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们说个热闹,骂个红火,四散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那些感染者们只能在这场疫情过后,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
12月6日,成都报告确诊3名新冠肺炎感染者,第二天晚上11点,一张以“初步调查情况”开头的截图便出现在微博上。这张截图里,确诊的一名赵姓女子的个人信息被曝光,里面不但写了被调查人员的姓名、身份证号,甚至有具体到门牌号的居住地址和该女子当晚在各个酒吧的行程图。
截图:赵小姐初步调查情况
消息一经发出便受到网友的大量关注,网络上出现了各种各样无从考证的视频和文字,声称该女子经常逛夜店,有可能从事特殊职业,一些营销号甚至还趁机编造各种离奇故事,一时间,网络上出现了对这位赵姓女子的大量人格侮辱言论。
网络中对赵小姐的侮辱性言论
面对隐私泄露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羞辱谩骂,赵小姐清空了自己的微博,关掉了微信好友申请权限。明明是被施暴的一方,在舆论的逼迫下她却只能选择在头条上发出道歉声明,表示在隐私泄露之后,她一直收到骚扰电话和短信,给大家带来了麻烦,打破了大家原本平静的生活,向成都市民真诚地道歉。
赵小姐声明
确诊者的流调信息本是为了保障疫情不再蔓延,方便他人自查自检的防疫措施,却在网络语境中的不断传播下逐渐变了味。有关部门当然应该公开感染者的行程信息,但公开不等于泄露,行程信息不等于个人隐私。在行程信息以外的个人信息的泄露,让感染者不仅要经历身体上的病痛,还要经历“社会性死亡”。
这次隐私泄露更为严重的地方在于,对于感染者的评价没有单纯停留在疫情层面,而是逐渐转向一种对于其样貌甚至是人格上的羞辱,为何去酒吧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不检点”的标志?而在公共事件的讨论中,个人隐私被让渡的边界又应该在哪?
//事件关注的偏移:
超越疫情之外的人格侮辱//
赵小姐的流调信息被曝光后,有网友制作了一张赵小姐12.2-12.7的路线图,这张图也是被流传最广和真正引发争议的关键。
赵小姐路线图
图上,赵小姐在12.6日晚上确实去了不少公共场所,如果这是赵小姐在知道自己奶奶被确诊新冠之后的行动轨迹,那受到网友批评和质疑或许是合情合理的;或者说如果网友是借此图来提醒去过同一地点的密切接触者自检自查,那么这一图片的传播也是有其公共价值的。
然而都不是。在这张行程图的背后,许多网友的关注点发生了偏移,反而对赵小姐进行超越疫情讨论之外的私生活评价甚至是人格侮辱。部分网友对于感染者不但没有基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而且还反过来批评和谩骂他人,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网友评论
超越疫情之外的关于感染者个人的讨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今年3月,广州一女子确诊新冠肺炎,同楼的邻居发短信问她去过哪些地方什么时候用过电梯,在这之后,她的所有个人资料被曝光网络,其中甚至包括她的抖音等社交平台账号,在造谣者们的添油加醋下,她被封为“广州毒王”。
广州确诊女子新闻截图及评论
很少有人关心她是否真的去过那些地方,也很少有人关心她的密切接触者是否真的被感染,这些人转而关心的是“你也大学毕业两年了,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个人隐私的泄露伴随而来的便是对感染者个人行为的主观评价。人们会根据她的学历、职业甚至长相去评判这个人的行为,学历高的会被说你的书都白读了,长的不好看的会被说长成这样了还到处出去晃悠。
在这个“后真相”的网络环境中,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核查信息真实性的人越来越少。在七月份全国本土病例清零之后,许多人都开始了自己正常的工作和社交生活,在公共场合中也已经有很多人不再佩戴口罩,疫情管控逐渐走向常态化。然而,一旦被感染,这些平日里正常的社交活动就会被放在网络的显微镜下,被无限地聚焦和放大。
没有一个感染者是自愿感染的,然而在身体遭受病痛之后,他们还要经受社会性死亡。事件的真相与逻辑在反智化的网络隐私传播中被忽视,被遗忘,情绪传播成为主导公众认知的动力,隐私泄露的始作俑者通过信息重组将感染者的某些个人信息不断放大以制造争论,而那些“受害者”们在承受着超越事件之外侮辱的同时,却几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网络暴力的侵害。
//刻板印象下的公共场所:
