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0年是决胜脱贫攻坚、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收官之年。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湖南作为精准扶贫首倡之地,当有首倡之为,当发首倡之声。7年来,全省广大文艺工作者,同全省人民一道奋力谱写民族复兴中国梦的湖南篇章,创作出一大批优秀的“脱贫攻坚”主题文艺作品。现在红网专题展出,以飨受众。更期望以此在全省凝聚起更坚毅更强大的力量,打胜脱贫攻坚最后的总攻战,夺取全省脱贫攻坚战全面的胜利。
罗程/摄
今夜星光灿烂(短篇小说)
文/湘小妃
楼下,汽车喇叭声准时响起,“叭叭,叭叭……”火急火燎的,从频率上就可以听出按喇叭的人心里有多大火气,在寂静黑暗的市政府大院显得格外刺耳。
办公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七个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朝墙上的挂钟瞟去。
挂钟不慌不忙,不快不慢,正正地指向十二点整。
不是中午,是午夜十二点整。
十二点以后,王娟虹的男人赵原才会摁响汽车喇叭,催促自家堂客,快点完成手头的工作,跟他回家。
说起来,王娟虹的男人算得上是个好男人,除了抽支烟,偶尔喝杯小酒之外,没什么不良嗜好。对她的日常加班,虽说是牢骚满腹,每晚还是开车来接。一怕太晚路上不安全,二是想早点接她回去,她不睡觉,儿子还要等着她回来喂顿奶好睡觉哩。
十点多赵原就来了。他思忖着,老天保佑,今天事情少,堂客可以早点回去,儿子有奶奶看着,早点来等吧。他不打电话,也不按喇叭,就把车停在办公楼下,好让她隔着窗户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也能看到窗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扶贫办的这扇窗,晚上永远亮着。
坐在车里等啊等,直等得赵原心浮气躁。索性下了车,沿着办公楼来回踱步。四处都暗得很,没见星星月亮,估计是给云遮住了。深秋天气,原本也没指望有夏夜那般的好景致。不过夏夜景致好是好,蚊子多,每回来接她身上总被咬出一身红砣,痒得死人。
也不知道抽了多少烟,踱了多少步,脚都走麻了,又冷,实在无聊,回到车上坐着,掏出手机,又下了几盘棋,终于熬到了12点。他按捺不住了,他不想等了。
不止是赵原,家里的儿子也不能等。七个多月的嫩毛毛,已经习惯于睡觉之前不再找妈妈。可是他还得吃奶呀,吃了奶才能睡个好觉,这当妈的太狠心了。
想到这,赵原将手中的烟头一丢,用脚重重地一碾,仿佛要把心头积攒许久的怨气辗得粉碎。
能怨他么?谁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傍晚洗了澡,穿着舒适家居服出门散步的,不都是些少妇?披着香香的微微带着湿意的长发,一手挽着男人,一手推着摇篮车,眼睛时不时地瞄向街边的小店,多么温馨,多么惬意!
可是他赵原呢?讲起来娶的也是机关干部,公务员,原本可以过着这样悠闲自得的生活,哪知道有一天,竟把她调到了个什么扶贫办!这下好了,一家子出门散个步成了奢望,要她做饭洗衣裳就更别想了。据说在大城市,都是男人干家务,可这个小城里,哪有男人成天围着锅台孩子转的?现在倒好,买菜做饭洗衣服哄孩子,自己样样都能了!
眼看周围的同事、同学,都潇洒得很,满世界跑,日本泰国意大利,玩的是不亦乐乎,经济条件差点的也是今天钓鱼明天聚会,可自己呢?活脱脱一个家庭主男!
窝囊!怎么就这么窝囊了!?
