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画名满天下,可惜其书法却没有到达他应有的高度。最奇怪的是,张大千在临摹前代名家书法,或造假书画时,能形神俱似,甚至以假乱真,达到相当的高度。比如他造八大山人的书法、石涛写给八大山人的信,都被收藏家高价珍藏,现仍藏在博物馆中。而自己创作时,却没有造假时的高度。甚至有人说他不能书,不会书。当然这种说法又未免太过分。总之,至今还没有人说张大千是书法家。但张大千还是在书法上下过很大功夫的,不但能书,而且也有一定的特色,比那些平庸的书画家要高得多。
张大千临《瘗鹤铭》“真侣”
张大千少时受母启蒙,对书画产生兴趣。后由兄长张文修亲自教导,开始正规的楷书练习,每日临写大字五页,打下基础。二十岁从日本归国后,既拜上海名士曾熙、李瑞清为师,学画之余,兼习书法。自云:“二十岁归国,居上海受业于衡阳曾夫子农髯、临川李夫子梅庵,学三代两汉金石文字,六朝三唐碑刻。”曾熙,字季子,又字嗣元,更字子缉,号俟园,晚年自号农髯。湖南衡阳人,清光绪二十九年进士。一九一五年寓居上海,卖字为生。擅鉴赏,富收藏,“学《石鼓文》、《夏承》、《华山》、《史晨》、太傅、右军、大令、尤好《鹤铭》、《般若》,自号南宗。”(《衡阳曾子缉粥书直例引》)与李瑞清齐名,称“曾李”。李瑞清,字仲麟,号梅庵,晚号清道人。尝自叙学书经历云:“余书幼学鼎彝,弱冠学汉分,年二十六始用力分隶,六朝诸碑靡不备究,尔后始稍稍学唐以来书,然从碑入简札,沉槌不入格,始参以帖学,然帖非宋拓初本,无从得其笔法,故不如碑之易得也。”此二师皆是当时上海有名的书法大家,擅长魏碑且深有研究,但曾熙对隶、篆更多涉猎。据曾熙、李瑞清弟子朱大可说:“师授及门弟子书,先习《毛公鼎》或散氏盘,次习《石门颂》,务使笔意坚苍,力透纸背,然后纵之临摹魏碑。”可见,张大千早年的书法是先学金文,再临习魏碑,犹对《泰山经石峪金刚经》、《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等反复摹写,掌握了外柔内刚、古朴自然的书写用笔,因此他的书法也以沉着为主。
张大千 自作词杏花天轴
就现存的张大千书迹来看,他二十一岁时书写的对联“踵羲皇而齐泰,体虚靜以储神”,自跋“运篆笔入隶,邕容靜穆,自不可及。近代学者虚尚面貌,又安所得中郎遗意哉。再村哥索书,为题十二字请政。岁己未秋九月重九前夕,梦盦弟季蝯並跋。”“季蝯”是张大千的老师曾熙为他改的名,“梦盦”是张大千的号。这副对联李瑞清曾经书写过,书迹至今尚存。再从张大千的跋文,以及他当时拜在曾熙、李瑞清门下学书的经历可知,他是临摹老师李瑞清的作品。他又认为老师的书法深得蔡邕(中郎)遗意。蔡中郎工篆、隶,结构严谨,点划周到,体法多变,骨气洞达,爽爽有神。从张大千这副对联中,皆可以看到这些特点。具体而言,运篆书笔意而入隶,体为隶,但笔划多篆意,从中可以看出有大篆的功底。用笔浑朴厚重,沉着又酣畅,但“齐”、“泰”二字中的撇,又有未透纸背的感觉。但蔡邕用笔绝不会有抖、弯、拐,多颤的现象。这幅字,用笔显然有抖、弯、拐、颤的毛病,这显然是学他的老师李瑞清的。李瑞清早年书法皆大气磅礴,沉雄浑厚,气韵流畅。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所藏李瑞清书写的对联,“少无适俗韵,生有高世名。”按:南京师范大学前身为中央大学,再前为两江师范学堂,校长“监督”即李瑞清。李瑞清並创建中国第一个图画手工科“即美术系”。这副对联即是他当年书写留下的,写得大气磅礴,笔沉墨酣,浑厚朴正,並无后期书法中抖、拐、弯、颤的毛病。但辛亥革命后,清王朝灭亡,李瑞清离开了原来的职位,到了上海,卖字为生。开始销路不好,有人告诉他:“在上海卖字必备三条:一有官帽,你当过宁藩司(省长),不但有官帽,且官很大;二字要怪,你的字太正规、不怪……”所以他只好抖动用笔,又拐又弯又颤。其中和他手臂有疾患也有关係。而张大千拜李瑞清为师时,却学他老师的全部,连毛病都学了。毕竟是张大千年轻时的作品,虽有浑厚的优点,但字体松散虚肥,並不成熟。但抖、拐、颤的书法“特点”却确定了。张大千在八十一岁时又写这副同样内容的对联,但已不用篆隶体,而是他常用的风格书写。