“酒吧”作为被污名化的导火索//
相较其他感染者,赵小姐遭受更多非议的重要原因在于:酒吧。酒吧是一个人员高度密集的公共场所,许多人不会佩戴口罩,被感染的风险也随之增大。但在舆论不断发酵的过程中却能发现:酒吧这一公共场所,被攻击女孩的言论刻意建构成了一种“敏感地带”,填充了过多关于个人道德伦理的内涵,以至于被污名化。
在网友的非议之下,12月9日,赵小姐再次在今日头条上发布信息,解释了自己当晚在酒吧的行程,并且表示自己是在酒吧负责氛围营销的工作。
当事人回应
但她的坦诚并没有换来暴力的停止,而是进一步的污名化。甚至有网友配上几张未经核实的并不是赵小姐本人的截图和视频,说赵小姐是“专业陪酒”,甚至表示做这个工作,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网传视频
“酒吧”在这次事件中成为了一个导火索。在城市分区不断被细化的今天,不同的空间在承载不同的社会功能之外,似乎也承载了更多的社会意义。在许多人的刻板印象里,书店、咖啡馆是所谓高级的、正经人去的地方,而酒吧、KTV则成为了不正经的、低俗的代名词。在酒吧工作说明这个人可能存在私生活的问题,而一天转场四个酒吧更是能说明这个人无所事事、是个无业游民。
从1992年开的第一家酒吧开始,成都如今已成为全国酒吧最多的城市,对于很多人来说,酒吧是一个可以尽情发泄情绪而不怕被人发现的地方,是很多人排解压力的秘密基地。这样一个地方,如今却饱受污名,甚至让走进这个场所的人都变成了他人眼中的“异类”。
肖骁为被攻击女孩发声
尽管酒吧这一空间在时代的流变中已经越来越能被大众认可,逐渐成为年轻人休闲和娱乐的重要场所。但不可避免的,没去过或者很少去酒吧的人还是可能会被媒体的报道和网络言论所影响,自我构建出对这一空间的虚幻想象和道德评判。不认可酒吧的氛围营造,更不认可去酒吧的生活方式,道德评判的人认为酒吧是混乱的、是失控的。
和其他娱乐场所不同,去酒吧这一私人化的休闲活动被放置在舆论的漩涡中央“公开处刑”,任人批判。然而,酒吧和电影院、咖啡馆、书店一样,也只是社会空间中承载着休闲和娱乐功能的一种。它或许会影响疫情的传播范围,但和这位当事女子的个人品行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娱乐的方式是多元化的,只要不触犯法律,每个人选择何种娱乐方式都是个人的自由,而不应因此受到评价甚至是污名化。
//公共事件讨论之外:
被无限放宽的隐私泄露底线//
不管是对于感染者个人人格的评判,还是对于酒吧这一空间的污名化解读,这一切的起源都是那张被曝光的流调信息表。保护个人隐私本应是每个公民的基本权利,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然而在网络环境不断发展的今天,个人隐私的保护似乎越来越困难。只要知道一个人的姓名,无数的网民就有力量挖出这个人的各类社交账号,甚至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
不只是今年的疫情,在过去的许多公共事件中,隐私泄露的事件都时有发生。个人被打骚扰电话、被谩骂都已经变成了小事,这次疫情中,这种个人隐私泄露愈演愈烈,甚至逐渐走向人肉搜索、网络暴力。
公众号对“隐私泄露”的评论
某些网民以网络通缉为目的将某一新闻事件当事人的身份信息不加筛选地公之于众,似乎成了一种宣扬正义的网络狂欢。负责曝光信息的人不仅没有得到制止,反而因为其“超高的信息检索能力”和将他人信息“公之于众”的勇气受到了他人的追捧和赞赏,这种情形不断演变,甚至赋予了信息泄露以某种社会道德上的正当性。而在这次疫情中,这种信息泄露伴随着对疫情的恐慌和信息迷失达到高潮。
剩下的那些受害者,在隐私被泄露之后,却很少有机会发声。谣言开始满天飞,从揣测受害者的样貌到揣测他们的职业,从揣测其生活习惯到揣测其人品优劣。
在信息疫情的背景下,真相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信息的真实性核查被搁置一边,隐私泄露的底线被无限制地放宽,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看客们说个热闹,骂个红火,四散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那些感染者们却只能在这场疫情过后,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
在隐私保护边界不断被模糊的今天,今天的赵小姐也可能成为明天的你我,我们都可能成为舆论的中心。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站出来保护受害者,捍卫被模糊的隐私边界,我们才有可能生活在一个彼此尊重和理解的社会之中。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