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西安事变84周年纪念日,西安事变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过程中的标志性事件,那么在当年,日本人是如何看待这一事件的呢?
《盛京时报》是日本对我国进行文化侵略的急先锋,其于1906年10月18日由中岛真雄在盛京(今辽宁省沈阳市)创刊,主笔菊池贞二,是近代日本人在我国东北创办的第一份中文日报。该报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东北殖民统治的主要喉舌,在九·一八事变前就一直得到日本官方的积极支持和满洲铁路株式会社的津贴。伪满洲国成立后,该报凭借日本军国主义势力的帮助,一跃成为伪满首屈一指的大报,是日本对华新闻宣传的缩影。
《盛京时报》在西安事变时期对蒋介石的报道较为集中,在15天(其中一天无报纸保留)的时间内刊登了七十余篇报道,日均4篇以上。其建构的蒋介石形象可以归纳为三组对立的概念:国民领袖←→大独裁者;昔日成就←→渺茫前途;幸运儿←→落难者。
一、国民领袖←→大独裁者
除《班禅祈祷蒋氏安全返京》[1]、《平市民众组织蒋救护团》[2]、《华宗教界祈祷蒋委座免祸》[3]等报道陈述中国国民对蒋介石的同情和关心外,《盛京时报》还出现了孔祥熙、冯玉祥等政治人物的话语:
“蒋院长赤忱报国,主政中枢,秉此主张,艰苦奋斗努力迈进,成效斐然。”[4]
“介公为国,励精图治,人所共知···介公治军,光明磊落,宽大为怀,必能包容采纳。”[5]
“赤忱报国”、“励精图治”和“光明磊落”等词语表现了国内政治家对蒋介石的赞许和同情,此为蒋介石的正面形象。“报国”是中国自古以来士大夫的目标,《礼记·大学》就要求君子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南宋将领岳飞便以“精忠报国”闻名,该词的使用将蒋介石与国家联系在一起,使其成为国家的象征、国民的领袖。而后面两个词语主要是形容、修饰这位国民领袖的——这是一位治国有方、勤勤恳恳而又正大光明,从不耍阴谋诡计的领袖。
“对于蒋氏今次灾祸,除共产党与共产同情者外,中国所有国民,皆表示异常同情,此同情理由,即像蒋介石一般伟大政治家,今次如有万一之时,不但为国家一大损失,且国家大局一变,恐陷于一大混乱故也。”[6]
《盛京时报》的立场是反共的,这一话语突出了“共产党不同情蒋介石”,事实上,蒋介石在西安事变发生前已与延安有所接触,开展了若干关于一致抗日的谈判,同时中国共产党也对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做出了较大努力。而《盛京时报》为达到自身反共的目的,而且采取了“各打五百下”的策略,将蒋介石与共产主义对立。同时,冲突和矛盾正好是新闻价值中“反常性”的体现,正常、和谐的状况并不是新闻所要报道的。
表现蒋介石“国民领袖”的话语多为引述,而表现蒋介石“大独裁者”形象的话语多为评论或陈述:
“自英皇退位以后,仅仅一日,乃中国独裁王蒋介石突然被拘作阶下囚之时也。”[7]
“此次西安事变之直接原因乃在于对蒋介石之垄断,东北军甚为不满而爆发者也。”[8]
两则话语分别运用时间关系和逻辑关系来说明西安事变的发生,双重叙事的组合互相促进了叙事的说服力。“独裁王”一词是“独裁”和“王”的组合,“王”一般是君主制国家领导人的称呼,“王”本身便有专制、独裁的内涵,与“独裁”连用而形成的同义重复,更强化了蒋介石军事独裁的形象。
“然此间蒋介石所统治南京政府,恶政百出不穷。”[9]
我国古代封建王朝,虽为君主专制,但亦有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等开明君主,一度实现盛世。近现代世界也出现了土耳其的凯末尔、埃及的纳赛尔等专制领导人,但由于其对国家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其国家至今仍视其为民族英雄。而蒋介石的独裁确是“恶政百出不穷”,该话语完全否定蒋介石的独裁统治,否定其合法性。
