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站上，每天都有无数和高苓一样的年轻人，随着UP主们的镜头，一一领略6亿、3亿、1.5亿的豪宅场景。
他们中间不少人，住在不算敞亮的出租屋里，看着那些风格各异、设计水准参差不齐，但一水儿地空旷亮堂的豪宅，浏览着弹幕上与自己看法、心态差不多的评论会心一笑，暂且忘掉生活里的那些焦虑、挫败和茫然。
是梦，是糖，是酸涩现实的稀释剂
屏幕上，价值数亿的豪宅大门打开，高大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欢迎来到我家”、“今晚做梦的素材来了”等一大波弹幕，如同列队各异的军团士兵，齐刷刷地朝着右侧方向蜂拥而过。
B站弹幕上，这样的同盟军一点都不难找。
在一段拍摄女富豪别墅的短视频中，镜头落到贵气十足的客厅时，屏幕上齐刷刷地闪过“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或“您也需要妹妹吧”，再转到梦幻的女儿房里，又弹过一水儿的“妈妈”或“岳母好”，最后镜头转到狗子的生活空间时，弹幕终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汪汪汪汪汪汪汪”……
很多时候，薛梦颖会被这样的弹幕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当镜头偶尔扫到豪宅里宽敞的杂物间、带有独立卫浴的保姆房时，弹幕上肯定还会有一波柠檬精，弹出一堆“你家还缺保姆吗”、“杂物间比我住的地方都好”……
看着看着她又就乐了，发现原来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才是这世界上的大多数。
有些瞬间，笑过之后，她心里又好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小块地方，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拿着那点死工资，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住到自己喜欢的地方。”
薛梦颖的一个好朋友，最近攒足了劲儿要搬家。那个朋友住在城中村里，有天夜里睡醒了，看到一只蟑螂正在她身上爬，她再无睡意，走进客厅倒了杯水，又无意间瞄到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滑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吓坏了，断定那一定是条蛇。
然而一圈房子找下来，朋友卯足的劲儿漏了一大半，好点的房子，价格都贵的吓人，租金押金加起来，起码都要好几万。
薛梦瑶自己租住在南山，周围生活便利，离公司很近，价格相比较来说也不算高。可是房间小，朝向采光也不理想。她养了只猫，在房间里看着它在堆得满满当当的空间里跑酷，她心里也会盼着“能给它个大的地方跑跑跳跳就好了”。
前段时间，一个她很喜欢的猫咪UP主搬进了大房子，在新的短视频里，薛梦瑶看到UP主的5只猫咪，住着舒适的猫窝，在阳光充足的大阳台上追逐嬉戏，房子里还种了很多猫草。
“真是猫奴新的理想之家啊！”她搓搓手感叹，日常里的那些挫败和无望，在这一刻的幸福感中，暂时地稀释开来。
高苓到现在也忘不掉，那一眼给她的冲击力——洛杉矶海岸线上的一所豪宅里，当镜头扫过大阳台，不远处绝美的海天景色，一下子震撼了她，“喔，有钱真好！“，她禁不住感慨。
看到这些百分之二百符合她心意的豪宅，她会心驰神往，幻想着有一天住进这样的房子里。
某次在微信群里，跟朋友们谈起自己的这种向往，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个做设计的朋友，直接用软件帮她画了一个豪宅设计图，“没有任何现实参照，完全按我的心意画出来的豪宅，外面有海景的超级无敌大平层”。
看到图她就笑了，觉得自己特傻，完完全全是在做梦。
好的生活，不是钱能买到的
并非所有豪宅，都拥有与价格匹配的审美。
很多时候，高苓会在心里衡量房主的钱花的值不值。 土味设计、大而无当的空间规划……看到这些，她在心里替房主心疼，“感觉他们做了冤大头”。
