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凡尔赛宫一般华丽的炫耀手段实际上经不起推敲，其内里依然是一个易碎的玩笑」
“凡尔赛文学”又火了，从2005年的“周公子大战易烨卿”炫富之争，到“玛丽苏”文化潮，再到《小时代》里的花式炫富，直到今天以微博博主“蒙淇淇77”的言论为导火索的“凡尔赛文学”事件。
欲扬先抑、明贬暗褒的“花式炫耀”在互联网的发展潮流中从未失去一席之地。
△ 凡尔赛文学的定义
简单来说，凡尔赛文学就是用波澜不惊、平凡低调的文案或配图，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完成隐形炫耀。这个套路可用于任何事物之上，秀恩爱、炫富、秀学历……关键在于秀的时候一定不能太明显，要在无形中流露出不凡，需低调奢华，才能尽显风度。
△ 凡尔赛文学示例
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凡尔赛文学，那必然是“五彩斑斓的黑”，露骨直白的炫耀内容就是那如梦似幻的五彩斑斓，而故意创作出来遮挡其耀眼度的低调文案就是衬托瑕光的纯黑。
这种互相衬托、既高调又低调、既有上流奢华，又有日常生活要素的矛盾基调，体现了凡尔赛文学游离于现实与幻想的文本表现特点。
△ 凡尔赛文学示例
在这样的背景下，观众们与“凡学家”们，在凡尔赛文学自相矛盾的剧本中共同演绎了一场黑色喜剧。
作为一种明目张胆地炫耀，凡尔赛文学本身是带有冒犯意味的。古今中外，在人们的固有认知中，炫耀行为就是满足虚荣心的手段，其实质是通过吸引公共领域注视以满足自我欲望，是不受人待见的“装X行为”。
△ 凡尔赛文学中表情包的使用指南
在凡学刚上热搜时，的确有一些网友感受到了冒犯，痛斥蒙淇淇77过于虚荣，令人作呕，甚至对其人身攻击。
但随着该话题热度的升高，更多的人选择积极参与这场闹剧，并尝试享受解构这一荒诞行为的过程，各种各样的凡学段子充斥于社交平台，甚至李白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也被认为是凡学的一种高级形式。凡学之风，刮遍社交平台。
△ 李白也逃不出凡尔赛文学的影响
其实，凡尔赛文学的冒犯意味本无伤大雅，放肆的炫耀行为虽不招人待见，但也不至惹人恨之入骨，这种不算强烈的负面情感存在于每个人的生活中。
有趣的是，人们虽然不喜欢炫耀的人，但内心却逃不出想要炫耀的欲望，我们边看边笑，笑的是“凡学家”和我们自己。
凡尔赛文学抓住了我们内心的那点理性与欲望之间的矛盾，它对人性渴望炫耀的演绎之精彩，之纯粹，让人不得不惊叹。
△ 正确穿插表情的凡尔赛文学示例
在凡学故事里，“奢侈品”、“郎才女貌”、“中产阶级”等描述“上流社会”的刻板要素以一种露骨的方式呈现出来，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有多优越，但又生怕别人看出来自己是在刻意卖弄，于是凡尔赛文学用明贬暗褒、欲扬先抑的技巧彰显“低调的奢华”，可这些技巧拙劣到甚至不需要他人去揭穿，就自然显形。
△ “祖·玛珑”被打成“马祖龙”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笨拙感”实际上加大了凡尔赛文学笔下“高雅”的上流社会和“日常化”的市民生活之间的反差，在夸张的对比和割裂中，凡尔赛文学更显幽默。
最精彩的时刻，是网友“揭秘”其吹嘘内容与实际内容不符的“打脸”贴，例如浑身名牌吃的却是39.9套餐里的铁板烧；时常暗示自己家的大公司如日中天，可天眼查里夫妻俩的公司均已注销……
△天眼查中夫妻俩名下的公司均已注销
一次次的打脸更为剧情增添几分反转的戏剧冲突，整个剧本环环相扣，大智若愚，此等戏码可谓是一波三折，引人入胜。
△ 凡尔赛文学示例
如此刻意且“土味”的炫耀，恰好给了观众参与其中的可能性。虽然凡学的主旨是突出“高级感”，但其内容并不涉及复杂的专业概念或艺术知识，在凡学构想的“有钱人”的生活中，富有也只体现在生活常见要素的夸张化，又或是数量的简单堆叠。
△ 随意使用手机流量也是“富人”的一个标签
例如蒙淇淇77笔下随意用流量下载APP的“土豪”行为，其接地气程度不免会让观众产生“有钱人就这？”的想法。
凡学中的女性，一定要嫁给“霸道总裁”。一切价值判断总要落在爱情上的女性刻板印象，也让观众们不得不问一句：“都2020年了，为何判断女性成功还得看她是否嫁了一个好老公？”
△ 凡尔赛文学中对女性形象的刻板描述
一面是精致奢华、脱离实际的中产阶级幻想，另一面是充满刻板印象，简单堆砌消费符号的粗糙表达方式，当二者在凡尔赛文学这一文本载体交汇时，虽互相矛盾、词不搭调，却费尽心思，努力展示“优越感”的强烈渴望，为这个剧本再添一笔黑色幽默的色彩。
有趣的是，我们虽然不喜欢凡学，也不认同它背后的价值观，可我们却十分愿意亲身参与它，甚至是模仿它。
