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10月24日,深秋的北京萧瑟异常,圆明园已成一片废墟。
下午四时许,礼部大堂内,一场影响中国命运的签约仪式正在举行。傲慢的英方代表额尔金、巴夏礼气焰嚣张,27岁的中方代表恭亲王奕䜣怀着十分压抑的心情,强颜欢笑,与英方签订了《北京条约》,同时就《天津条约》进行换约。第二次鸦片战争宣告结束。
经此一难后,年轻的奕䜣在晚清的政治舞台上正式开始亮相,并逐渐成为大清帝国的“主心骨”。然而,让人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一个国家领导人,奕䜣的一生却只有三四张照片留存。相比“照相达人”慈禧、李鸿章,奕䜣的照片则少得可怜。
奕䜣的第一张照片正是在《北京条约》签约现场拍摄。突然出现的照相机大炮筒,让奕䜣呆若木鸡。英国司令格兰特将军在日记中留下了如下记载:
“(摄影师比托先生)用偌大的镜头对准了脸色阴沉的恭亲王胸口,这位皇帝的兄弟惊恐地抬起头来,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以为他对面的这门样式怪异的大炮会随时把他的头给轰掉——那架相机的模样确实有点像一门上了膛的迫击炮,准备将其炮弹射入他可怜的身体。人们急忙向他解释这并没有什么恶意,当他明白这是在给他拍肖像照时,他脸上惊恐的表情顿时转阴为晴。”
可惜的是,这次拍摄由于光线不好,没有成功。11月2日,奕䜣按外交惯例,回访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英籍摄影师比托成功为恭亲王补拍了肖像照。
正面照
侧面照
照片实际分为两张,一个正脸、一个侧脸。奕䜣没有任何笑容,表情阴沉、双眉不展,明显是一副苦瓜脸的形象。悲凉、阴骘成为这个27岁年轻人留给世界的第一印象。奕䜣的表情也正是大清帝国命运的写照,被英法联军蹂躏过后,痛苦是必然的。自1844年照相术进入中国大陆后,奕䜣成为第一个接受摄影的皇族。
奕䜣的第二张照片拍摄于1872年间。英国摄影师汤姆森带着一台木匣子相机和一堆感光玻璃版进入中国,并有幸为奕䜣拍照。汤姆森也记录下了当时的拍摄过程:
“恭亲王亲切地与我交谈了几分钟,询问了我的旅程和摄影情况,特别对摄影过程表现出相当的兴趣。他中等身材,体态清瘦。说实话,他的相貌并没有像其他在场的阁员们那样深深地打动我。不过他的脑袋按照颅相学者的说法可以称得上绝佳。他的目光明察秋毫,静坐时脸上露出一种阴沉而坚定的表情。”
汤姆森知道奕䜣是一位大人物,他使用了20cm×25cm的最大规格底版。与1860年的第一次拍摄不同,这次奕䜣放松了很多。
房前照
园林照
汤姆森拍摄的照片实际上也是两张,只是背景不同。两张照片中,39岁的奕䜣,姿势基本相同,表情依然严肃、并略显阴沉。此时的大清帝国正是少有的轻松期,没有了火烧眉毛的外忧内患,改革开放如火如荼进行,帝国的压力正被逐渐释放。
恭亲王奕䜣,人称“鬼子六”。“鬼子”是北京人对洋人的蔑称,“六”是因为奕䜣排行老六。自1861年3月,奕䜣主政总理事务衙门后,绰号“鬼子六”成为他与洋人打交道的重要标签。
作为长期主持外交的正国级领导人,按说奕䜣应该留下大量的照片。但遗憾的是,他的照片不超过四张。这种情况似乎与奕䜣隐忍的性格密不可分,奕䜣的隐忍既有个人经历的原因,也有帝国命运坎坷的因素。
1.
