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浙图大门口的厚厚门帘把高温死死地拦在了外面。阅览室里，凉凉的空调风下，沙沙的翻书声细微可闻。坐在这里的人们，可知70年前，有一位老人，为这座城市的爱书读书人留下了一笔如此丰厚的遗产。
1964年2月底，杭州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大雪。83岁的张宗祥在余打枝巷10号的家中抄下一卷毛主席诗词。在最后的跋文中，他记下了这一年冬天罕见的冷，和自己心头持续的热：
“庽中虽烧炭取暖，亦仅摄氏八度左右，研墨呵笔，书此一卷，天寒手僵，年老力弱，书不能佳，特寄钦敬之意而已。”想了想，又补题一段：“气象光昌超历史，风流人物数今朝，残年喜见中华盛，冻墨挥毫当颂尧。”
晚年的喜悦与圆满，定格于此。一年半之后，1965年8月16日，张宗祥在浙江图书馆馆长和西泠印社社长等任上逝世，享年八十四岁。
张宗祥影抄古籍
张宗祥先生在诸多方面皆有所大成，最为瞩目的是在整理、保护、研究古籍上的贡献。尤其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在六十多年间几乎一刻不停地“抄书”。
一个曾经拿过殿试一等的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笨”的事？
理解他一生的致力，还需回到他所经历的时代。
张宗祥出生于1882年，即清光绪八年。此前数十年战乱，大量古物损毁或流散。当时的读书人最关切的之一，便是古籍的传续。寻书、募资、传钞、刊刻，成为当时许多学人的自觉与使命，这是一桩关乎文脉的大事。
文澜阁位于孤山路26号
文澜阁老照片
正是如此，张宗祥在京师图书馆主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与浙江图书馆馆长等任上，主持第三次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并使得浙江图书馆的馆藏古籍文献量一跃位居全国第四，还有其一生校钞的近万卷古籍等等，终成近世罕有匹俦的文化胜业。
孤山馆舍内白楼前合影
如开头跋中所言，先生晚年所见，正是一派昌盛气象——古籍可保，学问可传，未来可期。想来，先生心里定是满意的。
今年11月下旬，西泠印社“先生归来——张宗祥和他的时代”等系列活动将在杭州启幕。先生当年以自身威望为西泠印社复社争取资金、社产与捐赠，被视为百年西泠印社第一代中兴功臣。
1962年恢复西泠印社筹备会议在华侨饭店召开
1963年西泠印社建社60周年大会隆重举行
借此回望昔日历史与光辉之时，他更像是一种提醒——今天的我们，在时代与社会变幻中，看见什么，选择什么，追求什么。
此刻，回到孤山。那是张宗祥人生最后15年，待得最多的地方。
张宗祥与外孙女小佐
先生的外孙女徐洁还记得，每天清晨，外公坐着黄包车，去浙图上班的场景。68年前，十几岁的小读者，也常在这里碰到慈祥又可爱的老馆长。
“准（准备）吃知味观猫耳朵，小笼包子。”张宗祥给女儿张珏的信里，这样写道，打算过八十岁生日那天去吃。
今日杭人读来，会特别亲切。现在过生日，下的馆子可多了，但在五六十年前，这杭城里的人多半是念着知味观那地道的杭味小吃的。
1931年张宗祥与家人摄于杭州龙兴路寓所
张珏是宋庆龄的秘书，常年在北京工作，保存了与父亲的不少通信。
1917年张宗祥与夫人王淑英、长女张珏摄于北京寓所
信里，这位文史大家用的是白话，写的是琐事，美食更是常常提到。
比如“我们吃夜开花（注：西葫芦）嵌肉饼子，不用酱油，肉内加点笋干、香菇，不贵尚好吃。”
“今年枇杷吃得最多，大约十余斤，可惜雨多，不甚甜。”
“今日提早过中秋，煨一只芋头鸭子，吃点月饼。”
在信中，像孩子般一一交待，跟远隔千里的女儿，有说不完的话，也能从中看出，这位一生辗转大江南北的老人，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江南人。
如果不是有腿疾，如果不是事务诸多，张宗祥应该是会走遍杭州山水的。
写给张珏的信里，他提到，如果有假期，可以和女儿一起玩玩西湖。“因为我到杭州三年余，连三潭印月尚未去过，灵隐、虎跑更不必说。”
但这并不影响张宗祥在杭州留下了很多题字，“柳浪闻莺”（现不存）“闻莺馆”“浙江图书馆古籍部”“杭州图书馆”“超峰”“杭州外国语学校”“杭州图书馆儿童分馆”……
柳浪闻莺题字今已不存
至于西湖的景色，张宗祥最喜孤山。这是他天天上班的地方，也是他散步怡情的地方。
如今，走进西泠印社孤山路上圆圆的门洞，右手边的长廊下，有一块墙碑刻着张宗祥的一首诗：最爱孤山雪后来，野梅几树水边栽。着花不过两三朵，独向人间冷处开。
徐洁说，外公对隐居在孤山的宋代诗人林和靖情有独钟，张宗祥曾提到，“‘西湖十景’在《方舆揽胜》中就有记载，所以这10个景点最晚宋代就定了。只是，‘十景’中漏了一个孤山梅鹤。”成语“梅妻鹤子”，说的就是在林和靖在孤山的隐居生活。
张宗祥有一张照片，就是在放鹤亭前拍的。那次，小女儿张玖、外孙女小左相伴一旁。他笑得很开心，围着一条厚厚的细绒线围巾，是张玖给她织的，他特别喜欢。
“我说爸爸你可以连头一起包起来。”张玖说，张宗祥就把围巾围在头顶：“是啊，还可以这样包起来。”
照片上，这位被定格笑容的老人，也定格了杭州诸多地方角落的文化积蕴。
世界变了，但总有些东西不变。
孤山、文澜阁、浙江图书馆、杭州高级中学、超山、灵隐、柳浪闻莺……张宗祥先生留下的一切，宏大的，点滴的，在这座城市里，皆可寻觅。
而陪伴他人生最后15年的杭州，也在今天因为尊重爱护每一位读书爱书之人而美名远播，为世所效仿。
湖山为证。先生已离去55周年，而对书的敬意，对文脉价值的认同，从未改变——这便是先生一生致力之事业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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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林梢青 宋浩
值班编辑：倪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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