原因就在于，当我们把自己置身于凡学之中时，我们的炫耀之欲被合理化了，在社交关系日益复杂，每个人都在苦心经营人际关系，甚至需要塑造人设的当下，遁入凡学，暂时放下维护社交形象带来的压力，用戏谑的方式发泄欲望成为了一种有效的解压手段。
△ 知乎用户对凡尔赛文学的调侃
台下的我们看着“凡学家们”在台上表现，自己又何尝不“戏瘾”大作，也想上去表演呢？凡尔赛文学表达的是人性的根本诉求——人们通过炫耀获得周围对我们的正面评价，满足虚荣心，并构建自我认知。
我们借助凡学的段子调侃身边的一切事务，职场、学业、家庭……用“夸张的低调”呈现着自我。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没必要对凡尔赛文学口诛笔伐，也不必将之视作破坏公序良俗的“娱乐至死”。美国批评家巴雷特·斯万森认为，附庸风雅，通过炫耀满足虚荣心的行为其实是人的天性，因为这一切行为的主体“人（person）”一词，就源于拉丁语的“persona”，意为“演员的面具”。在和他人的社会交往中，大家不都是下意识地呈现最好的一面吗？
△ 凡尔赛文学示例
然而，佩戴一副体面的社交面具需要考虑的社会规则实在太多，谁都想要得到他人的夸奖，但大家都怕被扣上“爱炫耀”的帽子，如何拿捏这其中的尺度成为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凡尔赛文学巧妙地借助了一种低调的文本结构，用隐喻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求赞渴望，这种做法其实是人们渴望构建自我认知，又必须顾全周遭评价的无奈选择。只不过“凡学”借助的是凭空构想的奢华符号，如同凡尔赛宫一般华丽的炫耀手段实际经不起推敲，其内里不过是一个易碎的玩笑。
△音乐《拟剧论》MV的截图
在凡尔赛文学出圈后，很多人都对蒙淇淇77进行了深扒，发现她此前并不沉迷炫耀，不知是什么契机使得她转型“凡学家”，结合该事件上热搜后，蒙淇淇77立刻接受采访并在微博中大秀收益的行为，凡学的背后隐隐约约有一条商业逻辑的链条。
△凡学上热搜后，蒙淇淇77的回应
但凡学最大的特点就是游离于幻想与现实之间，她笔下的女主角真的是她吗？或许一开始她想要借助传统意义上的“玛丽苏”文化来吸引粉丝，但后来发现人们出于戏谑解构目的的主动参与，能带来更大的流量，索性一直维持这种风格……谁又说得清楚呢？
唯一能肯定的是，“凡尔赛文学”确实引发了人们的欢声笑语，每个人都能在凡学的剧场中开怀大笑，甚至也上台表演一把。观众们收获了喜悦和解压，蒙淇淇77也获得了流量和金钱，在皆大欢喜的“双赢”舞台上，源头是谁，她出于什么动机发表了这些言论，已经无人关心。
△ 知乎用户发言
黑色喜剧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笑过之后，观众都能对剧情后面的现实展开反思。舞台上，大家笑得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大部分人只把凡学家当成一群小丑，并不认为有人真的会相信如此脱离实际的凡尔赛文学，更不相信有人会把其中的价值观奉为圭臬。
但事实却是，的确有人相信了凡尔赛文学背后的价值观，甚至将之作为自己的生活目标。许多网友发现，在凡学出圈之前，蒙淇淇77一直有一批粉丝簇拥着她，粉丝们认为她笔下的幻想世界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并在蒙淇淇77的评论区里表达自己的羡慕，询问如何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 蒙淇淇77微博粉丝发言
喜剧一旦被视作正剧，就没那么好笑了。凡学的核心始终是对物欲横流、消费至上的“上流社会”的非理性追求。就好像大家都知道留着一头七彩长发，全宇宙都爱戴她的玛丽苏公主不会实际存在。
凡学搭建的幻想世界，也不过是一个用刻板印象、消费符号粗制滥造的海市蜃楼，在倡导多元价值观的今天，金钱与爱情的单一取向早已不再是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点，用实际劳动创造价值，才是赢得人格尊严的根本方法。
△凡尔赛文学示例
实际上，凡尔赛文学一直在建构跨越阶层的梦境，在人人抱怨社会内卷、阶层固化的今天，这种朴实的渴望颇有几分理想主义的色彩。凡尔赛文学总是把“上流社会”的标签呈现给大家看，如何实现阶层跨越也的确是当代“打工人”的普遍痛点，笑声的背后，是对现实的焦虑与无奈。
互联网上，一个梗的消亡只是眨眼之间，这场由观众和“凡学家”一同上演的黑色喜剧也即将落下帷幕，欢笑之余，依然有不少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