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流满面的确很有意义,可长久的泪流满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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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抑云,即网易云音乐。
抑即抑郁,旨在描绘网易云音乐中随处可见的抑郁情绪,对“人均抑郁症”的调侃而得名。
具体表现为丧文化在黑夜中的大流行,或将无病呻吟视作文艺,或将悲伤泛化而使悲伤失去了怜悯意味。
熟练运用“呐”,“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男孩女孩的故事”,在具备了承接“伤痛文学”的能力后,网易云音乐的评论区便彻底沦为了创作与拼贴的情绪屠宰场。
这本应是APP最常见的用户印象,从BILIBILI的“青年人的聚集地”到LOFTER的“同人天堂”,悲伤情绪成为了网易云音乐最为人所了解的标签。
但与主流意识相悖的悲伤却在当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在资本与社会压力的指摘下,这种悲伤情绪正在迎接着审美疲劳的危机,三百万个网抑云青年,正在走向何处?
正如90后早年的非主流文学的兴起与落寞,以网抑云为代表的悲伤青年正在重复着一代又一代青年人相似的痛苦,但这种重复却在已被悲伤麻痹的社会表达中成为了徒劳无功的模仿。
因为他们已经无力重现曾经的“非主流文化”作为一种崭新的,打破固有叙事逻辑的叛逆表达,因为所谓的“非主流文化”的意义在讨论中已然失去了前进的空间,呐喊的年轻人,燃烧女子的肖像,被重新搬上台面的青年人的精神世界,前浪与后浪们在非主流文学的全盛期便早已达成了半途而废的和解,“我理解你的悲伤,认同你的表达,可然后呢?”
非主流文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前浪们同样不能。
“非主流伤感文学”在拓宽了社会容忍与认可的幅度后,却在最重要的方法论环节戛然而止,他们让世界感受到了悲伤的存在,却不知如何面对,而网抑云青年们妄图接过这面旗帜,却重头再来走上了非主流伤感文学“以文字承载政治诉求”的老路,殊不知这种诉求是早已被嚼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甘蔗渣。
只是探讨悲伤,只是宣泄情感,妄图再次以文字冲撞网抑云青年脑海中的“冰冷现实”,可仍是在“非主流文学”早已打通的社会认可内披上荆棘,防御着不存在的敌对者,并再次肆意冒犯着社会的善意底色。
从“人均抑郁症”,“抑郁症洗白套路”到无人敢于否认抑郁,否认悲伤,在社交平台中将自己包裹于浓厚的负面之茧,在完成自我失格的同时获得了第二天的重生,于此的代价则建立于真正的抑郁症患者与真正的悲伤之上,悲伤不再是个人的体验而成为了群体的围观症候,文字成为了悲伤者的塞博墓志铭,至于上面写的什么则无人在意。
在真真假假的叙述与对自身的自怜叙事中,文字承担了过多而重复的诉求,因而造就了对网抑云领域的无限接近于讨伐的戏谑,抖音博主,表情包meme,他不会成为一种讨伐,因为没人知道真假所以必须留有一丝善良,但巨量而同质的固化描述则让任何许多人人云亦云,从网易云中第一个销号开始,这场虚拟的悲剧便拉开了七年之久的黄粱梦。
可资本并不在意,培养起浓厚的受众标签对其而言并不算坏,伴随着每年的节日歌单与“您在深夜中听了《###》##遍,一定有特别的意义”等特定话语,商业资本同政治话语诉求一同压在了文字上,难堪其重的文字似乎永远落后于资本期待的解释与真切现实的描绘。
矫情的网抑云彻底沦为了滑稽的奇观,被资本包装为“精致的精神世界”,被用户消费为“高贵的网易云玩家”,凡尔赛文字与刻意的深沉汇聚成了奇怪的认可,从而在重复着“悲伤世界”的同时,写下的文字被彻底内化为了仪式性的共情。
他显得真诚又笨拙,让人感慨却又生不出同情,发文调侃却总得规避着可能存在的伤害,不合时宜却又感觉其存在的合理合法,甚至会为其道出心中酸楚而深夜流泪。
青年人们徘徊于网抑云的有限道路,走不出,逃不掉,准点抑郁,却不妨碍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昨晚那么晚睡,网抑云了嘛?”
“没错,老夜来非了。”
“为什么不选择真的逃一下呢?”
“你真敢?”
这一现象正在被逐渐抽离出骨架,在提炼与修复后意外印证了当代青年独特而矛盾的悲伤处世哲学。
正如许多人呼吁的,网抑云并非那么不堪,他道出了每个迷茫人的心声,一味要求网抑云不再抑郁实则是对自由的真正压迫云云。
这是对的。
当我们回顾历史,悲伤处世在本土的文化表达中向来要让位于统治阶级的话语表达,儒释道的本土解释决定了悲伤哲学,甚至是死亡哲学在某种程度上的缺位。
儒家深耕道德与大义,自觉抑制对不可知的探寻,个人终将属于大义,因而个人的伤感无过与悲春伤秋的闲愁与国难时期的愤怨,老庄道学逃避悲伤,庄子妻死却鼓盆而歌;直面死亡的佛教文化则将死亡视为轮回,不以死为悲,万物不悲不喜。
所谓的大悲则更多的体现在仪式与礼,悲伤是每个人都必须展示于外人的程序,直白的词汇,诸如“死”,则更多的以讳的方式存在,称薨,逝,卒,其重点在最后的结果。
那么过程呢?