奕䜣是道光皇帝的六子,奕詝(咸丰皇帝)是四子。两人只相差2岁,从小一起读书、玩耍,关系非常不错。二人长大后,开始为接班问题展开激烈争夺。
道光其实更欣赏奕䜣,因为无论在相貌、身材、能力、胆识、谋略等方面,奕䜣都明显强于奕詝。但奕詝有个好老师,老师杜受田向他支招儿,要“藏拙”,以避其锋芒。
据说在外出打猎时,道光要考察皇子的能力。奕䜣成绩优秀,但奕詝则说:“时值春天,鸟兽繁衍,不忍杀生。”道光对奕詝顿时刮目相看。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道光病重期间,道光将两人唤到床边,询问他们未来如何施政。奕䜣滔滔不绝,阐述自己的构想。但奕詝则一通大哭,涕泪交加地说:“皇阿玛保重龙体一定长寿。”
宅心仁厚的奕詝最终如愿继承皇位,奕䜣只能屈居为“恭亲王”,“恭”即“兄友弟恭”之意。皇位争夺失败,应该是奕䜣性格转变的最关键节点。掩藏锋芒,隐而不发,逐渐渗透到奕䜣的骨子里。
1855年8月,奕䜣的生母、咸丰的养母,孝静成皇后病逝。因谥号问题,兄弟二人发生矛盾,奕䜣对咸丰略有不满。丧事料理刚刚料理完第二天,咸丰便以礼仪疏略为由,将奕䜣踢出了军机处,并罢免一切职务。
六年后,1861年8月,逃到承德的咸丰驾崩。奕䜣与慈安、慈禧两人联手发动政变。一举粉碎了以肃顺为代表的“八人帮”。此仗过后,奕䜣迎来人生高光时刻,被封为议政王。尤其是总理事务衙门的设立,让奕䜣权力大增。此时的奕䜣,不仅是总理还兼任着外交部长,开始主持中央工作。奕䜣与慈安、慈禧努力开创“同治中兴”。
然而,好景不长,权斗又将奕䜣推到了风口浪尖。1865年3月,翰林院编修蔡寿祺弹劾奕䜣“揽权纳贿,徇私骄盈”,慈禧借机将“小叔子”奕䜣罢免。32岁的奕䜣对30岁的慈禧心怀恐惧,在慈禧面前,奕䜣不断展开自我批评,“伏地痛哭,无以自容”。
《纽约时报》与美国传教士、京师同文馆的总教习丁韪良都将奕䜣形容为“暴风雨中弯折的芦苇”。奕䜣没有选择与慈禧对抗,而是选择了隐忍,从后面的政治生涯来看,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生存智慧。仅仅40天后,慈禧就为奕䜣恢复了议政王头衔。后来,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等职务也陆续恢复。如此过山车般的政治经历,让奕䜣更加低调。
1883年12月,中法战争爆发。次年4月,日讲起居注官盛昱上折,弹劾军机大臣兼吏部尚书李红藻,指其在越南北圻的清军战败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独掌权力的慈禧大发雷霆,先是打发奕䜣出京,又以“委靡因循”之名将奕䜣再次罢免,并以此为机会,全面清洗军机处,令所有大臣全部下岗。51岁的奕䜣被迫回家养病,被逐出权力中枢的他继续韬光养晦,等待复出机会。
1894年9月,中日甲午黄海海战爆发,北洋海军战败。翁同龢等人联合上奏,呼吁“启用恭邸”。蛰伏多年的奕䜣再次复出,恢复主持总理衙门,同时负责总理军务、督办军务,节制各路统兵大臣。无奈,奕䜣最终也没能挽救帝国战败的命运。
1898年5月29日,在戊戌变法前夕,“三起三落”的奕䜣病逝。据说在他被打倒的时候,奕䜣经常去京西的戒台寺,寺内有颗挺拔的大松树。奕䜣专门为此树题词“卧龙松”,并刻碑立于树下。“卧龙”或许正是奕䜣的现实写照,卧藏,则是奕䜣长期隐忍的结果。
2.