张大千 自书诗访榆林窟轴
前面说过,张大千开始追随曾熙、李瑞清学书法时,李教其先习《毛公鼎》、《散氏盘》,次学《石门颂》,再临魏碑。但从他现存的书迹看,他虽然学过以上诸碑,下的功夫並不太多。如他的《临杨淮表记》,虽临碑,用笔仍有学其老师李瑞清抖、拐的痕跡。一横或一撇,用笔时有拐了五六次。提按也不太自然。
所以他虽学过很多魏碑,汉隶,也只是略有所知而已。不过,张大千学何绍基倒是下了功夫的。张大千追随曾、李二师期间,还受过何绍基书法的影响。何绍基,字子贞,号东洲,别号东洲居士,是晚清闻名全国的湖南书法家。“早岁楷法宗楼兰《道因碑》,行书宗鲁公《爭座位帖》、《裴将军帖》,骏发雄强,微少涵渟。中年极意北碑,尤得力《黑女志》,遂臻沉着之境。晚喜分篆,周金汉石无不临摹, 融入行楷,乃自成家。”曾熙和李瑞清都学过何绍基,故张大千对何绍基书法的学习也是达到心手相应的境界。张大千友人朱省斋在《画人画事》中说:“大千对于摹仿各家书法,尤其签署,更是神乎其技,三年以前,我与他同客东京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饭后,他兴高采烈,在许多朋友面前,当场表现了他的绝技,他以左手写了“子贞何绍基”五字,那简直与真迹一模一样,丝毫无异,当时国立东京博物馆的考古科长杉村勇造也在场,看了以后,不禁目瞪口呆,有若木鸡。”
张大千 赠銈綇轴
但何绍基的书法,当时人谓“篆分遗意”。他自己主张“溯源篆分,楷法则由北朝求篆分入真楷之绪”,然执笔用回腕法,作书裹锋,为艺林别调。加上他后期有臂疼,略大的字已有抖、拐、颤趋向,这对张大千的书法特色形成产生很大的影响。
中年后,张大千转学多师,由碑学进入帖学,不但学习宋代的黄庭坚、元代的赵孟頫和明代的董其昌,而且手追明清诸家,如石涛、朱耷、弘仁等人。他集各家所长,並没有师古人之心,在内敛、古拙、笔力遒劲而秀逸方面,也不太深入。他在一九四五年所书《集山谷稼轩长联》隶、行、草合一,以魏碑参以黄庭坚之书风,气势尚佳。
张大千 跋石涛画册
张大千留下的书法作品很多,除了纯粹的作品,还包括中堂、对联、横轴、扇面、书信、手卷、题画墨迹等。尤其是绘画上的题跋,也能见出他的风格。篆、隶、行、草,虽信手写出,但法度严谨,丝毫不草率,与画面气韵连贯一气。总的来说,有两大特点。一是“以平求奇”。从形式上说,字的右上角和右下角构成斜矩形,形成飞扬的气势,真是“一行行字似风幡”。二是用笔“筋骨俱胜”。
张大千步入晚年,书风增加了一些茂厚拙朴,也有些人书俱老的倾向。他在八十三岁写的《大吉岭诗稿》,爽快随意,飘逸隽秀,步局时疏时密,是成熟期的代表作。
总的来说,张大千最后书法风格的形成,主要来自李瑞清和曾熙。他一生没有脱离李瑞清的影响,书法中长线条必抖、弯、拐,用笔多颤。如果他的字有和李瑞清不同的地方,那是他的个性和绘画影响使然。当然,如前所述,他也曾学过两汉金石文字,六朝三唐碑刻,学古而不泥古。所以,他的书法虽没有达到和他名气相符的相当高度,但因为他是师法李瑞清並参以两汉金石、六朝三唐碑刻,所以仍有一定特色和功力。只是抖、拐等非自然笔法始终未大变。
张大千 致山田喜媺子札
张大千的字,偶尔也有不抖不拐,而写得直且顺的,但写出来皆无特色。李瑞清、何绍基写字抖、拐,其中手臂处于病状,是原因之一。而张大千並无臂病,他的字抖、拐,一是师法李瑞清的基础,二是已成为他的特色,不抖不拐,则无特色。
张大千 江上狂风轴
张大千是十分聪明的人。他造前人假字,足以乱真。当然,造假字时要十分用心。但他要下工夫练字,把字写得再好些,完全有可能。但他生活十分讲究,吃、住都要高档次,又要养活妻妾家人,对朋友出手又大方,家中雇用厨师、翻译、助手等等。他需要赚很多钱,只有造假画、造假字卖得更多的钱。后期,他又忙于创作绘画,已没有太多时间用于练字上。所以,他的字,虽然也在学前人上下过一点工夫,但下的工夫並不太大。他一生写字功力,都保留在他青年时学李瑞清的书法基础,基本上没有出离李瑞清的法门。虽有一定特色,也有一定的功力,但並没有达到很高的成就。这也影响了他的绘画成就。
节选自《中国书法全集81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