深圳市价1.5亿的豪宅，一度在B站和朋友圈刷屏。高苓看了后就觉得“贵是贵，钱花得不值”，那套房子的客厅空旷，但主卧却和她同事的卧室差不多大，私家泳池设计的也不好，卫生间里连双洗手盆都没有。
“设计有点土”、“这个卧室太小了”、“不如昨天那个6亿的”……看到弹幕，高苓会心一笑，对着一套几亿的房子，与弹幕盟友们谈笑风生，这实在太有趣了。
看的多了，最开始对有钱人世界的好奇也会淡化，“感觉豪宅也就那么回事儿，很多也就是大而已”。
薛梦颖也会有同样的感觉，B站上一个她很喜欢的UP主，最近搬进了一套两千万的豪宅，这套房子装修老气不说，十几个房间每间都配有一台电视，UP主自己也在镜头前苦笑，“家里十几台电视可怎么办？”
欧洲皇室用了几百年的地砖，价格几百万的厨卫用具……对于不少豪宅UP主们在镜头前刻意强调的所谓奢华，高苓是无感的，“花钱去买这些东西，不是很有门槛的事情”。
在她看来，体现主人风格的设计，适合居住者生活习惯的空间规划，才能真正体现豪宅的气质。
在B站上，她没有找到一个向往的深圳豪宅。更大的落差还在后面，真正跟着朋友到香蜜湖一号、深圳湾1号等豪宅区做客，短视频给到她的豪宅滤镜，瞬间被击得粉碎。“摞得老高的尿不湿，锦鲤、花鸟图案的电视背景墙，看着这个，你就只能夸出来一句‘你家好大啊’。”
走进卸掉滤镜的豪宅，她的心理落差，不只是自己买不买得起，而是即便有钱，恐怕也很难过上视频里的理想居家生活，“你的审美够不够，有没有时间去维护，跟父母一起住你有没有装修自主权，或者你生活里就需要那么多尿不湿……”
想到这些她发现，短视频上那些纤尘不染、整齐有序的豪宅，可能也只是UP主们美化后的生活方式。
之前她觉得，豪宅短视频像鸡汤一样，能让她排解一时的不愉快，也能给予短暂的抚慰。现在她感觉这份鸡汤本身，不过也就是带着滤镜的虚幻影像。
更能启发高苓和薛梦颖的，反而是各类房屋爆改短视频。
薛梦颖曾看过一个短视频，两个女生把北京的一套毛坯房，亲手改造成了非常诗意的生活空间，因为养了猫，两人还亲手在家里做了猫爪墙，看过之后她感觉很爽，“那种是有钱也学不来的，太厉害了，很有意思。”
“它会告诉你，现在是这样一个状态，你可以通过你的智慧，把生活改变成这个样子，而不是用钱”，高苓觉得，这才算得上生活的动力。
“让我体会到了人上人的滋味”
薛梦颖今年刚好迈过30岁的门槛，一年一年地过去，有时她也焦虑，“这些年我到底干了什么，到底能干什么，将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发展”，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盘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薛梦颖很清楚，关掉那些蒙着美好滤镜的短视频。生活还是一如既往，该搬的砖总要去搬，该走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能给她现实启发的，也只有那些年纪轻轻的UP主们。有时她也会想，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跳出朝九晚五的生活，按自己的兴趣选择理想的活法儿，或许那才是离梦想最近的途径。
当然，至少到今天为止，这些想法，还只是想想。
B站上的豪宅短视频看的多了，高苓有时候会对价格麻木，某个瞬间她会不自觉地在心里来一句“嗨，都还没到一个亿”。
除了在短视频里看豪宅，高苓也喜欢在网上看豪车、名表。本来计划买块200块的表，看着看着，就看到了200多万的名表，“有那么一瞬间，有种自己在挑选它们的感觉”。
正如弹幕里飘过的那句话，“让我体会到了人上人的滋味”。
今年备受好评的HBO电影《做工的人》里，三个建筑工人为了时时刻刻的发财梦，极尽一切搞笑心酸的手段，作者在原著这么解读他们：
“乐透的美好之处还在于奖号没开完以前，任何的大话与承诺都有了一点点可能。因此那一张印有数字的薄纸，还能多少承载一点人生未来的可能。
无论过去如何一团混乱、不堪回首，至少总能幻想一个有钱的未来。”
短视频里那些光鲜的豪宅影像，对于围观它们的多数年轻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备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