个人“三起三落”的沉浮,帝国外忧内患的危机,无不让奕䜣“总理”心力憔悴。对慈禧不能硬杠,对洋人也不能死怼。逼仄的国内、国际政治环境之下,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国家,韬光养晦才是生存之道。这是奕䜣的最大政治谋略,也一种巨大的贡献。
四哥咸丰登基后,失落的奕䜣一直隐忍心中,甚而诚惶诚恐。1850年秋,咸丰赴孔庙行瞻礼,并做了两首诗给奕䜣。奕䜣立即和诗两首,高度颂扬最高领袖:
九拜躬临礼素王,心传默契见羹墙。
旰宵勤政期无逸,竞业亲贤永弗忘。
祇若庶言陈黼座,几余万卷展书床。
三天讲习叨恩厚,爱惜分阴敢怠遑。
仰瞻圣德迈前王,奉命钦承懔负墙。
自揣疏庸惭莫报,常聆训示慎毋忘。
午风展卷依缃帙,晓日濡毫对笔床。
帝念笃亲情至渥,兢兢夙夜又何遑。
奕䜣赞颂咸丰“旰宵勤政”,表示自己过于“疏庸”,要“常聆训示”,并发奋学习。
1851年正月,适逢道光去世一周年,奕䜣代咸丰赴直隶易县祭陵。在归来途中,奕䜣作诗一首:
远村隐隐起晨炊,展谒心殷觉马快。
去岁今朝承色笑,春风触目不胜悲。
转瞬风光一岁更,四周山色近相迎。
年来易水经行熟,何似今年倍怆情。
奕䜣的诗,非常伤感,貌似是缅怀道光,实则也流露出了自己心情的惆怅、悲苦。
1852年8月,咸丰的老师杜受田去世。咸丰亲自抚棺痛哭后,命奕䜣给自己的老师扶灵归籍。面对曾帮助咸丰夺取皇位的老师,奕䜣心里有一百个不痛快,但没办法,圣命难违,怨言再多也要咽到肚子里。还好杜受田的老家在山东滨州,奕䜣少受了很多酷暑之苦。
痛失皇位的奕䜣或许只有为咸丰挑重担的命。凡是列强来滋扰,对外安抚的重任则完全落到奕䜣一人肩上,这也是奕䜣奉行“韬光养晦”外交策略的一个重要原因。
1860年,面对外交事务的被动,奕䜣建议,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了限制奕䜣的权力,咸丰与强烈排外的肃顺等人,给批了个“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加了“通商”二字,奕䜣明白,洋人肯定不满意。奕䜣再次上奏,言辞恳切,希望咸丰能去掉“通商”二字,同时奕䜣提出折中意见,此部门可“俟军务肃清,外国事务较简,即行裁撤,仍归军机处办理,以符旧制。”最终,在奕䜣的争取下,“通商”二字成功去掉。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成立,意味着天朝外交翻开了新的一页。列强一直要求“平等外交”,希望清廷不要再视各国为蛮夷。其实,奕䜣也想要“平等外交”,希望列强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枪动炮。面对列强的船坚炮利,奕䜣只好更多以主持和局为主。
1875年2月,英国驻华使馆翻译马嘉理带领一支英军由缅甸闯入云南,在云南与边境少民发生冲突(也有说是遭遇劫匪),马嘉理被打死。英国方面震怒,外交事件再起。
英方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奕䜣主动示弱,承认马嘉理遇害,表示“严拿匪徒,按律惩办”,同时答应给予英方一定赔偿。奕䜣的表现也并不是真的怂,经过与慈禧商量,二人决定还是尽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比闹出纠纷,甚至引发战争要好。最重要的是,正是难得的天下太平时期,不能妨碍了和平发展大局。
李鸿章提出,“毒蛇蛰手,壮夫断腕,不断腕则毒螫不能消也。”奕䜣非常同意,并与李鸿章达成一致意见,坚持奉行和平外交策略,要求地方官员的认识统一到朝廷的高度上来。奕䜣委托英国人赫德从中斡旋,派李鸿章赴烟台与英方谈判,除拒绝惩办云南官员的要求外,对英方的主张全部答应,并最终签署《烟台条约》。
奕䜣主持总理事务衙门28年,可以说,干了一辈子外交工作。他信奉“外敦信睦,隐示羁縻”,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韬光养晦,趋利避害。
在捻军兴起之时,奕䜣便定了一条策略,“灭发捻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实际上,这就是攘外必先安内。
各地教案频发,奕䜣不断劝告各地,“各地方官仰体朝廷不得已之苦衷,妥为驾驭,弗令滋生事端”、“妥筹办理,既不可使洋人有所借口,亦不可稍失土民之心。务令中外相安,不生他变,方为妥善。”
在奕䜣的主持下,清政府放弃了唯我独尊的自大观念,一心一意求发展。在奕䜣的“韬光养晦”下,中国迎来了难得的近代第一次洋务运动。
3.
