世道人心。
文 | 黄祺
陶勇又出镜了。这一次是在一档视频节目里,陶勇对话邓亚萍,上个月视频播出时网上点击高达74万。
视频来源于新京报
陶勇母亲热爱乒乓球而且打得很好,视邓亚萍为偶像,陶勇深受影响也对邓亚萍非常崇拜。因为陶勇“十分想见邓亚萍”,媒体撮合了这次对谈。
节目一开始是粉丝见偶像的气场。在等待与邓亚萍见面的一个小时里,医生陶勇坐立不安,他用医学上的“失语症”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但聊过半程观众会发现,奥运冠军反而在气场上“输了”。
复出后的陶勇医生红了,而且他并不反感甚至欢迎成为“网红”。从惨案发生至今近一年的时间,世界巨变,陶勇医生也变了吗?
陶勇的微笑是装的吗?
2020年1月20日之前,之于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而言陶勇是个陌生的名字。只是对于他的患者来说他是生命的希望;对于中国的眼科医学来说,他是正在闪耀着光芒的当代良医和学术之星。
1月20日的飞来横祸,让全中国人知道了这样一名“独特”的医生。
感受到他的“独特”是从3月他第一次自拍视频向全国人民“报平安”开始的。
2020年3月,受伤后陶勇第一次通过网络与大家见面
视频中可以看到陶勇还穿着病号服,面色憔悴,但情绪却极其稳定。愤怒、恐惧、回避、怨恨……我们常人以为刚刚经历生死劫难、无辜受伤的社会精英,多多少少会流露出的负面情绪,陶勇却完全没有,甚至会露出微笑。
陶勇的微笑是装出来的吗?这个疑问从今年3月开始停留在我的脑海中,直到看完今年10月出版的新书《目光》终于找到答案。这本自传体的散文集中,陶勇介绍了他的成长经历和他的世界观。
一个人回应苦难的姿态,正是他所有经历和思考的总合。他的微笑,是有来源的。
2020年4月陶勇接受媒体采访画面
治愈自己
陶勇的自我心理治疗成果,让很多人惊叹。
陶勇在《目光》和媒体采访中都曾提到一个故事。他伤后一位医学同行去探望他,不承想这位医生同道看到陶勇的样子自己受不了,精神上受到剧烈的刺激,到了要服用药物才能恢复的地步。
很多时候陶勇反过来要去安慰看望他的人,甚至在媒体采访中,很多记者在看到陶勇如此冷静描述自己被追砍的过程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个人吗?还是修炼千年的神仙?
受伤后康复训练
《目光》前几篇陶勇就回顾了1月20日惨案的细节,他的描述仿佛一台跟踪拍摄的摄影机,用第三人的视角观察着整件事。这种抽离的心态,也是陶勇治愈自己的良药。
在ICU里,陶勇忍受着痛苦,“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愿意痛”。但痛苦中他让自己去看希望,他说常常想起他治疗的那些眼病患者。很多患者就算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最终还是会失明,但就算背负着失明和贫困的重压,他们还是积极而乐观地活着。他说想到这些病人,他有了更多的勇气去应付痛苦。
严重受伤的左手
陶勇的心理康复,可能最大的动力还是来自他把医学作为信仰,以及对患者的责任感。他说他最艰难的时刻想的是自己还有目标,要做出原创性的医学贡献。
陶勇专攻葡萄膜炎,是一种好发于贫困人群中的致盲性眼病,全国专攻此病的医生很少。如果陶勇不再带领团队继续葡萄膜炎疾病的治疗和研究,可能会有更多的患者求医无门。当个人的痛苦被置于更多人的痛苦面前时,陶勇愿意用自己的坚持来为更多人拾起希望。
同情别人的过程,自己的精神伤害也随之愈合。
定期康复治疗
关于是否恨凶手?陶勇明确地说他不会原谅,而且如果时间倒流,他会选择不给这名患者治疗。他的意思是,“恶”就是“恶”,没有哪一种“恶”是值得宽恕的。
但他把“不原谅”和“怨恨”清楚地区别开来,他主动地不让“怨恨”摧毁自己,而是把“怨恨”摆在面前,然后跨过它继续前行。
书中有一篇写道:李润问我,如果幸福指数是一百分的话,你现在给自己的状态打多少分?我说,九十八。他大惊,说怎么会这么高?我也有点诧异,怎么,你不幸福吗?……幸福的反义词是什么,是不幸吗?我觉得是麻木。