想到这,赵原的火又往上蹿了几分,摁喇叭的手更重,频率也就更快了。
王娟虹从窗户里冒出头来,看了看黑夜中的一点红光——赵原又点起一根烟,隐约可以看见他胳膊架在车窗上,头枕着手臂,右手夹着香烟,大拇指正在不停地摁喇叭。
王娟虹“哗”地把窗户拉上,顺便连窗帘也一起拉上了。
她不是不知道男人等得有多烦多恼火。自己成日里不着家,这还不算,经常通宵加班,叫男人整宿整宿地在楼下等,一个做堂客的,怎么说也是太过分了。
内疚是内疚,但是,工作这么压头,通宵是常态,叫他在下边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把手陈靖一眼,只见他正一只手拿着笔在改材料,另一只手在使劲地搓眉心,眉心给他搓出一条狭长的红痕,看上去像是长了三只眼睛似的,有点可笑。
王娟虹没有笑,相反,她觉得很尴尬。办公室里这么多同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大肚婆怀着孕的,谁家没点家务事,不都在办公室里加班么?
陈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没有说什么。
其他同事也看了看窗外,没有说什么。
办公室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王娟虹的尴尬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就算有什么感叹,也只是一闪而过。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太多太多,都已经麻木了。
这扶贫政策,王娟虹是打心眼里拥护的,当然,办公室这七个人
也都是拥护的,这也是他们没日没夜抢着要干好工作的原因。
小城里的人,哪个不是从农村出来的?哪个没几个穷亲戚?邓嗲嗲不是说了,一个人富不是富,大家富才是富,民富国才强。就是在城里长大的九零后宋蕾蕾,去村子里看一看,去贫困户家走一走,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带领他们脱贫致富了。
如果有一天,全国的贫困户都脱了贫,家家户户门庭兴旺,房屋盖得漂漂亮亮,比城里的别墅还阔气,庄稼种得整整齐齐,看上去赏心悦目,再养上一群鸡,一塘鱼,塘边栽几棵柳树,到时候来钓鱼吃走山鸡,那该有多舒服!
就算土鸡土鸭卖得贵点,多算点饭钱,那也心甘情愿。
想是这么想,但今年的扶贫工作还没有达标,也就意味着加班生涯还得继续。陈靖的堂客被他吼了几次以后,都不敢再打他电话催他回家了。榜样在前,谁还能对工作说三道四挑精拣肥不成?
办公室主任谭敏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笑道:“娟虹,你莫怪你屋里男人,他也是等急了,不过,他脾气还算是好的,你不知道,那个谁……”她敲了敲额头:“对了,是李嘉良,接了驻村工作以后,屋里堂客都跟他离婚了。”
谭敏家里也有个嫩毛毛,和王娟虹家的差不多大,都是二胎。两个人经历仿佛,年龄也差不多,经常一起搭伴加班。
“还是离了?”插话的是宋蕾蕾。
宋蕾蕾怀孕六个多月,很有点显怀了。她站起身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摩挲着肚子,安抚躁动不安的胎儿。
“离了!他堂客在家等了一天,等不到直接就写了离婚协议书,她说,嫁个男人,就跟没嫁一样,天天喊工作工作,哪里来的这么多工作?扶贫扶贫,哪里有这么多穷人?不就是没把她在心上。”
“他老婆还是有点矫情。”周桐正在复印一沓厚厚的表格,作为男人的代表,加入了讨论行列。
“矫情?要我嫁个天天不着家的男人,我也要离婚的。”宋蕾蕾笑着说道。
周桐打趣她:“哎哟哟,小宋,你个大肚婆天天加班,你男人就没有意见?还有脸讲别个男人的空话。”。
“嘿嘿。我幸运,我男人还是支持我的工作滴。”宋蕾蕾起身倒了杯热水,冲了杯牛奶,再倒进一包黑芝麻糊。怀孕了,夜里容易饿。“谭姐,王姐,你们饿不饿?现在咱们俩都是一张嘴两个人吃,泡杯牛奶芝麻糊垫垫?”