努力度过痛苦的时间的过程呢?被忽略了。
儒家重礼而忽略了悲的本质,道家逃避,佛家认为是新的轮回。他们都或多或少隐去了痛苦的过程,线性的传统文化表达中一切的过程都会走向最后的结果,因而其隐去了内心的自省过程,至少仅仅将其作为道德度量而很少公开表露,在无数隐忍不发的痛苦与压力上起高楼,新的教化则再次披着以“礼”度世人的幌子再次加深着无声的重压。
而大多继承自儒家传统的现代道德则在剔除了相当一部分落后思想后,重新将其作为处事原则对人民进行规劝,“算了吧”,“忍一忍”,“大过年的”,“哪儿这么矫情呢”,一系列服务于“面子”的敷衍话术在成功煽动起相当一部分的叛逆思想后,为曾经的“非主流的悲伤”奠定了最重要的文化温床。
秉承着鲁迅所言的,“将这价值撕破给人看”,残破的青春与悲伤的往事彻底勾起了不甘于被碎碎念叨扰的年轻人,“原来我的悲伤,有迹可循。”
可正如前文所述的,无意义地重复着初代“悲伤青春”的套路以获得理解,无意于提灯找灯,在已经获得理解,甚至将理解内化到日常生活中的现实中寻找冰冷,寻找所谓的理解,无病呻吟的帽子是甩不掉的。
正如看了开头便能猜到结尾的网抑云故事,男孩女孩的白烂爱情梗与动辄“这个世界都不爱我”的幼稚发言,网抑云所造道德调笑正是来源于一种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我的悲伤在世俗意义上被迅速解构,而需要不断重复过去的套路去表达自己的生不逢时。
第一代悲伤的年轻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勇敢地说出了自身的痛苦与重压下的渴求,但第一代悲伤的年轻人同样是狡黠的,他们在尝试了寥寥几种逃离的方法后便宣称,已然无路可走,并凭借着这一文化红利迅速成为了青年人的精神教父。
“已经走完的路,让后来的青年人怎么走?”网抑云青年们为此不平,却依旧心照不宣地抗议着。
由此,悲伤不再是年轻人们必须要跨越的挑战,悲伤成为了逃避不脱的命运,新一代的年轻人们仍然难以将自我的悲伤联系于自我逃离的出走策略,其追悼与怀念的是曾经无比崇高的“悲伤青春”的地位,网抑云们赖以生存的悲伤时代早已退场,而其浮于表面呼唤的时代则在一次次的敷衍中渐行渐远。
偏偏是那些看上去最激烈的理想主义者反而更容易转变为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偏偏是那些不断在网抑云大潮中,热衷于将自我转化为可怜人,不断重复着悲伤物语的年轻人群在消解自身的世俗存在感,“老抑郁了”,“深夜时间管理者”,白天快快乐乐夜晚准点抑郁,在形成了巨大反差与喜剧效果后演进成了一种轻微的讽刺。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仿佛在夹缝中寻找着可以解释一切的终极,独生子女政策由我们开始,而开放的二胎也由此落在了年轻人的肩头,自己的悲伤仅仅只是说说,因为自己不能如同笔下所言彻底出走,“我的父母怎么办?”年轻人于此不敢独行。
而结构性的下沉压力与不断被异化的人际关系则对生活提出了新的要求,被消费主义支配的年轻人即使想要逃离,却也迈不开第一步,“我追求自由,可我也要吃饭。”而在固定的网抑云环节中,每个人都能在特定的词条下找到属于自我的坐标,在一次次的寻找组织的过程中被赋予了抑郁的正当性与辨识同类的安全感,被广泛传递的焦虑与不安迅速构建了基于悲伤的社交关系,“不必了解我,看我笑话就好。”
生而悲伤,到点抑郁,三百万个网抑云青年会走向何处?
当这种曾经隐秘的虚拟亲密感彻底曝光于大众视野,当太宰治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被一次次拿来背书,这种刻意的重复或许只能让青年人暂时地感动自我,亦或是在旁观处嬉笑。
泪流满面变得不再有意义,逐渐退场的90后青年们望着似乎又在重复着自己老路的00后发出感慨,在我们看来低幼化的言语表达似乎在映射着曾经的自己,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跪求淘宝百度云微信修改曾经的昵称的诉求,一次次的重复,似乎也只能提供想象中的慰藉与永不能被祛魅的绝对领域。
似乎一代人都在重复着一代人的命运,第一代先驱者以为开辟了道路,这道路却成了一次次消解反抗勇气的借口。
“前几代人都是这样走的,一次例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