看了这句话,我们更能知道陶勇为何还能微笑。命运的不公之下,他没有回避和逃离,而是选择清醒面对,然后解脱自己。他看到更多不幸中的万幸,看到的是因祸得来的福。
陶勇回到之前工作的门诊室
2020年5月,重伤4个月后,陶勇回到原来的诊室重新开诊。媒体也曾问他,为什么重新回到“案发现场”而不是换一个工作环境,他说这个熟悉的地方让他安心。
陶勇还经常说到被砍伤时替他挡刀的同事、患者、快递员,听闻他受伤后愿意捐出自己手的患者家属……相信这些看似反常的想法,都是陶勇的精神良药,让他重新找回勇气和医者初心。
县城少年
这些年流行一个词——原生家庭,很多理论认为原生家庭决定了一个人的脾性和他的人生走向。《目光》中花了不少笔墨介绍陶勇的成长环境。
2020年10月出版的新书
陶勇1980年出生在江西省抚州市南城县,这个至今只有30余万人口的小县城,40年前是丘陵地带一座封闭而宁静的小镇,江西人提到南城县,会说“那地方比较穷”。
王安石、汤显祖、曾巩等都是抚州引以为傲的历史名人,现今抚州也是高考状元之乡,当地孩子特别会读书。这种“会读书”的能力一半来自重视学业的传统,一半来自依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必然选择。县城少年陶勇就是那“会读书”的孩子之一。
陶勇描述第一次到北京天安门的情形
陶勇出生在小县城普通工薪家庭,但这个家庭也可以说不普通。
小家庭经济上并不宽裕,吃穿都非常简朴,但父母却没有给陶勇太多关于现实困境的信息,以至于他后来从同学作文里看到农村孩子放学后需要帮助大人务农一起凑学费时,他才知道人间还有疾苦这回事。他形容自己的少不知事与“何不食肉糜”差不太多。
这种单纯的环境很难说是好是坏。对于后来一路学霸成为名医的陶勇来说,心中只有理想没有世俗的状态,让他可以潜心于学习和研究。但人生难测,假如命运没有安排前半生的顺遂,那么他的天真也可能给他的生存带来障碍。
家庭的“不普通”还在于父亲经常出差,给陶勇带回一些外面世界的信息,而母亲在新华书店上班,则给他博览群书的机会。这样的家庭环境,让陶勇比其他的县城孩子有了更开阔的视野,也得到了更早思考的机会。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图片来源于网络),小县城新华书店远没有这么“豪华”
新华书店里乱读书,给陶勇的影响非常大。他说,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孤独的,人生虽然有家人朋友,但重要的关口每个人都还是靠自己孤独前行。少年尤其容易孤独,而那些大把的孤独时间,陶勇有幸遇到了书籍中的大师,智者的思想如明灯,照亮一个孤独的县城少年的心灵世界。
陶勇说成长中的孩子如果缺什么,长大了容易执念于什么。他在一个情感上富足的家庭中长大,因此养成了对世界的接纳。
陶勇还在采访和书中都提到过小时候看了金庸小说后在家练“仙丹”的故事,这种“科学家小时候”的故事我倒并不觉得可以说明什么。我和陶勇一样在小县城长大,与他同龄,那时候小县城孩子们的各种出格活动,主要没有什么玩具可玩、家长上班无暇照看的结果,不能说明谁天资聪颖。练“仙丹”的孩子不少,庸庸一生的人居多。
小城少年有一些共同的特质,他们没有受过太多物质上的困苦,生活环境的简单封闭让他们长成一块洁白而多孔的海绵,只需命运之手将他们托进浩瀚大海,开始自己的征程。
2000年国庆节摄于天安门广场
从县城少年到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上北京大学毕业典礼的讲台发言,陶勇的成长经历也许值得困顿于教育方法的家长们借鉴。
少年气
陶勇受伤后接受的第一个长访谈,应该是《鲁豫有约》,从那以后,陶勇就被评价为40岁仍带着“少年气”。
受伤前的陶勇
40岁,多少中年已经油腻,但陶勇却目光清澈,笑容平静。所谓相由心生,除非是专业演员,人的神态和气质,蛮难作假的。
“少年气”是怎么来的?我们可以回头想想自己少年时是什么样,是不是总觉得世界特别美好值得期待?