1858年,英法联军侵华,并火烧圆明园。目睹了天朝衰弱的奕䜣痛苦不堪,武备废弛的清军既不能对内平叛,也不能对外御侮。当俄国公使伊林那提耶夫提出,可以派技术人员到中国,帮助中国提高武器装备水平时,奕䜣深表赞赏。
借此机会,奕䜣上奏咸丰《奏请八旗禁军训练枪炮片》,提出振兴自强之策,“臣等酌议大局章程六条,其要在于审敌防边,以弭后患。然治其标而未探其源也,探源之策,在于自强。自强之术,必先练兵。现在抚议虽成,而国威未振,亟宜力图振兴,使该夷顺则可以相安,逆则可以有备,以期经久无患。”
奕䜣在官方层面第一次提出了自强、练兵的口号,咸丰当即批准。一场浩大并持续三十年的洋务运动正式拉开序幕。古老的东方帝国第一次开始了近代改革开放的探索。
奕䜣首先在安徽省会安庆划了一个圈,安庆内军械所在曾国藩的主持下成立。该企业以自力更生为主,自主生产子弹、火药、炸弹等军火,成为近代第一个军工企业。
随后,在东海边的上海、在渤海边的天津,长城内外、长江两岸,奇迹般地聚起座座金山,各种近现代企业纷纷拔地而起。军工企业如轮船招商局、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等。高等院校如北京同文馆、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江南陆军学堂、上海操炮学堂等。其他涉及国计民生的企业与措施也大批上马,诸如天津电信总局、津沪电报线、上海织布局、幼童留美、唐胥铁路、开平矿务局等。
有了“摸着石头过河”的洋务运动,才有了北洋。1888年12月,近代第一支海军舰队——北洋海军成立。北洋海军的实力在巅峰时期曾被《美国海军年鉴》评为亚洲第一、世界第九。
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大清帝国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
在改革开放的同时,奕䜣还不忘为各类冤案平反,并积极吸收人才。肃顺等“八人帮”专权期间,屡兴大狱,制造了大量冤案。粉碎“八人帮”后,奕䜣大力推动冤案平反,先后将“五宇钞票案”、“戊午科场案”等影响甚广的大案纠正,大学士翁心存、户部尚书周祖培得到平反,被斩首的大学士柏葰也得以昭雪。
平反的同时,奕䜣在各地大胆选拔人才,号召唯才是举。经曾国藩推荐,罗泽南、李续宜、李续宾、刘长佑等人脱颖而出。中兴名臣左宗棠也是在这场人才选拔中登上历史舞台。
自1853年至1898年,奕䜣断断续续主持军机31年,可谓呕心沥血,为大清帝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1898年5月,身患重病的奕䜣进入人生最后阶段。慈禧与光绪亲自到恭王府进行探望,并以各种形式对恭亲王表示了关心与慰问。
据传,在奕䜣弥留之际,光绪前来探视,并请教“朝中人物谁可大用”。奕䜣点出了三个人,荣禄、张之洞、裕禄,并告诫光绪,要警惕康有为,“闻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当慎重,不可轻任小人。”
奕䜣称光绪的老师翁同龢是国家的罪人,是“聚九州不能铸此错者”。
1898年5月29日,一代恭亲王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66岁。
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亲自前往恭王府悼念,并送来花圈,二人对恭亲王奕䜣做出了高度评价。
慈禧在懿旨中说:“恭亲王首膺重寄,入赞枢机,荐举贤才,肃清区宇……翊赞谟猷,削平大难……”
光绪在上谕中说:“朕叔恭亲王,天赋聪明,宅心公正……凡军国重事,无一不尽心规划,上协圣谟。”
在华的外籍人士也以各种形式纷纷参与悼念活动,他们评价奕䜣是“错综复杂的政府机器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轮摆”。
奕䜣的逝世,对大清帝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总有人说,若奕䜣成为皇帝,中国的历史将重新改写。的确,庸才执政是中国始终绕不开的一道艰难险阻。