二、昔日成就←→渺茫前途
表现蒋介石昔日成就的叙述有:
“为统一中国起见,倾注全力,从事统一工作之蒋介石,突被叛徒。”[10]
“自陕变以来,举国惊愕,伏惟我国年来于蒋委座指导下,困苦奋斗,渐见统一。”[11]
“去年当汪精卫被刺垂死时,蒋亦在场,不负微伤,近年胡汉民因病急逝,而蒋则康健倍旧。继有两广之事,粤陈踉跄出城,桂李降志妥协,至是所谓统一之业,似略成就。乃踌躇满志,大有天下舍我其谁之概。”[12]
“倾注全力”表现了蒋介石对中国统一事业的努力,“渐见统一”则表明了其工作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具体则包括汪精卫被刺、胡汉民病逝、驱逐陈济棠、收服李宗仁。“踌躇满志,大有天下舍我其谁之概”也写出了蒋介石的气势。
表现蒋介石渺茫前途的叙述有:
“所谓蒋介石政权,以此次事件为契机,必将完全崩坏。”[13]
“蒋若自此永远失脚,则与袁项城称帝后之蘧逝,彼此今昔,同出一辙。制御军阀,武力统一之非易事,可想而知。”[14]
“国府方面,因西安事变之结果,以为不论蒋介石生死如何,蒋之政治军事的生命,完全丧失,不能再起。”[15]
“崩坏”形容事业如山崩一样毁坏殆尽,强调了蒋介石以往辉煌都将完全失去,而未来则前途茫茫。同时,“永远失脚”、“完全丧失”、“不能再起”等全称词语修饰的词组更加强化了蒋介石未来的不确定性。同时将蒋介石与袁世凯做比较,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现了蒋介石的独裁性质,此外袁世凯是在其事业最顶点——称帝——之后突然坠落,以此暗示蒋介石在中国即将实现统一之后也将慢慢走向覆灭。
关于蒋介石前途渺茫的话语中还出现了异文重复:
“谓蒋介石于十二日凶变勃发当初,被叛乱部队狙击,身受三弹,但因为皆脱急所,故生命无异状,然而左头部所受之一弹,因害神经系统,故虽被释放,亦可为到底不可能复归政界。”[16]
“最近则传说蒋当变作时,身受三弹,但皆免要害,就中一弹,穿左头部,伤及神经系统,所以虽仍生存,不免为废人。”[17]
异文重复是两种相似的段落,因前后之间的细微差异而形成意义,即“一样当中的不一样”,这两段话语都是在叙述蒋介石身受三枪,其中一枪伤及神经,致使之后无法从事政治工作。这两段话语在细节上略有不同,但彼此互相照应,进一步强化了蒋介石“不免为废人”的形象。
三、落难者←→幸运儿
“蒋介石固非不知小张过去之残暴历史,无奈稍有疏虞不戒之处,竟而遭其毒手”[18]
“今次蒋虽熟知不稳空气,因仅率领少数卫兵,亲赴西安,始有此祸。”[19]
“遭毒手”、“使有此祸”都现实出蒋介石是一个受害者。它有意掩盖了中国民众与日本的矛盾,而是突出蒋介石与张学良的矛盾,同时张学良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原型具有强大的力量,它根植于受众的无意识中,可以释放受众内心的情感,但是这种近乎套路似的叙事也会造成刻板印象和偏见,强化受众对蒋介石受害形象的认知。
“蒋今年适值五秩诞辰,全国争先祝寿,今而思之,大约是运气之顶点。”[20]
“圣诞节礼物,即蒋介石之生还,对于国府实为庆贺之极。同时,蒋介石实可谓之命运最强之汉子云。”[21]
“蒋于二十五日午后五时半坐飞机由西安抵洛阳,此夕乃是耶稣圣诞节之夕。将与美龄,均系耶稣教徒,而适于此夕安然归来,未始非上帝佑护恩宠之所致也。”[22]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平安返回南京,《盛京时报》并没有叙述国共双方的努力而是大肆宣扬蒋介石的“幸运”。同时对蒋介石基督教徒的身份进行了调侃,将其生还称为“圣诞节礼物”。“运气之顶点”、“命运最强之汉子”、“未始非上帝佑护恩宠”等语词大量叙述蒋介石的运气,将其塑造成一个“幸运儿”,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盛京时报》意在抹杀蒋介石的政治能力和军事实力。
四、日本人为何这样描述西安事变?
