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反舰导弹武器的相关技术已经获得了初步的发展。而当战争结束时,包括法国在内的主要西方国家都获得了或多或少的技术资源——或来自于战时自研的成果,或来自于对轴心国技术成果的缴获。不过,西方国家内部对反舰导弹的态度却有很大的差别。这其中,尤以美国与法国的观点最为鲜明。
美国方面对于反舰导弹的态度并不积极。至于这其中的原因非常简单:美国海军传统上依赖于使用舰载机执行反舰任务,这是在战争中经过血与火考验的一支力量,远比并不成熟的反舰导弹可靠而有效。换句话说,即便在战时对反舰导弹的技术进行了一定的探索,又接触到了纳粹德国和日本的相关技术成果,但战后的美国海军仅仅将其视为有人驾驶舰载机的补充,是一种辅助性的反舰武器。
更何况,战后不久美国海军又陷入了与新生的美国空军争夺武装力量主导权的军种斗争,而反舰导弹或是类似的武器技术被认为是对有人驾驶舰载机的潜在代替,让美国空军有理由对航空母舰的建造说三道四,这是美国海军无法接受的。所以,战后的美国海军对反舰导弹的态度长期暧昧,宁可发展兼具一定反舰能力的防空导弹也不涉足更为专门的反舰导弹研发。不过,相比美国海军对反舰导弹的消极,法国人的态度却要热情许多,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则多少有点复杂。
法国海军建设长期受“新学派”的影响,反舰导弹这类以小搏大的反舰武器很对其胃口。“新学派”的思维来源于19世纪法国海军将领蒂奥菲尔·奥贝的海军学说。在普法战争后,为了对抗英国海峡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的直接威胁,时任法国海军部长的蒂奥菲尔·奥贝海军中将提出了一个极为超前的观点——不再建造传统的战列舰以争夺制海权,而是凭借鱼雷这种新技术海战武器出现的契机,转而建造更加快速的钢质巡洋舰和鱼雷艇,以挑战英国脆弱的远洋商业航线。
蒂奥菲尔·奥贝的这种海军观点与其海军生涯的实践密不可分。1840年,14岁的奥贝进入法国海军学院,毕业后绝大部分时间在海外服役。普法战争期间,奥贝参与了法国比斯开湾与卢瓦尔河一带的海岸防御任务。1879年,奥贝被任命为法属马提尼克岛总督,1886年晋升海军中将。在任海军部长期间,奥贝认为对于像法国这样一个海外殖民地众多的国家,如果想在未来针对英国的战争中取胜,就必须针对那个帝国的海洋贸易和经济活动发动无情的打击。
其核心就是使每个法国的海外殖民地都成为破坏英国航运或贸易的据点和基地。这样,这些殖民地的军事功能就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防御敌人的打击,而是直接指挥战斗分队执行打击和袭扰任务。只要看看法国遍布全世界的殖民网络,就足以发现:这样的战争网络,在理论上对一个高度依赖海洋的帝国所可能导致的毁灭性打击了。
奥贝将那些主力舰称为即将灭绝的“乳齿象”:既造价高昂缺乏武装,又行动笨拙、速度缓慢、外形庞大易遭攻击,主张建造专门用于破袭作战的轻巡洋舰和以鱼雷为主要武器的轻型高速舰艇。他坚决反对在未来的海战中采取守势。按照奥贝的计划,未来法国主要的海外殖民地将根据其位置配属一支或几支以巡洋舰为核心的战斗分队。
每支分队的核心是一艘排水量2500吨左右的钢甲巡洋舰,其航速20节以上,续航力达3000海里,装备2座127毫米口径的后膛装填速射炮、2具鱼雷发射管以及若干哈乞开司速射炮。在编队中以巡洋舰为旗舰,巡洋舰同时也负责为小型舰艇提供燃料、弹药补给和人员休整等后勤支援。在奥贝的“理想编队”中还编有2艘炮艇及8艘鱼雷艇和杆雷艇。
其中,炮艇排水量在400吨左右,在确保航速和续航力较大的前提下,装备1门127毫米后膛炮和若干机关炮,艇员50人。编队中负责对敌舰执行雷击任务的高速鱼雷艇装备2具鱼雷管,无其他火炮武装。而负责掩护巡洋舰和鱼雷艇的杆雷艇,则装备杆雷和一些哈乞开司机关炮。这样一支袭扰舰队的任务就是四处出击,破坏敌人的海洋商贸。
奥贝主政期间,法国海军几乎完全停止了建造主力舰,而转向发展各种造型前卫的新式海军武器,如快速巡洋舰、鱼雷艇和潜艇。从1880年到1904年,法国海军一共建造了58艘巡洋舰以及200多艘鱼雷艇和小型高速舰艇。虽然在经历了几次鱼雷艇翻沉事故后,奥贝及其拥趸们非常沮丧地发现,由于过小的吨位与高海况下适航性之间的矛盾很难调合,他们大力鼓吹的鱼雷艇之类的轻型舰艇,除了在波平如镜的罕见海况外,几乎无法进行远海作战。而对这些小吨位鱼雷艇改装所需的昂贵开支和技术,在当时的条件下也是难以承受和提供的。
不过即便如此,被奥贝为代表的法国海军军官力推的这个“新学派”,对当时各国海军震动极大。这个理论实际上是给弱势海军通过非对称手段,利用强势海军所暂时不能应付的局部技术优势,在短时间内形成挑战强势海军的能力提供了理论上的捷径。在有什么军舰打什么仗的客观制约下,后来德国在两次大战期间利用袭击舰、潜艇破坏英国全球航运的海军战略的鼻祖即源于此。
而对法国自身来讲,作为一种普法战争后国防开支萎缩背景下提出的战略,新学派在1890年后的法国国防开支大幅度增长的背景下,其支持度开始下降。1899年,德·拉内桑就任法国海军部长后,开始强力清除“新学派”的影响。他指出:在海上保持威力尽可能强大的火炮尤为重要,而只有在宽阔稳定的平台上才能做到这一点。这样的船身平台加上必要的装甲和速度,其结果只能是战列舰。
法国海军部终于意识到海军力量的对比,终究是以大型战列舰来计算的;巡洋舰、鱼雷艇和潜艇始终是战列舰的辅助舰艇,不可能代替战列舰。于是,法国海军仓促启动了一个建造6艘战列舰和5艘装甲巡洋舰的7年计划。此举意味着法国海军终于回归了“正统”。
但吊诡的是,1945年后糟糕的局面仿佛又回到了普法战争那个时代——-法国本土再次经历了完全沦陷的劫难,光复后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但全球性殖民帝国的雄心并未泯灭,依然需要维持一支可观的海上力量进行支撑(在1919至1939年这个巅峰时期,殖民地面积达1234.7万平方公里。若将法国本土也计算在内,则达到1289.8万平方公里,占世界土地总面积的8.6%)。至于羸弱国力和伟大雄心之间的矛盾,则需要一种以小博大的技术契机来进行调合,在普法战争之后,法国人认为那是鱼雷,而在1945年之后则显然是反舰导弹。于是,反舰导弹就这样与法国海军根深地固的“新学派”思维迅速结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