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功业:《天梯1978》的人生意义与《平凡的世界》再解读

大众网·海报新闻记者 庄滨滨 上海报道
今年五月份出版的山东泰安籍作者泰山童子(本名谷玉安)的长篇自传体小说《天梯1978》引发关注。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的一级作家刘功业特发文对《天梯1978》与《平凡的世界》进行对照解读,经刘功业本人同意,将原文转发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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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谷玉安的长篇自传体小说《天梯1978》和路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出版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似有很多相似之处。作为创作时间相差近40年的两部小说,显然,《天梯1978》的作者,受到了《平凡的世界》的深刻影响,在创作中,从中借鉴和汲取了很多有益的养分。对此进行一番比较,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
《天梯1978》中的米双远和《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这两个人物,都是生活在同时代的,社会底层的小人物。贫穷、苦难、山地农村的生存环境和农民的身份确认,造就了他们的朴实和坚韧的性格。从小对知识的渴求,成为他们成长的力量。使他们面对苦难人生,不甘沉沦,保持着向上的动力,坚定成长的信心。在苦难中,活下去,是第一位的。而还要活得好,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奋斗。为生计而奔波劳作,为理想和信念而执着奋斗,这成为他们共性的性格特征。作为有知识、有理想,但无背景、无地位的农村高中毕业生,他们不甘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希望做生活的强者,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追求更有意义的人生,朝着认定的目标和理想,去不断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
作为文学形象,孙少平、米双远都不但具有积极的社会学意义,而且有着重要的审美价值。这也是有着鲜明时代印记的一代中国青年的有代表性的人生历程。作为一种时代精神,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有着巨大的精神力量,不但在同时代的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共鸣,而且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后来者。两部小说,在写作风格上,都具有现实主义的特征,也被称为小说化的家族史。小说所描写的生活故事,让我们对并未远去的历史保持着熟悉度和亲切感,乃至一种警惕和警醒。
作为生活在同时代有着相似成长经历的文学人物,米双远比起孙少平,被作者所塑造、诞生的时代毕竟相差了四十年。这是一个巨大的代差。由于作者的价值取向、文学塑造和艺术风格的差异,因而必然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他们身上折射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浓墨重彩。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重要的历史时期,是紧要关头中国发生重大历史转折的时代;是拨乱反正、解放思想、恢复高考、尊重知识,摒弃阶级斗争和政治挂帅,农村率先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经济改革引领时代风潮的时代。无论米双远还是孙少平,从他们的身上,都能找到我们这些同代人自己的影子。阳光里,饥饿的孙少平手里攥着一个黑窝头背着破书包的形象,那几乎是我们这一代人童年的标配。高中毕业后,走出学堂就无学可上的米双远,不得不回乡务农或下乡插队的经历,也几乎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相同或相似的人生。这是难以从生命中轻易抹去的惨痛记忆。我们的国家经历过多少苦难,我们就一起度过了怎样雷同、怎样悲伤的童年。
他们一个在黄土高坡的陕北,一个生活在鲁中山地的泰安。但同样的是,知识给了他们前行的力量,让他们认识到除了生之养之的故乡,还有更辽阔的远方。他们都不甘心一辈子像祖辈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庸地耕耘一辈子,而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米双远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登上天梯,出人头地。却仅仅是因为家庭成分高一些,米双远当兵、当民办教师、当工农兵学员,甚至去社办工厂上班都落了空。米双远呼喊着,吼叫着,抱怨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米双远的命运追问,振聋发聩。如果不是1977年10月的恢复高考,这唯一的天梯之路,也会被绝望堵死。
社会,给了他功利性、世俗化的选择。米双远争取入党的动机,也是为了上大学,改变身份。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入了党,就有足够的资格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看来,我离大学的大门越来越近了。”