《盛京时报》的话语实践充斥大量标签化的情况,例如给蒋介石贴上“军阀”、“独裁者”的标签。这些标签让相关新闻报道更有普遍意义,更易于了解,“军阀”这一印象是我们祖先和先辈在历史中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悲痛经历的记忆碎片,极易唤醒受众的心理共鸣,促使受众对文本形成优先式解读,使其对蒋介石产生偏见和刻板印象。
而“独裁者”这一标签则是使新闻失真,仅仅呈现片面真实,以偏概全,没有表达出蒋介石形象的全貌。因为自1911年辛亥革命以来,民主共和的观念深入中国民众内心,中间虽有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倒行逆施的事件,但终究没有人敢于在明面上再行独裁之事,南京国民政府甚至是采用“五权分立”的政治体系。蒋介石固然在国民政府中掌握军政大权,但其离独裁尚有一定距离,中央的汪精卫、孙科,地方的韩复榘、阎锡山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了他。
上述标签本来不是蒋介石原有、固有的符号,而是来自于掌握话语权的《盛京时报》对蒋介石这一“弱者”人为的“定义”,是强加的。同时,《盛京时报》一方面增加对蒋介石的标签,甚至“污名”,另一方面则强化受众对于蒋介石“标签”的记忆,使得负面新闻对蒋介石污名的效果越来越显著,甚至形成受众对其的刻板印象和权威认识,进一步成为社会集体记忆,固化在人们心中。
《盛京时报》标签化话语实践的背后是新闻/宣传执政,一方面是新闻报道对政治生活的渗透,另一方面则是权力对新闻报道的利用,而目的在于通过新闻传播来巩固自身的合法性。只有满足上述要求的标签才会被选用来污名敌国领导人——蒋介石,只有能承载上述标签的表达才能成为新闻。
而且,蒋介石绝非前述的三组对立就能完全体现的,他也并非是三组对立所形成的六个角色,他是介于这六种角色间的一个复杂的人物。在西安事变发生时蒋介石就是“落难者”,而和平解决后就成为“幸运儿”?答案是否定的。现代小说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将小说人物分为两类:扁形人物和圆形人物,扁形人物又被称为“漫画人物”,是一种围绕单独的概念或个性而塑造的人物,而圆形人物则是性格复杂、变幻莫测,就像“魔方人”一样有很多面貌,而蒋介石显然是一个“圆型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盛京时报》所采用的二元对立不是蒋介石与其他利益相关人物的对立,而是其自身内部各性质、要素的对立,使蒋介石形成一个分裂的形象。《圣经》有言:“一国若自相纷争,那国便站立不住”,国家如此,何况人乎?一个自我矛盾的国家领袖岂能治疗好国家,因此这种二元对立也是《盛京时报》丑化蒋介石的话语实践。从《盛京时报》对西安事变的技术来看,当时的日本确实对中国图谋不轨,野心勃勃。
注释:
[1] 《班禅祈祷蒋氏安全返京》,《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1日,第1版。
[2] 《平市民众组织蒋救护团》,《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6日,第1版。
[3] 《华宗教界祈祷蒋委座免祸》,《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6日,第1版。
[4] 《孔发表告国民书 对中央宣誓忠诚》,《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6日,第2版。
[5] 《冯玉祥向张致电要求释放蒋院长》,《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6日,第2版。
[6] 《忧虑兵变演成第二西国内乱化 华方某消息灵通者谈》,《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7] 《蒋介石作阶下囚》,《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8] 《忧虑兵变演成第二西国内乱化 华方某消息灵通者谈》,《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9] 《学良通电要旨》,《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4日,第1版。
[10] 《日陆军当局发表见解 为民众更生与东亚和平希望华收拾残局》,《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8日,第1版。
[11] 《宋哲元韩复榘对陕变发出连名通电》,《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5日,第1版。
[12] 《蒋介石作阶下囚》,《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13] 《蒋介石被监禁 学良发出通电 谓对日宣传改造国府》,《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4日,第1版。
[14] 同4。
[15] 《国府以为蒋难再起 赶紧整备阵容》,《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6日,第2版。
[16] 《蒋负重伤被监禁 似不能复归政界》,《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4日,第2版。
[17] 《学良操纵之巧妙》,《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5日,第1版。
[18] 《蒋介石作阶下囚》,《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19] 《忧虑兵变演成第二西国内乱化 华方某消息灵通者谈》,《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20] 《蒋介石作阶下囚》,《盛京时报》,1936年12月15日,第2版。
[21] 《关于蒋氏之生还与国府今后动向 日外务省之见解》,《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8日,第1版。
[22] 《蒋介石安抵洛阳》,《盛京时报》,1936年12月27日,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