王娟仁摇摇头谢绝了,她做手脚不赢。
“确实有点饿了,给我也来一杯。”谭敏笑了笑,给她们俩人一个递过去一个面包,“吃点垫垫,特殊待遇,男同胞没有。”
“谢谢谭姐。”宋蕾蕾接过面包,接着说道:“李嘉良工作是搞得好,生活上不免就有点顾此失彼了。”
周桐叹口气:“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扶贫干部离婚的还少了么……”
这个李嘉良,扶贫办的人都知道,是驻村的工作队长,今年市里要脱贫,任务繁重,他很少回家,屋里的嫩堂客早已是牢骚满腹。
想安抚一下?那也得有时间精力才行,上次去他驻点的村,王娟虹恰好碰上他堂客来电话,李嘉良一按接听,就听见他堂客在那边狮子吼,李嘉良赶紧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走到外边听电话去了。
王娟虹心想,这堂客们太不支持男人工作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女人,要是屋里男人天天不归屋,她也会起疑心的。
李嘉良的堂客没搞过扶贫工作,自然很难理解政府部门竟然还有这么忙这么累的岗位,又不发加班工资,每天累死累活,图什么?!扶贫扶贫,自己屋里堂客旱了这么多天,也没看见他回来扶一下,送点及时雨。
李嘉良关了手机,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跟王娟虹谈起了工作:“王主任,你来看这个扶贫户……”
“李嘉良,你还是好好跟她说一下,实在不行,请假回家看看吧,别真搞到妻离子散。”王娟虹没有理会他递来的文书,推心置腹地劝,她可不希望扶贫干部后院起火。
“请假回家看看”几个字,她是踌躇着说出来的,毕竟,每个人都忙得脚打跪,一个人回家,其他同事的任务就更重了。
李嘉良笑了笑,说过几天就没那么忙了,没那么忙就回去。
回去已是半个月之后,堂客给他下了哀的美敦书,说是再不回去就离婚,她只等一天。
李嘉良还是回去了,应该说是领导逼着他回去的。他堂客,不,现在要讲前妻了,谁讲也不听,谁劝也不行,一见面,揪着他直接去了政务大厅。
这扶贫干部又不是军官,军官的婚姻还有法律保护,扶贫干部可没有。堂客坚持要离婚,李嘉良也没有辙。
后来王娟虹也关切地问起过这事,李嘉良笑了笑说:“离了。”
“真的离了?”
“真的离了。”
“你舍得你的漂亮堂客?”
“舍不得也没有用,人家喊要离,我工作又是这么个情况,哄得她一天两天,哄不得她一年两年。这扶贫工作,中央这么重视,下了这么大功夫,花了这么多钱,不干出点样子来,对得起上面,对得起贫困户吗?今年我们市今年是要全面脱贫,可还有两年的巩固期,这两年,她能不闹?算了,还是莫害了她。”李嘉良抚了扶眼镜,笑着说。
在王娟虹看来,李嘉良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时候讲起李嘉良,大家的心都往下坠了坠。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家庭和工作,只能顾一样。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重重推开,里边的人都吃了一惊,只见王娟虹的男人铁青着脸走了进来。
“都几点钟了?!还能不能回去?”
“事情没做完怎么回去?要回去你先回去吧!”王娟虹的脸也冷了下来。
赵原平时很少到办公室来,都是默默地在楼下等,今天估计是实在等急了。抬头看了看挂钟,不知不觉竟到了午夜三点。
陈靖身为领导,责无旁贷地走过去拍了拍赵原的肩膀:“赵哥,等急了吧!不好意思,今天……”他本来想说“今天是特殊情况”,但一想这样的特殊情况太多了,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他为难地看了看王娟虹:“王主任,要不你今天就先回去吧。还有谭主任,小宋,你们都回去!女同志,确实有困难,男同志还得坚守岗位,搞完才能走。”
王娟虹没有应,转头看向赵原:“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在加班,我打过电话回去,儿子已经睡了,我现在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做完事再回去吧。”
她的语气有着不置容疑的肯定。赵原脑门子青筋直跳,一个没忍住,直接吼了出来。
“不是不支持你的工作,平时我上来过没有?今天是平儿生日,你一个做娘的上过心没有?”