2008年陶勇摄于德国曼海姆的喷泉广场
陶勇自己解释说,“少年气”可能来自他的一颗童心:
童心是什么?像孩子一样天真?面对伤痛,哭过就忘记了?我想并不是,很多人一生都难以走出童年留下的阴影。像孩子一样善良?然而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本身是一个难解的悖论。一个不受人任何教育和约束的孩子,他能否真的保持善良,像其他孩子一样乐观?也不一定,很多孩子天性就比较内向胆小。
于我而言,童心大概就是对世界万物充满好奇,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事,容易在一些小事上找到快乐,不会长时间陷入一种忧郁的情绪中。
陶勇受伤前为患者做手术
我的理解,陶勇因为性格和事业的原因,生活琐事的烦恼较少;同时因为较早阅读了大量哲学类、人文类的书籍,对人生和世界有比较通透的理解。这两者让他的内心简单明亮,这种明亮照在脸上,就是“少年气”。
比如对于金钱,陶勇似乎就不太为之伤神,这并不是因为财务自由,换句话说,所谓的财务自由并不一定是指拥有很多很多钱。
他说受伤后媒体报道他多年前捐了2万元给一个贫困的患者,要不是看到报道,他自己并不记得这件事。但他的文章里又提到另一次捐款,是一名富豪患者捐钱给同病房贫困的病友。这事儿他倒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看过太多病痛带来的人生转折,所以他更容易明白财富在健康面前的卑微。
每个人都掌握了选择性记忆这个绝技,我们选择记住那些自己认为重要的事。
得知陶勇受伤后,自身贫困的患者要捐款给陶勇。对于患者来说,陶勇就是他们的希望
所以陶勇的“少年气”不是知道太少,而是想得通透,因为通透,所以又回到了简单。
“野心”
伤后,陶勇“红了”,他接受了几档大牌节目的采访,与新闻主播连线秀诗,参与网络对谈节目过了记者瘾,还在B站上开了自己的账号。他一点也不拒绝“走红”,新华社的一档节目里他说自己愁的是怎么才能更红。
他要红,是想在医学上做更多的事,而不是作为受害人的角色消失在自己的事业舞台上。他说左手严重受伤让他也许再也无法亲自做手术,但他依然可以在医学研究上、公益事业上为“天下无盲”的目标做更多事。
陶勇多年来经常参加公益活动
陶勇为北京地下通道的流浪汉准备被子
陶勇的“野心”显而易见,这风格与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形象相悖。
《北京日报》报道中的陶勇照片
今年9月媒体上晒出的陶勇照片,陶医生已经瘦了身、烫了头,神采奕奕。40岁、左手留下永久伤痕的陶勇医生,如今选择重新出发,继续朝着他“天下无盲”的目标。
陶勇的修为不仅仅让他站上了医疗技术和医学研究的高地,也让他登上了精神境界的高山,这些积累救了他自己,也挽救了差点被扭曲的世道人心。
但施暴于陶勇的患者——患有无法治愈眼疾的、贫困的、孤立在家庭之外的、也许性格存在缺陷的患者,在苦难面前纵容自己滑向深渊,他选择的是毁灭——毁灭自己也毁灭别人。
陶勇事件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关于医患关系、医疗秩序的思考题,更是一道如何看待人生的哲学题。
陶勇受伤事件回放
2020年1月20日下午1时55分左右,朝阳医院眼科发生暴力伤医事件,共有三名医护人员被砍伤,另有一位患者受伤,其中陶勇医生受伤最为严重,其左手骨折、神经肌肉血管断裂、颅脑外伤、枕骨骨折,失血1500ml,两周后才得以脱离生命危险。
砍伤陶勇的凶手是陶勇曾经治疗过的一名患者。当时他在有腰伤的情况下连坐两小时为他进行手术,替他保住了眼睛,也保存了一定的视力。
今年4月一次接受采访中陶勇回忆:
他比较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就是你和他说手术成功了,他也很漠然,没有任何话,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回应。
我记得,手术之后,第二天复查完,他问:“能完全恢复正常吗?”
我说情况这么严重,完全恢复正常是不可能的,但是能保住眼睛,也能保住一定的视力。
当时他已经在我们科别的大夫那边,治疗了一年,做过两三次手术了。我们当时知道他是怀柔的农民,考虑到这个情况,别的大夫带他过来找我复查的时候,也没让他挂号,也没收费,然后打激光也没收钱。
本案尚未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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