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糍粑-周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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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糍粑
周玉祥
在所有的节日中,中秋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中秋时节,夏热已退,寒冬未来,秋高气爽,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时候。庄稼刚好收获,无论粮食多少,总归是最丰盈的时候。麦子、玉米、稻谷都忙完了,地里主要的作物就剩下红薯,但对农人来说,红薯是最不需要打理的,只需花时间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背回家了事。没有理由不好好过个中秋。
中秋的主角,非糍粑莫属。提前几天,母亲就吩咐我们把糯谷背到打米房打成米,她小心地挑出里面的杂质与谷粒。中秋节那天,母亲起得特别早,第一件事就是用清水浸泡糯米。整个上午,她指挥着我们做这做那,为晚上过节做准备。午饭后,她把糯米淘洗干净,放进甑子蒸。很快,厨房就飘荡着新鲜糯米的香味。糯米蒸熟了,我们揭开头天清洗干净的粑缸(即石臼),父亲端着甑子,把热腾腾的糯米饭全部倒进粑缸里,满院子都是糯米的香气。我握着一根竹棒,早就手痒痒了,迫不及待地朝着缸里的糯米捅上去。刚开始,竹棒还能自如地在糯米上一下一下地来回运动,不一会儿,棒子上的糯米与缸里的糯米站在一起,一棒捅进去,却无力把棒子扯出来,只好乖乖地把棒子交给父亲。父亲和哥哥面对面站着,你进我退,配合默契,一下一下地用棒子揉打着糯米。他们一边打一边移动位置,以保证每一粒糯米都能被打到。打糍粑是力气活儿,没有一点儿力气干不下来。糯米一旦被打烂,粘性就出来了,一缸糯米紧紧抱成团,竹棒每动一次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如果粑缸不够重,还会被棒拖离地面。
糍粑打好后,姐姐和嫂子们把糍粑团成一个一个,摊在撒了米面的竹匾上。
饭熟菜香,大家都上桌后,母亲开始炕糍粑。我负责为母亲烧火。炕糍粑很讲究火候,火不能太旺,也不能熄灭。锅里摆着十多个糍粑,母亲不停地翻动这个,翻动那个,直到每个糍粑被炕得两面焦黄,出盘,上桌。每个人面前,都盛了一碟加了糖的黄豆面,香喷喷的糍粑,香喷喷的黄豆面,闻着香,吃着更香。母亲不得闲,她愉快地翻炕着锅里的糍粑,看着大家吃,比她自己吃还高兴。
其实也没吃什么好东西,除了糍粑,就是豆花、腊肉,最多的还是自家种的蔬菜。至于月饼,那是奢侈品,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只要有糍粑,中秋就算没白过。要是缺了糍粑,满桌山珍海味也算不得过中秋。
长大后,我一度对过节失去兴趣。看着母亲那么忙碌,我就不理解——手头有钱,什么样的糍粑吃不到?饭馆里,厨师能把糍粑做出好多花样:红糖糍粑、鸡蛋糍粑、五香糍粑······好看又好吃。但母亲不听劝阻,年年中秋节都要打糍粑,乐此不疲。有一年,我们故意气她,糍粑剩得太多。节后,她天天吃糍粑:早上醪糟煮糍粑,中午晚上炕糍粑。糍粑都快发霉了,还舍不得扔。可第二年,她又忘记了头年的教训,照打不误。
年岁稍长,慢慢嚼出了糍粑的滋味,越来越觉得母亲炕的糍粑香,那是任何高明的厨师都做不出来的。中秋节,能吃上母亲炕的糍粑,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所以,当某年中秋,母亲的糍粑终于从饭桌上缺席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仿佛长在身上的某样东西忽然被剥离了身体。
中秋节到了,我们兄妹们聚在一起,决定打糍粑过节。耳濡目染多年,对打糍粑的每道工序,我们都烂熟于心。可是,炕好的糍粑端上桌,只吃了一口,我们就觉出味道不对。热热闹闹的饭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们低头嚼着糍粑,不说话,每个人心里想的什么,大家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