平儿是王娟虹的大女儿,正在上高中。过生日妈妈也没回来,她心里老大不高兴,出门时她正撅着嘴巴在家里写作业。
“不是提前跟她说了生日快乐吗?你看你,声音这么大,李哥都一天一夜没回家,累得坐在凳子上都睡着了,你别吵醒他。”王娟虹伸手一指角落里靠着墙壁睡得正香的李一龙。
赵原看了看李一龙,又看了看挺着大肚子忙碌的孕妇宋蕾蕾,最后看了看一脸倦容的陈靖,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来来来,赵哥,喝杯茶暖暖。”谭蓉拿纸杯子接了杯热水,笑盈盈地递给赵原。
“赵哥,要不,你就在办公室等吧。”宋蕾蕾艰难地弯下腰,将凳子上的资料搬开,准备给赵原腾出个坐的地方。
“不了,你们忙,你们忙,我去车上等 ,车上暖和,还可以眯一会。”赵原赶紧推辞,端着热茶急急下楼去了。
不知怎的,赵原憋在心里的闷气突然平顺了很多,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堂客是在工作,在做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工程,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一个女人,忙成这样都没有喊苦喊累,自己在楼下等等她又算得了什么?
无意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奇迹般的,厚厚的乌云散了,深邃得近乎透明的穹庐,撒满了亮晶晶的星子,美得令他透不过气来。每点星星的光芒都很微弱,可汇聚在一起,竟如此的浩渺、璀璨、壮观。
“今夜星光灿烂。”他嘟囔了一声,打开车门坐回驾驶位,目不转眼地看着夜空。他想,这些扶贫的干部,也像这些星星,不知疲倦地发着光,放着热。可是,有人知道他们的辛苦吗?
想着想着,赵原睡着了。
天蒙蒙亮了,星光淡了下来,仿佛也疲倦了,要闭着眼睛憩一憩。
“好了,任务终于完成了,大家辛苦了!五点多,回去还来得及休息两个小时。”陈靖站起身来,捶了捶僵硬的腰身。腰椎病看来又犯了。
“噢噢噢……”办公室的人都欢呼起来,收拾起手头的东西,准备回家眯眯。
王娟虹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陈靖看了看王娟虹,关切地问道:“王主任,你屋里崽好点没有?”
“好点了,就是佝偻病,贫血,严重营养不良,脑壳好大。”王娟虹笑了笑。
“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得佝偻病?严重营养不良?”陈靖假装吃了一惊,“不是吃了三聚氰胺吧?”
“崽崽不肯喝牛奶,所以才这样,现在添了辅食,喂点蛋黄、青菜、米糊什么的……”
“断奶没有?”
“还没有,才7个多月呢,要断也要10个月才能断。”王娟虹苦笑一声。
“回去可以喂一顿,让崽吃个早饭。东西也别收拾了,你男人还在楼下等着,快走吧!”陈靖催促道。
王娟虹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厚厚的文件夹,拿起包就跑向电梯。
天亮了,天边涌出层层叠叠的灰色云朵,相亲相爱地簇拥在一起,每一朵云都镶着金边。云朵中心,是一团耀眼的彤红。
喇叭轻轻响了一声,窗玻璃缓缓降下。赵原在等她。
王娟虹忽然热泪盈眶。
“好了,等脱贫攻坚任务完成,我就有时间陪你和孩子们了。”她原本只是在心里嘟囔着,却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她加快脚步,从快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快跑。
赵原打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只等她上车就踩油门。
“你看,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的样子,好磅礴,好壮观啊!”王娟虹忘情地拍打着赵原的肩膀。
赵原怜惜地看了看妻子,只见她的脸映着初升的曙光,嫣红嫣红的,格外好看。
他发动汽车,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是啊,又是美好的一天。”
湘小妃,原名谢晓晖,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中国诗歌》《散文选刊》等刊物。供职于湖南省涟源市应急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