高中毕业后当过三年民办教师的孙少平,宁愿承受苦难,也要走出农村,走出大山,哪怕当揽工汉,到煤矿当挖煤工,也要到城里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自由地创造新的生活。孙少平,可以说就是最早的城里农民工的代表,来到城里,开拓了视野,通过打工改变了命运,创造了价值。米双远,则是通过高考,登上天梯,走进了梦想已久的大学殿堂,改变了命运,打开了更广阔、更高远的人生图景。农民进城,是一股汹涌的世纪之潮。高考大军,也是一股世纪之潮。每年,数百万青年学子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攀登科学天梯,成为推动中国科技进步、经济发展、建设科技世界强国的推动力。参与到这股世纪大潮中,也成为有为青年的人生成长之路,代表着民族和国家的成长与进步的方向。
套用一句名言:苦难是一样的苦难,不幸,却各有各的不幸。而在苦难中不断成长,却是谁也无法推辞的历史责任。孙少平的人生,更多了些悲剧的色彩,悲壮的意义。
孙少平当了三年民办教师被辞退。米双远想去当民办教师而不得。孙少平不愿像祖辈父辈那样匍匐在土地上刨食吃,走上了那条崎岖坎坷、又寄托着希望的进城之路。米双远却在农业科技队的种子试验田里暂时找到了用武之地,却又心存不甘,借机复习功课,终于迎来高考的胜利。
对爱情生活的追求,孙少平和米双远也有明显的差异。孙少平与郝红梅的初恋,更多是出于郝红梅对于这个贫穷少年的同病相怜,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米双远与杜鸿雁的初恋,更像是一种性启蒙时期的朦胧的单相思。因为年龄的关系,和长久的分离,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甚至在复习功课,参加高考这样重要的人生阶段,杜鸿雁的角色也是缺失的,被遗忘的。在困苦的生活中,这样的朦胧初恋固然能甜美地填充精神生活的匮乏,却连爱情历练的过程都是惨淡的,稀缺的,更不可能有完满的结果。
《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作为一个挖煤汉却得到了县委书记的女儿田晓霞义无反顾、绝不退缩的爱情。田晓霞为救洪水中遇险的孩子而牺牲的悲剧书写,似乎预示着一种在现实面前阻力重重的命运的必然。孙少平和田晓霞的爱情,有着冲破传统门第,追求真正爱情的勇敢和果决。所以,更刻骨铭心,最后的悲剧,也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在《天梯1978》中,米双远自从走进中学时被杜鸿雁的目光所击中,似乎就把杜鸿雁作为了一种精神的支撑,生命的图腾。后来,更是在从未敢大胆表白的情况下,靠着想象把她托举在虚无缥缈、高不接地的空中。
这是《天梯1978》中的一段文字:
科技队主动要求加入肥料组的姑娘甘樱子。樱子属于这块土地上鲜美的花,是无数小伙子心中的女神。她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对米双远这颗未来之星的崇拜,并千方百计去接近他。这就是她加入肥料组的原因。可米双远心里早有所属。他虽然在漫漫黑夜中行走,似乎看不到光明,但是,在他心里有一个也许很遥远的一个灿烂的世界,他把自己归属于那个世界,也许内心深处,他就认定那是他和杜鸿雁的世界。冥冥中双远似乎总能看到一个镜头,他站在天街,打眼向南望去,透过云雾缭绕,遥远缥缈处有一幅美丽的画卷,很远很远,很美很美。那画卷里有自由,有欢乐。杜鸿雁似乎就在画卷里向他招手。“爱是排他的,爱是独享的,爱的空间只能容留一个人。”这可能是米双远对爱情的解读。樱子在爱的力量的驱动下, 主动请缨加入肥料组,其他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他们当然是觉得不可理解。
自打中学毕业后杜鸿雁的影子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属于自己的四维空间,也许这就叫“相思”,不过,更多的却只能是“单相思”。因为杜鸿雁从来没有向双远直面表白过。但米双远总是把问题往好处想—— 也许杜鸿雁心中和自己想的一样,要待有出头之日再确定。米双远对待爱情是严肃的、排他的。所以,除了杜鸿雁,米双远关闭了爱情的闸门,屏蔽了自己。
人物的命运与性格塑造,离不开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而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爱情,才是人生最重要的熔炉。人物命运的发展,必须与人物的爱情生活纠缠在一起,才会产生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从这一点上说,感觉《天梯1978》比《平凡的世界》要弱了一些。一是缺少必要的复线设置,二是后半部没有交代和回应。在毕业后、在科技队、在高考中,米双远对杜鸿雁的单相思,都缺少故事细节的支撑。
当然,与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相比,这一卷本的《天梯1978》,尚有许多情节还未及展开,需要后续的创作来完成。这也让我们对米双远们的这一代登上天梯、成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们的新生活和未来走上社会、成为国家栋梁,在科技创新的成长道路上更丰富的人生书写充满了期待。
2020年10月8日星期四
附:人物介绍
1、刘功业,诗人,散文和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现居天津。一级作家,天津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鲁藜研究会副会长。南开大学现当代诗歌创作与欣赏课程特聘教师。出版有诗集《星星海》、《若夫诗选》、《对海当歌》、《错位》,及散文随笔集《水写的城市》、长篇纪实文学《激情唐古拉》等。
2、泰山童子,本名谷玉安,1958年出生于泰安城东一个商读之家。高中毕业后,回村劳动,任农业科技队长。恢复高考后,于1978年考入山东大学光学系激光专业,1982年获理学学士学位。大学毕业后,在齐鲁石化公司任技术员,后调入华东石油学院物理教研室任物理教师。1988年考入南开大学管理学系,1991年获经济学硕士学位。2003年考入西南财经大学工商学院,2012年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先后任职于山东省计划委员会、保险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